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钢琴师 最澄 3770 字 2024-10-13

奉天全城戒严。

然而神父对日本人在任何一条街道布置的检查站都摸得一清二楚,他将他们藏在凌晨给全城各个机关送煤炭的运煤车里,一路准确地避开日本人的搜捕,畅通无阻往进城市的中心。

天快亮的时候,运煤车停在一座气势恢宏的教堂前。

教堂通体刷成白色,和周遭覆雪的街道融为一体,穹顶很高,顶上是巨大的玫瑰花窗,一片一片或深或浅的彩色玻璃呈辐射状向四周散开镶嵌,玻璃花窗外面覆着薄雪,有一点天光漏下来。

“你们中国人有句老话: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这里地处奉天的市中心,而且时常有洋人过来走动,日本人绝不会想到你们躲在这里。”神父边说着,点燃了烛台,细细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

“说说看,你是谁,你和莱恩是什么关系,为什么要救他?”

“我在上海为顾先生工作,”薛时对神父没有任何好感,不想与他多说,因此言简意赅:“至于莱恩,他是我的家人,我自然要救。”

神父满意点头:“原来你是顾先生的人。”

薛时没有说话,只是仰起脸看着教堂高处的穹顶,惊叹着那片精美繁复的玫瑰花窗。

“了不起的建筑,对不对?”神父脸上颇有些自豪的神色,“我的祖父曾经在这里传教,他在这座城市生活了二十七年,后来我的家族半数以上的人都生活在这里,我有个伯父在奉天北部的城区传教,还有一个叔叔和两个堂兄原本在海参崴的一个兵工厂供职,后来被中国军队聘请,来到奉天,进入军械厂……”

薛时并不想听他过多废话,只冷淡道:“我想现在应该不是闲聊的时候,你难道不跟我谈谈你的目的和计划?”

神父仿佛没听到一般继续说道:“可是在日俄战争之后,俄国军队撤出奉天,在我十二岁那年夏天,日本人怀疑我的祖父曾经为俄国军队传递情报,他们绞死了他,就是在这里,在门外横梁上。”

“我成年之后,一直在这里生活,后来跟着我的叔叔和堂兄们一起,进入奉天军械厂,在后来很多年的时间里,我们窃取工厂里的物资卖到黑市,将得来的钱全部充作党组织的经费。后来日本人来了,中国军队跑了,我的叔叔和堂兄都被杀害,我从军械厂盗出大批武器图纸逃向南方,潜伏在上海,继续进行地下活动,但是很快,我就被情报局盯上,幸好,我在逃离上海之前将那些武器图纸脱手,卖给了上海的顾先生。”

“此后,我回到苏联,为政府工作。前几日,党组织准备将一批中国年轻共产党员秘密送往列宁格勒进行培训,但他们在途经满洲的时候行迹败露被日本人逮捕了,现在关在奉天第一监狱里,组织让我出面,救出这批共产党员并且护送他们出境,送到列宁格勒去。多年来,我家族的人前赴后继,终其一生都在为苏维埃的伟大胜利付出鲜血和生命。这是家族的使命,也是组织给我的任务。”

你早说你也是来救人的不就行了?毁掉一个无辜年轻人的美好人生,你还那么多冠冕堂皇的大道理!薛时暗自翻了个白眼,对这个比王九废话还多的神父非常不满,什么苏维埃,这些新鲜词汇他听都听不懂,但眼下有求于人,不便发作,心中不免有些烦躁。

钟声响起,东方的天空露出一线曙光,一丝云彩也没有,预示着这一天将是一个晴空万里的好天气。

这一天是除夕。

教堂后方一间密闭的会议室里,五个人围桌而坐,桌上铺着一张奉天的详细地图。

薛时一宿没合眼,但他并不觉得疲惫,只是全神贯注地听神父在地图上解说和演示他的计划,不时提出关于各种突发状况的疑问。

陆成舟一言不发,只是默默记下神父在地图上标注的地方。罗涵知道自己记性不好,就拿出纸笔,边听边写下来。只有精神萎靡的高小明,目瞪口呆地听着,他觉得这帮人可能是疯了。

“那么,初步计划就是这样,你们,还有什么问题要问吗?”神父看着面前四个神情各异的年轻人,微笑着问道。

“以奉天第一监狱为起点,鼓动囚犯制造骚乱,然后进一步将矛盾扩大,进而推动全城的中国人爆发动乱,然后趁乱救人,你是这个意思吗?”罗涵读书不多,此时说出了自己的理解。

“年轻人,你的头脑中的东西太肤浅,应该灌输一些更伟大的思想进去。”神父笑着摇了摇头,“这不是动乱,我们把这个,叫作革命。”

会议室内一片沉默。

确如神父所说,日本人是非常可怕的对手。在日本人全盘控制的满洲境内,如昨晚那般的小打小闹根本就不起作用,唯有燃起一点星星之火,燃起全城处在压迫中的民众的愤怒,团结起他们的力量,才能从根本上撼动日本人密不透风的统治,寻出一丝空隙来救人。

“没有问题的话,请现在各自回房去睡觉,这是你们目前唯一要做的事,革命需要饱满的热情,而不是像你们这样垂头丧气的年轻人。”神父打开会议室的门,做了个手势,“孩子们,为了苏维埃的伟大胜利,你们必须先去休息。”

没有人笑,甚至没有人表情轻松,四个人沉默着走出门,薛时走在最后,经过神父身边的时候低声问道:“你有多大把握?”

神父用充满笑意的眼神望着年轻人,薛时意识到自己暴露了过多的焦虑和担忧,让神父看了笑话,不由讪讪道:“对不起,我不是质疑你,我只是……这是最后一次机会,我不能再失败了。”

“我和我的家族在这里默默耕耘了几十年,如果把这座城比作一个人,虽然现在是日本人在控制他的身体,但我仍然可以掌控他的每一根血管每一处神经末梢,我可以让他瘫痪,让他的四肢不听使唤,让日本人对他束手无策。孩子,你完全不必忧虑太多,莱恩受我牵连,他现在需要我,如果没有把握,我不会自己暴露身份来找你。”

薛时到这时第一次正眼瞧着这位神父。他的计划,让薛时相信他几乎是动用了他在奉天生活几十年积累的所有资源在帮助他们,之前对他的恨意和偏见此时也有所缓和。

他慢慢踱回教堂,此时外面已经天光大亮,阳光透过教堂穹顶的玫瑰花窗笔直地洒下来,照着一排排空座椅,他在长椅上坐了下来,望着神台上巨大的十字架,良久,他才低下头,在胸口画着十字,双手交握,抵在额头上,开始祷告。

我愿意掀起一场革命,颠覆一座城池。

我愿意与魔鬼为伍,堕入地狱,永不超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