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出了门,一同朝二楼的医务室走去,不多时,却见莱恩也跟了出来,神色淡然,不紧不慢地跟在他们身后。
薛时头上缠着绷带,无知无觉地躺着。叶弥生黑瘦了一圈,整个人显得非常憔悴,跪在地上,睁着一双无神的眼睛,痴痴地趴在薛时手边,就好像三天来都维持着这个姿势没有动过。
“带他回房休息。”莱恩平静地对小毫子吩咐。
小毫子知道气氛不太对,丝毫不敢多言,忙将叶弥生从地上扶了起来,不想叶弥生惊觉,骤然挣脱开他,怒道:“放开!我不走!”
话音刚落,一记巴掌带着劲风狠狠招呼在了他脸上!
叶弥生捂着脸跌坐在病床边,一脸震惊。
詹姆士站在莱恩身后看得心惊肉跳,他没想到像莱恩这般性情温和的人竟然也有震怒的时候。
“这一巴掌,是替他管教你,你要任性到什么时候?”莱恩居高临下看着他,对小毫子命令道:“把他带走!”
叶弥生也没想到素来温和的李先生竟然会对他动手,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呆愣在那里,直到小毫子和詹姆士走上前来一左一右地架住他将他带走,也没敢多发一言。
直到所有人都离开,莱恩长出一口气,缓缓地在病床边坐下,背对着病床上的人。
身后那人却在这时坐起身,一双手臂环住他的腰,将脸贴在他背上,低声问道:“生气了?”
莱恩没说话。他知道薛时其实早就醒了,并且一直在等他来,昨天小毫子悄悄告诉他了,可是连日来他心乱如麻,不想到这医务室来。
见他无动于衷,薛时委屈道:“我想跟你解释,可是你一直也不肯来,我不想和他说话,所以只能一直躺着装昏迷……”
莱恩依然背对着他,将环在自己腰上的手臂掰开,平静地说道:“我只问你一句话。”
薛时不由坐正了,等着他说下去。
“你跟着他跳下去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
“我……”薛时一时语塞,讪讪道:“我真的没有想那么多,况且当时的情况,根本来不及多想,我以为我水性很好,可以救他上来的,却没想到落下去的时候,撞到了头……我……”
“倒是老实。”半是嘲讽,半是心凉。
薛时从背后攀上来拥住他,将下巴搁在他肩上,低声道:“对不起,这么多年相依为命,他早已算是我的家人,我不能放任他掉进海里不管。你不一样,你是我要相守一生的人,我以为很多东西,不需要向你解释,你都懂。再等一等,等给他治好了眼睛,回到上海,让他出去自立门户,我再也不管他了,好吗……”
连自己的命都那么不稀罕,你拿什么跟我相守一生?
“我知道了,你好好休息。”莱恩缓缓站起身,推门出去了,一次也没有回头多看一眼。
薛时像是全身力气被抽走,瘫倒在病床上,表情呆滞地躺了片刻,突然狠狠拍了拍裹着绷带的头,觉着自己真是蠢透了。
那件事过后,莱恩便沉默了许多。
他时常在房间里通宵写曲子,写到天明才歇下,然后一睡便是一整天,除了写曲,其他什么都不干,像是把自己囚禁了起来。
他本来就少言寡语,旁人轻易猜不透他的情绪,只有薛时,明显感觉到他的冷淡和疏离,心里焦急,却又不能表现出来,终日寝食难安忧心如焚。
那以后,叶弥生也对莱恩尊敬了许多,不敢再轻易说笑。
莱恩几乎每天都有新曲写出来,交给次日一早来访的詹姆士,由詹姆士带着叶弥生去顶层餐厅练习,晚上在酒会上演奏。就这样,叶弥生越来越忙,也越发受人追捧,整日在那些富商政客之中流连,没有空再纠结其他。
他们的船,是在七月末到达南安普顿港的。
和他们在上海登船的那天一样,天空响晴,碧波万里,海的尽头露出黑色陆地的那一刻,聚集在甲板上的人们纷纷抛起了帽子,欢呼拥抱,喜极而泣。
薛时翻着一本书,听到了外面的喧闹声,不由走到阳台上朝外张望。两个多月的枯燥航行终于告终,他情绪也跟着好了起来。
转身的时候不由自主朝莱恩房里望了一眼,透过薄纱窗帘他看到莱恩已经被外面的喧闹声吵醒,正坐在床上愣神。
薛时敲了敲门,推门进屋,朝他笑:“我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