第99章 不准你走

他垂眸低首,轻轻地道:“你明明说过的,是你答应于我……”

“你说之前的。”季鸣霄抬起眼来,“不瞒于你,我不理解我从前想了什么。非但是对你,对身旁任何人做的一些事情,我都不知我那时为的是什么。”

“什、什么意思……”易晗峥猛然一惊,难以置信地喃喃,“大人,你知不知道你到底在说什么?你就算想将我糊弄过去,也不该质疑你与方姐姐和苏师兄他们之间的过往……”

“质疑?”季鸣霄反过来问他,“你为什么说我是质疑?”

易晗峥没说话。他只觉得空气像是被凝结住了,让他呼吸都有些困难。

现实真的好荒唐,他所喜欢喜爱、崇拜尊敬的季鸣霄,会是那样的无情无义之人吗?他不信……也不愿意相信。

他落在季鸣霄肩头的手无意识握紧了,却始终没有被季鸣霄扒拉下去。就好像……不谈排斥与接纳,季鸣霄只是对他的接触没有分毫喜或恶的感觉而已。

“如你所言,”季鸣霄打破沉寂,继而道,“或许方姑娘与我说过什么,但这一月的事情,我都不记得。哪怕她与我说过,我也极有可能遗忘了。”

易晗峥抬起一双乌沉沉的眼眸:“那你之前那么多天,到底在什么地方,又遇见了什么?”

“不知道。”季鸣霄不消思考地答。

“怎么会?!”易晗峥惊疑不定,敏锐觉得事情好像远没有他想象中那么简单……

先是失踪,多日没有联系,凭自己与方馨予的预推只能也无法得出季鸣霄踪迹,而季鸣霄下一次出现时,就是在正邪交锋正盛之时,以新晋神明之名将咎通击退。这中间,到底出了什么岔子,才导致现今这般局面?

他并不觉得季鸣霄在说谎,一则不像,二则,在他印象里,季鸣霄就是再与自己置气,每逢大事,也不至于连句实话都不与自己告知——那才是他熟悉的、季鸣霄的风格。

“……”他脑海里思绪急转,眼里的光闪动不定。

彼此沉默半晌,季鸣霄道:“我要与你说的,就是这些。还望你日后不要用以前的事情来与我耽误时间吧,那没必要,就当给彼此行个方便。”

这时,他才推了易晗峥那只手,径直从窗边离开。

“……”易晗峥手留在半空,没有收回。

季鸣霄那些话对他而言还是过于扎耳朵了。耽误时间,没有必要……?简直,好笑!!

他脑子里某处神经骤然崩断,几乎想也不想,从后方将季鸣霄拽入怀中,拥抱的力道死死的紧:“大人,不可能!你若回不来,我就为你报仇,然后随你陪葬。但只要你回来了,我不会准你走……你答应过我的,你要是敢走……!!”

他眼底尽是阴霾,道出的话语仿佛在齿间碾磨过一遍的凶狠。季鸣霄微微偏过头看他,被他一把掐住下巴,狠狠地衔着唇瓣又咬又亲。

那一刻什么理智与冷静都被他抛诸脑后,他也不管眼前的人如何看待从前,只知道他不可能就这么放手。

如他自己所言,他可能是已经不太正常了。但他不在乎。

而被他用力揽在怀中的季鸣霄一如先前,对他的行为仿佛仍是没有明显的情绪波动,任他而为一般,硬要说可能只是嫌他耽误时间……

这样的拥抱能让人觉得呼吸困难,透露的是欲要将人拆吃入腹的狼子野心,季鸣霄未能体会,只知道周身萦绕的气息……确实是很熟悉的。

他在这怀抱里恍惚一瞬,微微垂眸,看向身后人紧紧箍在自己腰间的手臂。

……为什么要这样坚持?自己与从前的自己,不同又到底在何处?

他想不通的事情太多,一点也看不明白。最后,他竟觉得隐隐有些头疼,抬手按在易晗峥手臂:“你且回去,容我自己想一想,或许有些事情,之后的我能想得起来。”

易晗峥瞳眸中晦涩不明的情绪一闪而过,微微低头搭在他肩上,于他耳旁沉沉低语道:“我明白了。不过大人……既是回来了,你不准再丢下我一个。”

话落,他果真松了手,退开两步,眸色仍是幽深的,盯着季鸣霄的身影:“我等你答复。”

季鸣霄没看他,下一刻耳畔传来门扉推开又合上的声响——应是易晗峥出去了。

——

时下已经入夜,易晗峥左右放不下,还是叨扰了董淑媛母女与方馨予的住处。

“方姐姐,我有一事详询,”易晗峥目光定定地看向方馨予,“你与我说一说,封神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方馨予闻言,轻轻叹出一声:“晗峥啊……这种事情,你可不该轻易过问。此乃天地道法,我劝你……莫要深入了。”

她字里行间尽是劝说之意。易晗峥却表情不变,坚持道:“若我一定要深入呢?”

