胜负已分,台下兄弟们的呼喊声几乎要把武馆的屋顶都掀翻。
朱紫琅喘着粗气,眼冒金星,仰面朝天躺在地板上,他直觉薛时最后那一记拳头是带了其他意味的,不然不会那么狠。
相识十年了,两人也经常遇到争执,僵持不下的时候就会相约出去打一架,一直打到其中一方再也站不起来认输为止。今天薛时特意找过来,明显不是来找他切磋的。
薛时摘了手套,伸出手,将他从地板上拉了起来,两人并肩在擂台上坐下,薛时朝何越使了个眼色,何越立即会意,遣散了众人,让他们各自回去休息。
朱紫琅知道他单独找他是有话要说,便点了支烟,叼在嘴上,默默坐在一旁等着。
等到朱紫琅抽完一整支烟,偌大的武馆大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薛时目视着前方,终于开了口:“收手吧。”
“什么?”朱紫琅莫名其妙看了他一眼,像是没能理解他所说的话。
“这两年,你们一直在我背后做什么,我看得一清二楚,顾先生让你们暗地里制约我,我也明白,我不说,是因为我根本不在乎,都是自家兄弟,自己的岳父,你们总不能害我,所以我能理解。怎么活着不是个活法,何况最初,我就只是顾家豢养的一条狗,我知道自己的斤两。”薛时温和地笑了笑,“但是现在不一样了,他回来了。”
说到这里,薛时脸色阴沉下来:“往后,你们不必再费心思监视我,我会始终都当一条听话的狗,绝不生丝毫异心,但是,你必须答应我,不能对李先生下手。”
“时哥,”朱紫琅又点了根烟,缓缓朝空中吐了口气,转过脸蹙眉看着他,“这不是我能决定的,我只是照命令办事……”
朱紫琅话还没说完,薛时突然出手,闪电般扣住他的肩,将他按在了地上,膝盖曲起,一条腿死死压制住他,一柄冰冷的枪管抵上他的脑门。
“命令?谁的命令?顾先生?还是我亲爱的弟弟?”薛时冷笑。
朱紫琅突然低声笑了起来:“时哥啊,没想到,今时今日,为了个男人,你竟然会举着枪,指着跟了你十年的兄弟,他到底是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你听好了,”薛时附在他耳边冷声道,“如今我活着,就剩下这么点念想。你们要祸害我,请随意,但是你们要是敢碰他一下,我保证,今后我将会是你们的噩梦!你们永远都别想摆脱我!不怕死的话你大可以试试。”
“还有,回去告诉他,倘若他敢轻举妄动,当初我给了他什么,我就能拿走什么,无论是名声、家产、还是那双眼睛,让他给我记住了!”
第77章 77、只为一人来
这间屋子潮湿阴暗,墙上的砖块裸露出来,砖面上泛着一圈圈显眼的盐霜。木椅子很旧了,四只腿长短不一,怎么放都放不稳,莱恩拉过椅子的时候甚至看到了椅子腿上附着着枯萎的真菌,他在桌子对面坐下,花了一些时间来适应这把不停摇晃的椅子。
桌面上也是坑坑洼洼的,沾着各种食物汤汁的痕迹,桌子缝里甚至可以看到已经风干开裂的米粒。莱恩掏出一只信封放在桌上,然后推到女人面前。
这个女人过去曾经在叶家当丫鬟,叫兰姐。
“我想要知道叶家的事,越多越好。”莱恩说道。
兰姐衣衫陈旧,头发乱蓬蓬的,皮肤也欠缺打理,泛着黑黄的病气,这使得她看起来十分憔悴。她一直瑟缩着坐在莱恩对面,看到那个装着钱的信封也无动于衷,只是垂着头,似乎在思考着怎么开口。
“孙太太……”女人回忆着,开口道,“她是个十分刻薄的女人。”
“她跟老爷相好,还给他生了儿子,一心以为老爷会娶她过门,可是老爷一直没有开口,后来她去叶家闹过几次,最后也没讨到个说法,她就死捏着她的儿子,她知道老爷很喜欢这个儿子,他离不开孩子,就得把她也一块儿养着……”
“我就是那时候去她家当丫鬟的,少爷从小就聪明漂亮,老爷喜欢得恨不得把这个儿子含在嘴里宠。但是老爷不在的时候,少爷就过得不太好了,孙太太常常出去打牌,输了钱就回来骂他,有时候心情不好还会打他。”
“没过几年,少爷的眼睛生了毛病,不能再去上学,三五不时就得往医院跑一趟。就在那时候,孙太太开始强迫他学习各种乐器,说是学会了吹拉弹唱,将来卖到相公堂子能卖上个好价钱。孙太太没什么耐心,少爷拉不好琴就一顿打,有时候能关在房里两天不给饭吃,等老爷来看儿子的时候才给放出来装装样子。”
兰姐说出来的话,让莱恩简直不敢相信这是一个亲生母亲的所作所为,他蹙眉问道:“他……就没有反抗过吗?”
兰姐摇了摇头:“少爷那时候才十岁,又生了眼疾,老爷也不可能天天来,老爷不在的时候没人能护着他,少爷晓得这个道理,所以孙太太打骂他的时候,他就忍着,有时候全身都给藤条抽肿了也不哭。”
“我瞧着心疼,就去求管家,求他去劝劝孙太太,让她别这么虐待孩子。管家是孙太太的堂哥,脑袋里只装着一个钱字儿,天天就想着怎么从老爷那里弄到钱,对孙太太怎么折腾她儿子根本不关心,求他也是白求。都说穷人家的孩子苦,但我瞧着有钱人家的少爷过着这种日子,我就觉得我家虽穷,可是爹娘从来不打骂我和弟妹,也拼命干活挣钱不让我们挨饿,少爷比我们小时候活得都不如。”
“有一年冬天,有个煤炭公司的小伙计来送煤,我瞧着他瘦成个竹竿,大冷天的拉煤车过来,也是个苦孩子,就把一袋吃食给他让他拿回家挺好的东西,有点发霉了,孙管家说要扔,我瞧着可惜,其实把外面坏的皮切了,蒸煮一下,还是能吃的。谁知道他拿着东西准备走的时候叫厨子给逮着了。我当时很害怕,怕小伙计把我给供出来,那孙管家就会扣我月钱,说不定,还会把我遣回家去。谁知小伙计硬气,给孙管家和厨子吊在后院树上打,愣是没把我供出来。那天老爷刚好来了,出来察看情况,是少爷替他向老爷求情,救下的他。”
“那个小伙计后来经常来,偷摸着爬树进来,来了就上少爷房里坐坐,和他说说话,读书给他听。因为有他在,少爷开朗了许多。我是贴身照顾少爷的,一直知道这个事,但是我不想对孙管家说,他们家没一个好东西,还不如送煤的小伙计对少爷好。后来,少爷的眼睛没能治好,慢慢的就盲了。没过几年,老爷生意失败,欠了很多债,房子卖了,一个家就那么散了,我回乡下嫁了人,就再也没听说过叶家的事。”
莱恩听完,沉默了很久。薛时从来不会对他说这些事,偶尔提及,也不过是笑着说一句小时候过得很苦,然后一笔带过。
从别人的叙述里听到他们兄弟的故事,这种心情很奇妙。
诚然,叶弥生这种扭曲的性格和他的成长环境有很大的关系,同时,他也理解了叶弥生如此依赖薛时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