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钢琴师 最澄 4131 字 2024-10-13

他在甲板上兜了几圈,抽了支烟,但是惆怅的情绪并没有得到缓解,他不知道应该做些什么来让自己高兴一些,百无聊赖地四处张望,看到一条通向甲板下方的通道,便走了进去。

三等舱的乘客皆是来自上海租界区的各国平民,因着各自的原因搭上这艘远洋邮轮,此时他们享用了一顿还算不错的晚餐之后,全都聚集在餐室里,开始了晚间的娱乐活动。

餐室中央搭起了擂台,擂台上面对面坐着两个人,一名黑人壮汉虎视眈眈地盯着坐在自己对面的中国汉子。两人静坐片刻,裁判站在桌边,挥舞着一杆小旗,旗子缓缓落下,两人便同时将手肘支在桌面上,彼此手掌握在一起,接着,裁判一声令下,两人便同时发力,青筋暴突面色狰狞想要扳倒对方。

擂台下的观众开始欢呼,他们自动分为两派,往自己支持的参赛者身后的篮子里丢进钱币。现场气氛热烈,薛时站在一群肤色各异的人们中间远远观看,男人们高声呐喊,推来搡去,那些人身上的体味让他有些难以忍受,但他很快就适应了这种氛围,专注地看着擂台上的两人。

这是底层平民们经常会玩的赌博游戏,他们总是期望从这种简陋的赌局上赢得一些酒钱。

詹姆士是个社交高手,他把他的朋友介绍给了这场晚宴的主办人希尔曼勋爵,希尔曼勋爵似乎也对这个在公共租界新近走红的盲人音乐家产生了兴趣,当即邀请他上台演奏。

头等舱的高级餐厅果然是应有尽有,希尔曼勋爵命令侍者将安放在餐厅角落里的钢琴布罩掀起,并让他们取来一把二胡。小提琴手们收了乐器鱼贯而出,詹姆士亲自跳上小舞台,为叶弥生调试扩音器防震支架的高度。

等到他把那些器材全部设定完毕跳下舞台,见他的两位朋友全都沉默不语坐在那里,不由笑道:“你们这是怎么了?怯场了?”

叶弥生说道:“詹姆士先生,原来你千方百计邀请我们参加这个宴会,就是为了让我们上台演奏?”

詹姆士一愣,立刻笑道:“不,我是为了将你引荐给希尔曼勋爵。”

“他非常喜爱古典音乐,同时又对中国有独特的情怀,我想,若是能赢得他的青睐,往后在上海,背后有他捧着,你将炙手可热,唱片的销量必定攀升,名声和财富滚滚而来,我不相信你不会对此动心。朋友,相信我,在这枯燥无聊的海上,你有充足的时间打动希尔曼勋爵。来吧,宾客们都在等着,给他们听听真正的、来自东方的声音。”

叶弥生坐了回去,沉默了一小会儿,一只手轻轻搭上莱恩膝盖:“李先生,为我伴奏。”

对面的男人表情狰狞,额头上爆出大颗大颗的汗珠,手背青筋凸起,整条手臂都在发抖,但他毫无办法挽回颓势,最终,手臂被狠狠压在了桌面上,围观人群沸腾起来。

终于扳倒了第十二个挑战者,饶是从不疏于锻炼的薛时,此时也出了一身汗。他索性脱了外套扔在一边,解开两粒衬衫的扣子,重新坐回桌边,等着下一个挑战者。

他是许久没有玩过这种赌博游戏了,方才他在人群中看热闹,看久了觉得有趣,鬼使神差便走上擂台挑战,谁知就再也没有输过。

又到了下注的时间,餐室里人声鼎沸,薛时朝自己身后的篮子里望了一眼,他的篮子已经盛得满满当当,但还是不停有人排开人群挤上前来,往他的篮子里投注。

观众们也是热情高涨。擂台上那个年轻的中国男子双手抱臂闭目养神,他的身形并不十分魁梧,至少不如刚才那个惨败在他手下的白人青年那般身材高大和肌肉狰狞,但是他一口气扳倒了十二名挑战者,此刻一脸气定神闲坐在那里,竟然震得其他的挑战者再无人敢上前。

此时,一名衣着整洁的年轻人踏进了餐室,他蹙眉左右观望了一会儿,然后缓步穿过人群,走上擂台,不声不响在那名擂主对面坐下了。那年轻人四肢修长身形瘦削,实在不像是个能有一搏之力的样子,人们不由啧啧称奇,接二连三发出质疑的声音。

有挑战者上台,薛时缓缓睁开眼,在看清坐在面前的人之后,骤然一惊,后退一大步,差点连人带椅子从擂台上翻了下去!

他看着莱恩淡漠的眉眼,立刻就知道莱恩这是生气了,只得讪笑了一声,讨好地问道:“你怎么来了?”

莱恩没说话,只是将手臂屈起,手肘支在桌面上,摆出一个准备就绪的姿势,朝薛时扬了扬眉毛。

薛时心里暗暗叫苦,此时的自己,浑身汗臭衣衫不整,和一群三等舱的乘客们混在一起赌博,他自己也知道不像话,失了体面,莱恩生气,无可厚非。

薛时窘得头都抬不起来,直到对面那人低声催促了一句“快点”,他才硬着头皮,伸出手来,支在桌面上,与那只手指异常修长的大手握住。

裁判走上前来,举起了那面小旗子,人群才安静下来,纷纷盯着擂台上那个看起来毫无胜算的年轻人。

两人双手甫一触到一起,薛时就感觉到了从那双手传递过来的力量,不是开玩笑,是认真的,莱恩真的生气了。

薛时如坐针毡,不比也不是,继续比也不是,两人僵持在那里,勉强维持住了平衡,擂台下下了注的人们欢呼起来,他们纷纷认为薛时定然能不费吹灰之力就赢了那个上台挑战的年轻人。

薛时心中战战兢兢,面上还强自镇定,目光越过两人握在一起的手,与莱恩目光相触,只是对望了那么一眼,他突然就撤去了手上的力道,手背被莱恩压在了桌面上。

台下一片寂静。

众人瞠目结舌地望着他,他们没想到,连赢十二把的人竟然被一个看起来毫无威胁的挑战者打败了。

还没等到主办人开口,台下立刻有围观群众眼尖,怒气冲冲指着擂台上的两人,高声喊道:“我昨天在甲板上见过他们走在一起!他们一定是骗子!合伙来骗钱的!”

一石激起千层浪,有听得懂中国话的洋人将这几句翻译之后传播开,一时间,众人义愤填膺,薛时见势不妙,一手捞起扔在地上的衣物,一手扣住莱恩的手腕拉着他起身,急道:“走!”说罢便拖着他跳下擂台,冲出人群夺路而逃。

三等舱设在甲板下方,房间很多,走廊错综复杂,身后一群赌徒穷追不舍,薛时拉着莱恩七拐八绕,情急之下钻进了一间半掩着门的小房间。

这里似乎是间保洁室,狭窄而拥挤,堆满了从各个房间收来的床单和毛巾,一名穿着清洁工制服的矮个子黑人妇女正在整理这些东西,骤然看到狼狈闯进来的两个年轻人,一时目瞪口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