方馨予微抿唇线,仍是劝他道:“那只怕天地的意识会逐渐察觉到你,轻则记忆或是精神有损,重则……身亡,还是莫要执迷不悟了罢。”

默了片刻,易晗峥突而轻笑出声:“可如果是万一,万一我自己不小心意识到一些东西呢?”

“……”方馨予无法,“你说罢,你意识到了什么?”

易晗峥敛了笑意,面色微微转冷,逐字逐句道:“大人今日封神成功,就是最有冲突的地方。我当时目睹了整场天劫,按理来说,天劫未尽,封神不可能成功。而在那时候,方姐姐又十足肯定地跟我说,天意绝无可能手下留情、饶大人一条生路。”

方馨予眼睫微落:“所以,你想知道季公子封神成功的真正原因?”

“方姐姐会告诉我吗?”易晗峥静静地看她。

方馨予轻轻笑了下,手指向上方示意:“不可言说。我也再劝你一次,就算察觉了什么,也别继续说了。”

“那不成,”易晗峥不以为意,“我非得一条一条说全乎了,方姐姐怕是才肯将我看做共谋,将该说的都与我说一遍。”

“……晗峥,我是当真不希望你参与进来。有些东西太复杂了,你知道也没有用处。更遑论天地太过于无情,它会怎么对你,不是我能从中调解的。”

易晗峥垂眼笑了笑:“那大人呢?天无绝人之路,我却看他向一条绝路直走不回头。方姐姐也知道天意冷血无情,那么我想,大人既能于那种险恶情况封神成功,必定是因为大人封神成功于天地有益。”

“这个益处是益在何处?看看近期以来人间大乱吧,这般混乱的时期,又有大人这般的能力非凡者。我想起方姐姐曾经从天地直接接引下的意念——唯有一点,便是斩杀咎通,尽除妖魔。说直白点,便是天意要以大人作讨伐者,借刀杀人。是这样么?”

方馨予:“……”

见方馨予没提出异议,易晗峥继续道:“可大人封神成功后,竟显出些许异常。我听方姐姐的说法,天意有能力抹除人的记忆或是损伤其神经。不过……我总觉得大人的模样不像记忆有损,亦不像精神失常……”

方馨予摇头轻叹:“罢了,我便告诉你吧,天意对季公子做的是——拔除七情六欲。”

“……什么?”易晗峥讶异地问,“天意为什么要这么做?”

方馨予直直看他,认真道:“这一点凭你与季公子之间的关系,早晚会有所察觉,因此我直接告知于你。可再多的……晗峥,你真的不能再问了,这对你没有好处。”

“你知道的已经够多了,若是运气不好,免不得要引起天意注意,降下天罚。至于季公子的事情,就由我尽力想一想办法。当然,我不建议你对此抱持多大期待。”

沉默片刻,易晗峥道:“多少都已经得罪了那没命的东西,就这么着吧。方姐姐说的不错,这一点我早晚会察觉到,也是因此,我早晚会得出一个结论。”

方馨予颇为头疼,深深蹙起眉头:“你这孩子,问些什么不好,做什么要在这种事情上钻牛角尖……”

“我不认为我在钻牛角尖。”易晗峥执拗道,“伏魔塔倒塌后,我第一次见方姐姐就问过一个问题——如今妖魔乱世,为何天意以及过往封神成功的神明不亲自处理?”

方馨予似有所觉,拧紧了眉头。

易晗峥一字一句道:“我想明白了,原因其实很简单——天意无法指使那些神明处理,只能由新晋神明代劳。”

“可是不巧,新晋神明整个人处于缺乏七情六欲的状态,换言之,就是同天意那般无情。我大胆假设一番,神明最终的成长形态……莫非就是天意?顺着这个假设反推回去,过往的神明统统与天同化,互相抽离不出彼此,天意才无法谴下神明下界应对魔神咎通。”

方馨予骇然拍板:“你……我都叫你不要乱猜了!!”

这可是天地隐秘,竟就叫易晗峥这个常人知晓了,可着实不算得意的事情……

她一时间也不知说什么好,好容易才缓过神思,与默默看她的易晗峥对上视线。她登时深感无力,长叹一口气:“你非要搅这趟浑水,可别怪我没提醒过你。”

“我不管,我也不怕。”易晗峥道,“倘若天意想将大人同化,我要让它徒劳无功。”

方馨予眼神复杂地看他一眼:“你这孩子执拗得很,可莫要做些出格之事。”

易晗峥不置可否,只笑了笑:“我是个执拗的,又不是个傻的,方姐姐不若将知道的都告诉我吧,你是经由天地选出的神兽,再是得天恩宠,若要助大人从天意手底解脱,我还是觉得很难。”

方馨予不住摇头:“也罢。我实话告诉你,你方才说的八九不离十。只有一点我要与你纠正——神明在最起初的上古时期,并非会被同化为天意。”

易晗峥有些意外,问道:“最起初……是指坤神么?为什么坤神不同?”

方馨予点点头:“正是坤神,或者该说,就是坤神让天意起了拔除神明七情六欲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