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钢琴师 最澄 4126 字 2024-10-13

“我想李先生就是因为知道他不是凶手才找上我,委托我调查这桩案件的吧,”弗兰克先生说道,“抱歉,我花了很长时间才能弄清楚来龙去脉,因为调查凶案的第一要素,就是要弄清死者的身份,或者说,要弄清楚他从哪里来,上海,真是太遥远了。”

“基于这个要素,我请我的一名得力助手特地跑去上海一趟,他在那里进行了三个多月的调查之后,我们终于弄清了死者的身份。”

“死者名叫葛重阳、对不起,我想我的发音不太对,中国话的发音实在太难把握了。他是一名……孤儿,这样说也许不准确,因为他出生在一个富裕的乡绅家庭,他们曾经有房屋有土地,可是在他还年幼的时候,他的父亲因为吸食鸦片负债累累,房子、土地甚至是他的母亲、姊妹都被拿去抵债,我想这些人生经历可以解释他后来为什么会成为一名反鸦片运动的狂热拥护者。”

“李先生,我年轻的朋友,我已知晓你曾经在上海停留过很长一段时间,不知道你是否注意过这一群体。”

莱恩茫然地摇了摇头,他在中国的三四年时光,绝大部分是在监狱里度过的。

“这一群体一直存在,从一百多年前东印度公司朝中国走私鸦片开始,许许多多深受其害的年轻人加入了这些大大小小的反鸦片组织,当然他们之中也不乏一些白人、一些欧洲的有识之士,以及一些无产阶级有志青年,在长达一个多世纪的时间里,鸦片的反对声此起彼伏,从未间断过。”

“但是没有人能听到这些正义的声音,因为在商人眼里,只有利润,鸦片,可以给他们带来巨额的财富。而当时中国的统治者爱新觉罗家族早已病入膏肓,辛苦地维持着家族最后的荣光,更不可能听到这些进步的声音。”

“我的助手在调查这些反鸦片组织的时候,发现了一些也许会触及到案件核心的东西。”

莱恩坐直了身体,双手紧握着茶杯,握得指关节发白。

“对于大多数中国人来说,租界治安良好,但即便如此,在租界里也不可能一件凶案都没有。我的助手整理了租界中最近几年的罪案记录,发现许多宗绑架案和凶杀案,尽管他们相互没有关联,可是却有一个共同点:受害者都与这些反鸦片组织有关。”

“案子调查到这里,我想,应该是有些眉目了,参考这些大大小小的凶案,我们不妨做一个猜想: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这些反鸦片运动的关键人物和鹰派先驱不断遭到捕杀,他们之中有人失踪,有人死于非命,显然,凶手试图通过这种方式来恐吓他们,因为这些人触及到了他们的根本利益。而租界里的那些警察,根本就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只是把它们当做平常的凶案处理了。”

听到这里,戴维吃惊道:“您是说……是那些鸦片商?”

弗兰克先生点点头:“葛重阳在上海的时候也曾经隶属于某一个反鸦片组织。”

莱恩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靠进椅背里,慢慢消化着弗兰克先生的分析。他最开始找上这位德高望重的老侦探,只是为了帮薛时澄清嫌疑洗脱罪名,却没想到会牵扯出如此黑暗的真相。

弗兰克先生低下头,喝了口茶,继续说道:“在那艘邮轮上,有一天深夜也就是我偶然遇上死者的那天晚上,希尔曼勋爵在宴会之后将我单独留了下来。我当时觉得很奇怪,你们知道,我是一名侦探,我毕生都在伦敦调查凶案抓捕罪犯,与这些在远东做生意的富商没有任何往来,那一趟中国之行也只是为了去香港度假我年纪大了,有时候觉得工作很吃力,所以在结束一项工作之后通常会给自己留出一个悠长的假期。”

“也就是在那天晚上,我与希尔曼勋爵的谈话,让我把他和这件案子关联在一起。”

莱恩坐直了身体,屏住呼吸,聚精会神地听着弗兰克先生的话,生怕错过任何一个单词。

“他单独找上我,告诉我说他在上海与人产生了一些生意上的纠纷,对方雇佣了人追杀他,因此他的生命正在受到威胁,他甚至怀疑有刺客尾随他登上了那艘邮轮,他希望我能帮他把藏身在船上的刺客找出来。尽管我当时正在度假,可是职责使然,我相信了他,也确实这么做了,在接下来的航行中,我寸步不离地守着他,也向船长提出调查申请,对船上所有乘客的身份做了彻底的调查,然而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之人。”

