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打算买两台美国机器,把矿上的旧机器换掉,美国的工厂那边派了人过来和我谈,下午你陪我去城里走一趟。”郝君宝近来对薛时的印象有了很大的改观,本来下午的商谈他是打算叫上陆成舟陪他一起去的,但现在他觉得薛时也可以给他撑场面。
谁知,薛时不但给他撑了场面,还给他挣了脸面。
两个洋人态度傲慢,郝君宝从北平聘请来的通译英文说得还可以,但是商业谈判他不太行,常常被洋人堵得哑口无言,谈判一再让步,最后薛时实在看不下去了,亲自上阵,拿出了他过去在商界和人谈判的气势,跟那两个洋人讨价还价,字字句句据理力争。
郝君宝一直默默在一旁喝茶,英文他一句也听不懂,但是他会演戏。此时,他恰到好处地表现出了一个按兵不动的幕后角色。每每薛时发言完毕,洋人接不上话的时候,郝君宝总是对他们微微一笑,表情是云淡风轻的,但给人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两人一个说、一个演,配合默契,愣是把那两人唬得让了步,在合同上签字盖章,以一个合理的价格把机器卖给了他们。
一直等到交易结束,送走了洋人,郝君宝才松了口气,怔怔看着薛时。
薛时还在检查合同,拿着中英文两个版本的合同仔细对照,确认字里行间没有疏漏,才将合同装进一只大文件袋里封好。
“我现在好奇你过去是干什么的,还有什么本事没有使出来。”郝君宝现在对薛时态度和蔼了许多。
“大哥这是在夸我么?”薛时将装合同的文件袋交给他。
郝君宝唤来小厮,从小厮那里接过一只手掌大小的红绸布包,放在桌上,推到薛时面前。
薛时疑惑地打开红绸布,发现里面竟然包着两条大黄鱼,黄澄澄的,上面盖着中央造币厂的钢戳,顿时有些意外:“大哥,这是……”
“给你的。”郝君宝笑了笑。
“大哥……”
“行了,不必多说,我给你你就拿着,这钱你不必向你们陆师长报告,你这次帮我省钱,这是你应得的报酬。我知道你还没成家,拿去存着,以后娶妻生子置办家业用得着。”
郝君宝低头慢条斯理喝茶:“老爷子再怎么精明,矿上的黄金终究还是得先过我的手,摸一把肥肉手上还能沾点油脂呢,今后,你专心替我办事,只要我有的赚,就少不了你那一份。”
薛时愣怔了一会儿,才将那金条收好。十几两重的黄金,挺沉手的,足见郝君宝对他的认可和重视。
薛时仅仅花了两个月的时间,就将金矿里的一切都摸熟了。矿上的机器设备、操作流程、规章制度、人情世故,他一样样摸得门儿清,也因此一跃荣升为郝君宝的左膀右臂。
入冬之后,之前订购的两台新式美国舂砂机运进山里,矿上开足马力搞生产,竟然在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内将黄金产量提高了三成。
郝君宝发现薛时认真起来,就跟换了个人似的,根本就不是过去他认识的那个不学无术死缠烂打的痞子。
薛时从不显山露水,但事情一桩桩一件件办得很漂亮,帮郝君宝解决了不少难题,令他很满意。他见过崭新的舂砂机刚运过来的时候,薛时在矿上彻夜工作,对照着英文说明书研究那两台机器;也见过薛时通读外国人写的关于开采金矿的技术性书籍,然后召集老矿工队长,向他们传授洋人的经验。此外,薛时不知道用什么方法,拉拢了金和公司来的管工和帐房先生,伙同他们一起在账本上动手脚,向公司瞒报产量,不遗余力从矿上捞金,为陆成舟挣军饷。
当匪的时候,就是吊儿郎当的匪首薛时;从军的时候,就是笔挺刚毅的王雪松王连长;而他一旦搞起实业来,就真的成了个无往不利的商人,郝君宝还是第一次遇见这样全能型的人才。
后来两人相处久了,熟了,他隐隐约约听薛时提起一些往事,才知道薛时这么会经商,不是偶然,是在上海那种大都会淬炼多年,练出来的本事。
他一向用人不疑,因此很看重薛时,什么事都会找他商量,甚至在自家大宅里专门给他辟了个房间,矿上出货的时候通常很忙,郝君宝就留他小住两日,让他不必每天在军营和县城之间来回奔波。这在过去,是陆成舟才有的待遇。
临近年关的时候,他突然发现他这个兄弟有点不对劲了。
薛时变得心不在焉,郝君宝有时候和他说话,他显然没在听。天气冷了,大雪封山,薛时常常在他那里留宿,郝君宝有时候去看他,发现他坐在书桌前对账,眼神却是空茫的,好长时间账本都不会翻一页。
郝君宝琢磨着他可能是遇上什么事儿了,打电话去兵营问陆成舟,陆成舟也表示毫不知情。这下,他觉得事情有点不对了。
他注意观察过,薛时这个人没什么特别的嗜好,既不喜烟酒,又不爱女人,对吃穿住行也没什么讲究,唯独喜欢听音乐。而且他听的都是洋人的钢琴曲,为此还特意去洋行精挑细选买了一台留声机回来,摆在屋里。
有时候天气不好,下雪下一整天,山路不好走,两人无法去矿上,只得在他的宅子里窝着,薛时屋里的留声机就会唱一整天。郝君宝有时候偷偷去看他,发现他坐在桌前,捧着一只木质唱片盒子,将盒子里的唱片一张一张拿出来,用一块棉绒软布细心擦拭,正反两面擦完仔细看过一遍,再放回盒子里,那神情,好似在赏玩一件价值连城的古董。
薛时变得越来越沉默,把自己闷在房间里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郝君宝当然不知道,薛时其实遇上担心的事了。
最近几个月,他和莱恩一直有书信往来。他们在信中互相告知对方自己的近况、身边的一些趣人趣事,诉说绵绵相思,两人有来有往,鸿雁传情,倒也甜蜜。
莱恩说中秋时到过北平一次,为旧皇城的胜景所震撼,但那次时间仓促,没有好好游玩,属实遗憾。年底有了空闲,他打算再来北平一趟,到处游览一番,之后便到大丰县兵营来探望他,和他在兵营里一起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