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姑一怔: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那小子居然没和她顶嘴,看来是真如阿遥所说,整个人消沉得厉害。
“你这样下去不是个办法,”尼姑叹了口气,“我年纪大了,只想过些逍遥日子,你既然没走,身体也差不多恢复了,工厂还给你,明天就给我滚到岛上干活去!我这里不养一个吃白食的大男人。”
尼姑说着,斟了一杯酒,推到他面前。
薛时低着头,呆呆地看着面前的酒杯,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不必了,我已经无心再从商,厂子给兄弟们留着吧。”
“工厂是你辛辛苦苦一手创办起来的,这就不要了?钱也不挣了?”
“我孤家寡人一个,要那么多钱干什么?”薛时举着酒杯苦笑。
“瞧你这点出息!”尼姑拿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杯,“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薛时喝干了杯中酒,很长时间没有说话。一曲终了,唱片停止了转动,留声机终于安静下来,外面雪还在下,周遭万籁俱寂。
薛时捏着酒杯,沉默了很久,突然低声道:“尼姑,我想离开上海。”
尼姑睨着他:“去美国找你的李先生?”
薛时摇了摇头:“李先生没有给我回信,我什么文件都没有,去不了美国。”
“那你准备去哪?”
“上海的冬天太冷了,我想到南方去,求学。”
尼姑挑眉看着他:“哟、转性了?一心向学了?”
薛时自嘲地笑了笑:“我这种人,最好的结局,就是死在战场上。”
“你想上战场就去参军,现在到处都在征兵,想进军队还不容易?”
“我以前不学无术,没有文化,也没有教养,整天和李先生作对,不听他的话,不肯好好读书,现在,我后悔了,我想实实在在的,进学校,学点文化。”
“还是为了李先生!”尼姑一脸鄙夷。
薛时低声笑了起来,笑毕看着她:“尼姑,我一直想问你一个问题。”
“说。”
“你当初为什么不肯收我为徒?”
“还记得当初你想向我拜师,我问你的那个问题么?”尼姑又喝了一杯酒,侧过脸看着他,“关于那个问题,你给我的答案我不满意,所以,我不能收你,你不适合干这个。”
薛时皱起眉,苦思冥想了一阵:“什么问题?我忘了。”
“当时我问你,你最害怕什么,你说了很长一串。”
薛时突然想起来了。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他在一个深夜去找尼姑,要求拜她为师,尼姑问了他一个问题,问他这辈子最害怕什么。他记得自己好像答的是:害怕病弱的母亲无人侍奉,害怕眼盲的小弟受人欺辱,害怕从小跟着自己的兄弟们生活贫苦,害怕无法给监狱里的先生洗脱罪名……他一口气说了许多他害怕的事。
薛时困惑道:“这跟我拜师有什么关系?”
尼姑微微一笑:“现在,我再问你这个问题,你怎么说?”
薛时的表情变得迷惘,他垂下眼睑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我害怕李先生,怕他留下,会遇到危险,也怕他离开,我再也见不到他;怕他过得不好,会想念我,又怕他过得好,会忘了我。”
“倒是个情种,”尼姑笑着摇了摇头,“但你还是不合格,这不是我想要的回答。”
“为什么?!”薛时不服气,“我说的是实话!”
尼姑毫不掩饰地批评他:“因为你情绪化、迷惘、消极、犹豫不决,你从来就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什么,你活着的每一天,都是为别人而活,你的内心太脆弱了,我这里不需要你这样的懦夫。你甚至都不如李先生,起码他知道他自己想要什么。”
尼姑见他沉默不语,叹了口气,站起身:“离开上海也好,去广州吧,我给你制造一个新的身份,送你进军校读书,等你想好答案,再回来找我。”
尼姑披上大衣,丢下还在苦苦沉思的薛时,举着伞走进雪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