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一行人就到了杨木港码头,一帮兄弟互道珍重之后陆续离开。按照原定计划,他们必须在这起惊天大案曝光之前各自去外省躲避,等风声过去了再回上海。
何越磨磨蹭蹭不肯走,又跑回到薛时身边,低声道:“时哥,让我送你去码头吧?”
“现在?”薛时看着漆黑寂静的城市,船票是上午十点钟的,他本想等天亮了之后赶往码头和莱恩汇合。
“最后一次了,时哥,”何越非常难受,带着哭腔,“让我送送你,往后咱兄弟几个天各一方,没有机会了。”
“没出息!”薛时笑道,“也好,我早点去码头等李先生。”
何越还是无法释怀,他们兄弟两个,都是薛时一手提拔上来的,对时哥感情很深。薛时走上前抱了抱他,拍着他的肩:“厂子给你们留下了,往后跟着萧先生和尼姑好好干,有机会我会回来看你们的。”
何越忍着眼泪拼命点头。
趁着夜色,何越拉着一辆黄包车驶上了兰州路,直奔码头。
这几天,薛时一刻都不敢放松,直到这会儿才终于觉出疲惫,懒洋洋地靠进黄包车后座,闭上眼。
不知过了多久,薛时突然醒来,坐起身,双手搓了搓脸。
黄包车不知道行进了多久,远处闪烁的吴淞灯塔已经隐约可见,薛时慵懒地坐着,只觉得过往种种,有如黄粱一梦。
今天过后,他将去往另一个国度,和他的李先生一起,开始全新的生活,他伸手进兜里捏着船票,轻轻笑了一下。
城市还在沉睡,寂静之中突然传来一声轰然巨响,火光闪过之后,城实的上空腾起一片黑烟。
他们的黄包车行至街边一栋陈旧的楼房时,那栋楼房突然发生了爆炸。
爆炸发生在距离他们很近的地方,火光亮起的瞬间,薛时本能地蜷缩进车里护住头脸,然而,他被气浪震飞出去,摔出很远,紧接着,铺天盖地的砖石碎块掉落下来,砸在头上、背上。
他趴在地上,只过了一小会儿便恢复意识,恍恍惚惚地抬起头,血水顺着脸颊不住往下淌。
他环顾四周,发现旁边整栋楼都被炸塌了,他们的黄包车倾倒在一边,何越大半个身体都被埋在废墟之下,整个人已经毫无生机。
整条街上除了他们,没有其他行人,这显然是有预谋的一场伏击。
薛时俯趴在地,喘着粗气,拼命晃动着脑袋,试图赶走爆炸残留在耳边的轰鸣声。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薛时仔细回忆着。这次行动,明明、每一个细节他都考虑到了,每一步都设计得完美无缺,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他突然看到掉落在地的船票,立时睁大眼睛,强忍着周身疼痛爬过去,将船票捡起来,紧紧攥在手里。他必须赶往码头,在天亮之前,那是他和李先生的约定。
他试图站起身,然而试了几次都失败了。他喘得厉害,拼命呼吸,但还是觉得窒息缺氧,眼前阵阵发黑,胸口随着呼吸起伏一抽一抽地疼痛,他估摸着是爆炸的冲击波致使他肋骨摔断了,而且断裂的肋骨可能伤到了肺,影响了他的呼吸功能。
为什么没有人来?这么巨大的声响,怎么没有人来?
他捶了一下地面,自己的呼吸声被无限放大,在耳朵里变成了如同爆炸一般的轰鸣声。
突然,他在轰鸣声中听到汽车马达的声音。他立刻侧过脸,看到夜色中一辆黑色的汽车缓缓朝这边驶来。
有人来了,太好了!
警察也好,陌生人也好,总之只要能送他去码头,随便是谁都好。这样想着,薛时朝汽车来的方向爬过去,努力朝那个方向挥了挥手,想让车里的人看到他。
然而那辆汽车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径直朝他冲过来,薛时甚至来不及收回四肢,那辆车就从他的右腿上轧了过去!
疼倒是不疼,但是他听到自己腿骨碎裂的声响。
紧接着,那辆汽车在他旁边停住了,车门打开,有人走了出来,一双锃亮的皮鞋停在他眼前。
第90章 90、孔雀
一碗豆腐脑端上桌,细白幼滑,热腾腾地冒着香气,阿南埋下头,呼哧一口就喝下去半碗,一抬头,就见对面那人一眨不眨看着他。
莱恩皱着眉,伸手过去,按住他的手腕,轻轻推了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