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迟远山或许是能看出来的,迟远山在这方面比他厉害得多。
想到这儿,钟度不由自主地笑了笑,心底那点儿不适的感觉还没冒头就又钻了回去。笑了一会儿又忽然想起了什么,他迈了几步走近一些,扒着铁门、眯着眼睛,仔仔细细地盯着最靠近院墙的那棵苹果树看了半天,半晌都没动。
再回到车里时,他拨通了钟冕的电话。
短促的嘟嘟声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明显,钟度的心脏也随之跳着,给这嘟嘟声添上了颤抖的尾音。
对面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浑厚,带着不苟言笑的压迫感,只说了一个字就让钟度差点儿喘不过气。
“谁?”
“爸,是我,最近哪天有空给我留个时间吧。”
钟度撑着一口气把这句话说完,电话那边是长久的沉默。
钟冕有些难以置信。他们父子二人一年到头也坐不到一起吃顿饭,现在钟度竟然主动打来了电话。不过老狐狸毕竟是老狐狸,开口时声音依然没有丝毫起伏:“我现在在公司,你有事直接过来”。
他的语气带着长居上位者特有的不容置疑,即便对面的是亲儿子,声音里也找不出丁点儿亲和力,甚至都没用上个语气助词。
钟度沉默两秒道:“好,我现在过去。”
半小时后,钟度时隔十六年再度来到这栋看上去坚不可摧的大厦。这些年,他屡次路过这里,看着它一次次翻新,看着许多新旧面孔穿着得体的西装忙忙碌碌地出入,自己却从来没有进去过。
此时,他从大厦外的反光玻璃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顿时有些后悔
今天为了看心理医生穿得太随便了。
不过,他转而又想到,自己已经34岁了,再也不是那个需要通过撕心裂肺的质问去要一个答案的少年了。这十六年间,从容与镇定已经刻进了骨子里,他哪里还需要靠着装去获得自信。
于是,他对着那锃亮的外墙提了提嘴角,瞬间给自己套上了一身坚不可摧的盔甲,坦坦荡荡地走了进去。
一进大厅就遇到了老熟人,钟冕的副总郑鹏迎了上来,笑面虎一般的那张脸已是“沟壑纵横”,开口说话时还带出一股难闻的烟臭味儿:“小度,好久不见”
这是专程下来接他的。
钟度面上看不出多少热络,只微微点了点头,叫了声:“郑叔”,步伐还保持着原来的节奏,没有丝毫停顿。
“哎哎”,郑鹏倒是受宠若惊地应着,“你爸等着你呢。好久没来公司了吧?有空还是得多来转转,以后还要靠你接班的,总不能在娱乐圈混一辈子不是?”
这就开始说教了。不过,钟度没有表现出丝毫不耐烦,他堪堪扯出一点敷衍了事的笑没有应声。
进了电梯,郑鹏又开了口:“小度啊,虽然郑叔可能没资格说这话,但是你爸这些年也老了,跟年轻时候不一样了,好好跟他聊聊,父子之间没有那么多过不去的。”
钟度仍是没有说话,直到电梯“叮”地一声到了顶楼,他才轻飘飘地留给那笑面虎一句:“您倒是没怎么变”。
一贯的虚与委蛇。
说完他迈开步子出了电梯,留下郑鹏站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跟上去也不是不跟也不是。
当年他怀着一腔少年无能的愤怒,跑来问一句“为什么”,试图从一片支离破碎中寻找那么一点儿可怜的骨肉亲情,郑鹏拦着他,嘴里说的也是一套规劝的话:“不要不懂事儿,你爸够忙了”“那些事儿都过去了,你不要闹了”。
想到这些,钟度讽刺地笑了笑,抬手敲了敲面前的木门,独自进了钟冕的办公室。
第40章 不必,我嫌脏
这间办公室跟当年全然不一样了。当年两侧的墙上还挂着母亲早期的画,办公桌上还摆有一张其乐融融的全家福。钟度记得十六年前父子二人之间的那场争吵,钟冕抬手一扬,手里的杯子就越过他砸到了画上。
如今,这办公室里已经不剩母子二人的丝毫痕迹,那坐在办公桌后面的人变了吗?恐怕是没有的。
钟冕端着董事长的架子,看到钟度进门也只是撩着眼皮扫了他一眼,说了一句:“坐,什么事儿?”
这哪里像久未谋面的父子,分明像上司面对下属。钟度也省去了多余的话,拢了拢衣襟在他对面坐下就问:“媒体那边您打的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