“那段时间,希尔曼勋爵整日惶惶不安,每晚包下顶层餐厅举办热闹的宴会,为的就是减少单独一个人的时间,不给刺客可乘之机。但是两个多月过去了,什么都没有发生,我那时候甚至怀疑这一切都是这个商人因为精神错乱产生了癔病,捏造出这个故事。”

“但是希尔曼勋爵还是出事了,在回到伦敦的几天后,他在他的宅邸附近,被一名不速之客用匕首捅了一刀,不过万幸,那一刀并没有夺走他的生命。这件事他没有对外声张,没有人知道有人对希尔曼勋爵行刺,他将我单独叫到医院里,虚弱地告诉我:的的确确有刺客从上海一路尾随他来到伦敦,没有在船上动手,而是选择在伦敦结束他的性命。他委托我用最短的时间在整个伦敦市找出这名刺客,杜绝后患,但是我拒绝了他,因为当时我手头上已经有两起更重要的命案,分身乏术,所以我劝他报警,将这种事交给警察来处理。”

说到这里,真相已经呼之欲出,弗兰克先生沉默了片刻之后,沉声道:“半个世纪前,希尔曼家族在远东创立了隆多利洋行,隆多利洋行最初的业务,就是将从印度弄来的鸦片贩卖到中国,此后几十年间,隆多利洋行在中国各地倾销鸦片,疯狂敛财,迅速发展壮大,一直到这几年,南京政府开始全面禁烟之后,隆多利洋行才有所收敛,将明目张胆的鸦片生意做了调整,改为在黑市偷偷贩售。”

“此外,我在助手的调查结果中得知了一个可悲的真相八年前,死者葛重阳的父亲因为鸦片成瘾无力还债,将房产田地抵押给了隆多利洋行,一起抵押出去的,还有他的妻女。没错,那个孩子曾经亲眼目睹母亲和姊妹被隆多利洋行的人带走。因此,我们可以猜测,八年后,他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尾随希尔曼勋爵踏上了那艘远洋邮轮。”

“根据我在伦敦的调查,死者第一次行刺未能成功,后来又卷土重来,曾经潜入过希尔曼勋爵的宅邸,他当时一定是在那里发现了什么证据,才会被人剜去双眼甚至被灭口,我想,这个证据也关乎到上海反鸦片运动的先驱们那一系列被绑架、被谋杀的案件。”

弗兰克先生说完,三个人都陷入了沉默,办公室里一片死寂。莱恩闭着眼睛,长久没有言语,心中一片茫然。

他没想到,一起凶杀案,能牵扯出这么残酷的真相。而这该死的真相,跟他们一点关系都没有,却白白葬送了他的爱情。

良久,他才睁开眼睛,看着面前这位可敬的老侦探,问道:“我想,现在的问题是我们需要找出这个证据,我可以为您做些什么吗?”

此言一出,戴维瞪圆了眼睛看着他:“莱恩,你疯了?你想为了一个偷渡客去得罪整个希尔曼家族?你会前途尽毁,说不定还会断送性命,你冷静一下!”

莱恩冷然说道:“他应当为此付出代价。”

弗兰克先生诧异地看着莱恩,埋头呷了一口微凉的茶水,笑道:“年轻人,你要想清楚,我们面对的不是普通的对手,以希尔曼家族如今的权势,只要我们稍有不慎,你该明白后果。而且,这还不算,根据我的调查,另一名被害人林长安,他的死另有蹊跷,因此,目前还不能完全为你那位中国恋人洗脱嫌疑。”

“如果我们保持沉默,没有人肯去揭发真相,那才是人类文明的倒退。您毕生都在打击邪恶,我想,您不会允许您的侦探生涯有这样的污点,弗兰克先生。”莱恩斩钉截铁说道。

“哈哈哈!”老侦探弗兰克看着眼前这个目光坚定的年轻人,大笑着,语气豪迈,“你的勇气让我感到吃惊,我想,正因为有你们这样的年轻人,这个世界才能变得越来越好。”

说罢他站起身,朝门口喊道:“进来吧,我年轻的朋友们!”

办公室的门开了,走进来两名穿着制服的年轻警察,莱恩抬头一看,正是一年半以前接手那桩案子的两个人,华裔警察庄兆荣和杰森,杰森依然是活泼的性子,一进来就朝莱恩打招呼:“嗨,李先生,好久不见!我可是常常去听您的音乐会呢!”庄兆荣则是冷静地朝他点了一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