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念哭了许久,情绪慢慢平复下来,低头悉悉地翻手提包,不多时,翻出一只信封来,放在莱恩面前。
莱恩疑惑地打开信封,发现那里面是一张薛时年轻时候的照片。
他还记得这张照片,是他们当年在白家澡堂里拍的,当时,他们拍了许多张,有单人的,也有合照,不过后来都遗失了。
“我在我父亲的遗物中发现了这个,我想,应该把这个交还给你。”叶念哽咽着说道。
莱恩戴起老花镜,细细看着那张照片,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看得出来,照片虽然有些泛黄,但保存得很好。照片上,年轻的薛时,有一双如火般灼灼的眸子,一如那颗始终爱着他的、不曾熄灭的心。
“这就是……您的那位中国恋人吗?”克里斯汀隔着桌子凑过来,看着莱恩手里那张老照片,“老天,他真英俊!”
“我的父亲后来也过得不好,解放后,我们和母亲几次劝他到香港来,可是他始终都不肯离开上海。红卫兵来的时候,砸掉了家里的一切,烧光了所有的书,他们把他的脸踩在一地碎玻璃上逼他认罪,他认了,所以最后,他被送进了监狱。出狱的时候,他已经失明了,脸上全是伤疤,家产也没有了,寄住在朱叔叔那里,一直是朱叔叔在照顾他。十年前,朱叔叔患癌症去世,我和母亲回上海找他,想接他走,但他还是不愿意走……”叶念断断续续地说,但她发现莱恩并没有在听。
莱恩对叶弥生的人生没有任何兴趣,也丝毫不同情他。叶弥生后半生过得如此落魄,在他看来纯属咎由自取。
正在这时,院门外响起人声,莱恩探头朝窗外看了一眼,笑道:“是我的管家回来了!”
克里斯汀一听这话,立刻挺直后背,正襟危坐。
她是一名记者,和圣弗朗西斯科的许多社会名流都打过交道,她知道这位钢琴家身边一直有一个老管家,容貌丑陋且脾气古怪。有一年,李先生在旧金山剧场举办新年音乐会,两名富有的太太想要硬闯李先生的休息室与他合照,被他的管家毫不留情地轰了出去,争执中,有一名女士受了点轻伤。此事登报后,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给李先生带来了不少负面影响。
管家走进客厅,这才发现家里来了客人,莱恩正在会客。他正要转身退出回避,却见莱恩朝他招了招手:“这两位女士情绪不太好,麻烦给她们来一些咖啡和点心,噢、也请给我准备一份。”
管家不声不响地绕过客厅,朝厨房走去。不多时,就将咖啡和点心端了上来。咖啡是不带奶精和泡沫的黑咖啡,点心是烤得微黄蓬松的蛋糕,这是莱恩家下午茶的标准配置。
叶念一直低垂着头轻声啜泣,管家将咖啡端到她面前,她都没有抬头看一眼。
蓦地,她突然注意到管家端着咖啡杯底托的那只手有些不寻常。那只手的小指断了两节,比平常人的短了许多。
她猛地抓住那只手,愕然抬头,这才看清了那名管家的面容。
那是一张苍老的、被烧伤的脸。
叶念对薛时的印象并不很深,薛时离开时,她尚且年幼,但她看过薛时年轻时的照片,所以立刻就从五官轮廓中认出了他,不由惊呼出声:“爸爸!”
克里斯汀被她这声惊呼吓了一跳,她抬起头,看着那位让人闻风丧胆的老管家,有些茫然。突然,她反应过来了,低头看了看桌上的老照片,又抬头望了那管家两眼,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是他?!原来是他!”
薛时刚回家的时候没有注意到来客是什么身份,此时也认出了叶念,有些意外。
叶念又哭又笑,拉着他不肯放手,喜得语无伦次:“爸爸,李先生他说……我以为、以为你在五十年前就去世了……”
薛时发现她哭得那么凄惨,总算明白了是莱恩又在搞恶作剧,不由转向那人,怒道:“把人家闺女弄哭,很好玩?”
莱恩喝着咖啡掩饰尴尬:“我可从来都没对她们说过你死了。”咖啡没有放糖,很苦,莱恩不由吐了吐舌头。
叶念情绪激动满脸泪痕,薛时转身去了盥洗室,想给她拧一条热毛巾擦脸。莱恩趁他转身的时候,动作麻利地从矮茶桌下方的储物柜里扒拉出一只装着方糖的玻璃罐子,一颗接一颗往咖啡杯里放糖。
他一口气往咖啡里放了六颗方糖,做贼一般收起糖罐,刚想重新藏回去,却被返回客厅的薛时抓了个现形。
薛时提着他的一条手臂,单手将拧好的热毛巾递给叶念,又从莱恩手中夺走了糖罐子,数落道:“琼斯医生两周前已经警告过你,不能再这样过多摄入糖分了,你不听我的话就算了,现在连医生的话都不听了吗?!”
莱恩悻悻吐了吐舌头,眼巴巴地看着他好不容易偷偷加了许多糖的咖啡被薛时收走,有些恋恋不舍。
薛时没收了他的糖罐子,拿走了他的咖啡,转身又回了厨房。
莱恩有些后怕地朝厨房的方向望了一眼,开始喋喋不休朝两位女士诉苦:“我早就说过了,所有的故事到最后都是悲剧。事实上,我们今天早上还刚刚吵过架,因为他总是会背着我出去干一些奇奇怪怪的事。”
“知道他昨天干了什么吗?他花了一整个下午的时间跑遍了三条街区,只是为了买一款已经停产了几十年的洗发香波!我都已经没有几根头发了,他竟然还在操心洗发香波的事!多么可笑!”
“还有上周,我偷吃了一块巧克力派,他就大发雷霆,把琼斯医生搬出来,一直指责我不爱惜身体不重视健康,可是我真的只是想吃些甜的而已……”
“还有,他总是给我喝不加糖的咖啡和茶,天知道那些东西有多苦!我真的忍无可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