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刚刚松了口气,就听到储藏室门外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不由感到一阵恐慌。
紧接着,储藏室的门被打开了,那是两名看起来等级不高的洋人船员,嘴里说着英文,一路走了进来。
“快看伙计,我就说了阿宝在这里!”
“一定是埃尔文那个蠢货中午进来拿酒的时候不慎把它关在这。阿宝、乖孩子,噢拜托,别拿你的屁股对着我,对、快过来,斯派克船长正在找你呢!”另一名船员蹲下身,晃动着手里的鱼干尝试勾引那只叫阿宝的猫。
阿宝冷淡地瞧着那两名船员,犹豫了一下,迈开脚步慢悠悠朝他们走去,走到他们跟前,嗅了嗅那条鱼干,一口叼住。
“好的,我抓住它了,现在就把它送到甲板上去!”
“快去吧伙计,最近斯派克船长总是疑神疑鬼,他老觉得我们的船上出现了老鼠。”
“我猜,现在我们这艘船上最受他宠幸的船员一定是阿宝了!”
两名船员说笑着,抱着猫转身离去。
少年松了口气,悬着的一颗心放下了,他抚了抚胸口,试着活动麻木的四肢,不想却撞到了身旁的箩筐,一只浑圆的洋葱从筐里掉了出来,骨碌碌地滚了出去。
正要关门的船员听到声响停住脚步,一回头,就看到滚落在地的洋葱,他脸色骤变,盯着角落里大声喊道:“是谁?谁在那里!”
从医务室出来,莱恩脸色不太好,薛时一脸担忧,四处张望了一下,见走廊空无一人,便伸手轻轻揽住了他的腰,希望能够支撑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一定是前天晚上在甲板上吹了冷风,着凉了,回去吃药睡一觉就好了。”莱恩看出了他的担忧,故作轻松道,“他的情况比较严重,输液也许要很久,你最好去陪着。”
三天前,他们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登上这艘开往英国的远洋邮轮,但是雇佣的伙计临时出了意外未能随行,好在三个人行李也不多,没有伙计也并无太多不便。
事情坏就坏在上船之后,在海上航行的当晚,叶弥生就出现了严重的晕船反应,食不下咽呕吐不止,吐到最后胃里只剩下酸水,整个人严重虚脱,躺在医务室里输液。然而更糟糕的情况发生了,薛时早上醒来时发现莱恩还睡着,以为他是前一晚在船上四处参观累着了,便没舍得叫醒他,自己去医务室照顾叶弥生,由着他一直睡到中午才回来敲门约他去餐室吃饭,莱恩人是起来了,但精神不佳,薛时伸手一探,才发现他整个人已经烧得浑身滚烫。
初次远行,在一艘邮轮上,一个人要照顾两个病号,薛时头一次觉得束手无策,两头奔走,忙得焦头烂额。
薛时用手背触上他的额头,摇了摇头,严肃道:“烧还没退,我送你回房休息。”
两人走到走廊拐角处,迎面走来一人,差点和他们撞上。那人脚步一顿,愣怔了一下,立时一脸惊喜道:“老天!猜猜我这是遇见了谁?”
那人说着就走上前来,毫不见外,一条手臂大剌剌地搭上莱恩的肩膀,热络地问道:“李先生,你怎么会在这里?”
“詹姆士先生,”莱恩轻咳了一声,笑了笑,对他颔首致意,“没想到会在这里碰上你。”
听到莱恩对这人的称呼,薛时这才记起,这人他也曾经见过,就是百代公司那位年轻傲慢的录音技师。薛时虽然不太瞧得上他,但见莱恩与他相处得似乎还不错,便强压下心头的不愉快,退到一边。
莱恩在中国难得有这么一两个熟人,所以薛时从不反对他多交几个朋友,当然,他交的朋友,身份必须没问题,这个百代公司的录音技师应该没什么值得怀疑的地方,薛时也就由着他们寒暄。
“我搭这艘邮轮回家,八月是我母亲的寿辰,必须赶在那之前回去,”詹姆士深灰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愉快的光芒,“你呢?你怎么会出现在这艘船上?”
莱恩回头看了薛时一眼,解释道:“我与朋友带他的弟弟去英国治眼睛,噢,他弟弟你认识的,就是……叶先生。”詹姆士虽然性格傲慢,但莱恩陪着叶弥生去过百代公司多次,三个人其实已经挺熟了。
“叶先生也在?太好了!遇到你们真是太好了!”詹姆士握着他的手上下摇了摇,“我离开中国的时候对任先生抱怨这将是一趟寂寞的旅程,天知道我这三天是怎么熬过来的,你看,我已经闷到快要长出蘑菇来了!现在遇到你们,我可真是太开心了!我的老朋友,很高兴我们能够同行!咦?你的手怎么这么烫?”
“他身体不适,在发烧,”薛时打断他,走上前来,不冷不热地说道,“他需要休息,失陪了,詹姆士先生。”
詹姆士显然非常兴奋,全然不去理会薛时的冷脸,追上来说:“李先生,我住在316号房,欢迎你随时造访,带上叶先生一道来,我会备好茶点恭候你们,就像以前我们在公司里共用下午茶一样,当然,我是指等你身体好一些以后。”
莱恩笑了笑,朝他挥挥手,跟着薛时走远了。
薛时这个人,在金钱方面一向慷慨,他为这趟旅行支付了昂贵的费用。他们走贵宾通道登船,住头等舱靠海一侧带阳台的套房,可以自由出入高级餐室享受丰盛的食物,上船的时候叶弥生还埋怨他太过铺张,但薛时坚持选择这个有三间卧室的套房,因为莱恩常常需要安静的独立空间,他不想这一趟长达两个多月的海上旅行让他感到逼仄和压抑。
莱恩的房间狭长而明亮,尽头有道门通向阳台,薛时走到门口把帘子拉上,将他安置在床上,替他盖上薄被,又倒了一杯温水,把洋人医生给的药片放在一旁,语气轻柔:“吃药,吃完睡觉,我守着你。”
莱恩依言吃了药,躺在床上虚弱地笑了笑:“抱歉……”
“以前都是你在照顾我,现在换我来照顾你,为什么要说抱歉?”薛时捉了他发烫的手握在手里揉搓着,然后俯下身去吻了吻,轻声道,“只是我愚钝,什么都不会,怕照顾不好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