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年,我们查到国内有一个民间情报组织,他们效率很高,常常能打探到连我们都无法及时弄到手的绝密情报,并且把这些情报卖给商界、政界、共产党,甚至是英国人。总之只要给钱,不管是什么样的情报,他们都有办法弄到手。基本上,他们就是一群情报贩子。”
薛时慢慢松手,冷眼瞧着他,等他说下去。
“战时,我们一直在调查他们,但他们组织严密,内部的每个人都有各自的代号,联系时都使用代号和特殊密电,我敢说,他们之中的许多人,比局里的高级特工还要训练有素,这导致我们一直查不到他们的动向。所幸从他们手里流出来的关于日本人的情报极有价值,对战局有利,因此,我们决定暂时不对他们采取任何处理措施。”
“但是现在,战争结束了,那就意味着合作结束了,两党的矛盾和对立正在激化,有这种组织的存在,有这种程度的情报共享,对我们是非常不利的,所以,几个月前,局里重启了对这个组织的调查。”
“直到前几天,有人朝局里送来了一封告密信,是一份这个组织里的情报贩子的名单。老板震怒,下令彻查,甚至调出了特别行动队,准备用暗杀的方式肃清这个组织。所以,那份名单上的所有人现在都有生命危险。因为我不是负责这个案件的,对这个案件了解得不多,我一直到今天下午才看过了那份名单,”凌霄说到这里突然停住了,表情有些难过,“我看到李先生的名字也赫然在列,他的代号‘孔雀’。”
“你知道的,我和他认识许多年了,甚至比你们认识得都早,我从来都不知道,他竟然隶属于这样一个组织,我甚至怀疑,这些年,他一直在利用我,通过我来套取情报局内部的消息。”
薛时怒道:“你怎么不早说?!”
凌霄眉头紧蹙:“你知道我现在在干什么吗?”
“我在向你们告密!我在出卖我的组织和我的老板!我现在的所作所为,只要被任何一个同僚知道,传到老板那里,我的官职、我的妻儿,以及我岳父岳母的整个家族都有危险!情报局是什么样的地方,你应该知道得很清楚!”凌霄有些悲哀,顿了顿,继续道,“可我还是来了,因为我不想李先生出事,因为我们是多年的老朋友。”
薛时撇过脸去,他非常愤怒,双手紧握成拳垂在身侧。
的确,这件事和凌霄没什么关系,他甚至冒着生命危险到这里来告诉他事件的真相,不应该怪罪他。
“我希望你能立刻带他走,离开中国,去哪都行,走得越远越好。否则,他留在这里,每一天都会有生命危险,我的老板已经下了死令,特别行动队里面都是一流的杀手,在没有把你们杀干净之前是不会罢手的。我言尽于此,你们好自为之。”凌霄说完,又看了一眼莱恩,转身打开门,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薛时愣怔了许久,才缓缓退回病床边,跌坐在椅子上,默然看着仍在昏迷的莱恩。
的确,是时候离开了,要想保住莱恩的性命,离开中国是唯一的办法。
莱恩一直到三天后才悠悠醒转,但他十分虚弱,吃不进东西,只能喝些汤水。
他在枪声响起的时候,就亲眼目睹了尼姑的死亡,因此醒来之后,他的情绪十分低落。薛时为了不刺激到他,没有跟他说尼姑和刘天民已经下葬的事,也谢绝了一切想来探视的人,自己每天守在医院里,吃住都在病房,还雇了几名保镖在医院附近巡逻,确保他的安全。
阿南和他的师兄弟们几次前来探望,都被薛时以莱恩需要静养为由挡了回去,这导致了阿南他们开始对薛时有了成见。
就这样过了一段时间,莱恩可以勉强进食一些稀粥了,他便去附近的菜馆子买了几样清粥小菜,返回病房的时候,发现病房里都是人。
阿南、阿遥,还有其他一些薛时认识的、不认识的尼姑的徒弟都在,他们围着莱恩的病床,一看到薛时进门,所有人立刻噤声,纷纷转头看着他。
自从尼姑死后,薛时的立场变得微妙。在阿南他们看来,他始终对尼姑之死无动于衷,什么表示都没有,甚至还不允许他们探望莱恩。仅仅就他意图把莱恩和他的师兄弟们割离这一点,就让他和他们的关系逐渐紧张。
“不是让你们都出去躲一躲吗?你们怎么还在上海?”薛时有些急了。凌霄来的那晚,薛时就把他们被情报局盯上的消息告知了阿南,希望他们最好近期都离开上海出去避难,没想到这些人一个都没走,而且还这样大白天堂而皇之出现在莱恩的病房里,这不是自投罗网么?!
他又看了一眼莱恩,发现他没什么表情,只是呆呆地躺着看天花板,便对阿南道:“你们先出去吧,他需要休息。”
一行人不声不响退出了病房,其间,没有一个人对他说话,所有的人的沉默着,气氛沉重。
待到病房里的人走完了,薛时将买来的粥菜放在餐桌上,将莱恩扶着坐起,端着一碗粥,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他嘴边,状似漫不经心地问道:“你们跟你说了什么?”
见莱恩没什么反应,便笑了笑:“连我也不能告诉了吗?”
其实,他回来的时候,听到病房里有声音,没有立刻进门,而是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
他听到了,莱恩的那些师兄弟们在病房里讨论要如何为尼姑复仇。他故意敲门进去,打断了他们。
莱恩表情木然,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转过脸,喝了一口薛时喂过来的粥,机械地挪动着下巴。
“下个月,等你身体稍微好些了,我就送你回美国去,好不好?”
听到这句,莱恩突然转过脸来看着他。多年来,尼姑与他亦师亦友,是他尊敬的长辈。尼姑的死亡,让他现在的思维十分混乱,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薛时说的是“送他走”而不是“一起走”。
“我不走!”莱恩还发着烧,哑着嗓子,听到薛时要送他走,突然变得惊慌,攥紧被褥猛地摇头,“我还有事情没做完,我不走!”
阿南他们已经制定好暗杀情报局长的计划,为了事后不拖累萧先生一家,他甚至决定和萧小姐离婚。莱恩也想留下来,为他们做点什么,师徒一场,不能就这么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