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满铁路确如小唐所说,十分“安全”,沿途全是日本哨卡,驻扎着全副武装的日本兵,再不可能有山匪能混进来。越是向北深入满洲境内,莱恩的脸色便越发灰败。
就在前天晚上,在前往奉天的火车上,他又发起了高烧,喉咙肿胀发炎,汤水不进,医生配制了营养液,瓶子高高吊在座椅上方,随着车身摇摇晃晃。
“司令将在奉天会见苏联公使,我们会在那里逗留三天。”小唐坐在一旁对他说道。
莱恩把头扭向一边,目光直直地看着车窗外,仿佛没听到一样。
印着“南满铁道会社”的旗子在铁路边随处可见,覆雪的建筑成批地向后方掠去,直到奉天火车站的圆顶建筑群出现在视线中。
从火车站出来已经临近傍晚,一辆黑色汽车载着他们深入这座覆雪的城市。
腊月二十九,中国人还是要过年的,街道上已经有了新年的气氛,许多店铺张灯结彩,路边的日式建筑随处可见,也能看到三三两两穿着和服的女人,好像来到了一个迥然不同的国度。
莱恩并没有什么心情欣赏异国的街景,他身体不适,再加上心中失去了希望,所以整个人都浑浑噩噩的,踩着飘忽的步伐任由两名日本特务一左一右挟持着走进盛京大饭店,进了电梯,一路送上楼,关进了走廊尽头的房间里。
“他情况怎么样?”金司令站在镜子前,任小唐为她整理衣襟,随口问道。
“医生已经进去照看他了。”小唐冷淡回答。
“他是重要的人质,以后也将是神父这个案子的人证,在我们抓到神父之前,他将会以你的丈夫的身份留在满洲生活,我要你时刻监视他,怎么,现在就不耐烦了?”
小唐没有了声音,动作停在那里。她和李莱恩两个人,曾经是亲密无间合作愉快的朋友,而现在却变成了立场不同互相厌恶的夫妻,想想,也真是讽刺。
“这是完成任务,不要带着自己的情绪,我告诫过你很多次。李莱恩不难对付,与你那些需要用身体去取悦男人的姐妹们相比,你的任务要容易多了。”金司令说完,执起那根漆木手杖,带着两名护卫,出了门。
汽车停在闹市区一间日式酒馆门口,这间酒馆很大,清一色木质房屋连成一片,门口站满了士兵,隐隐约约可以听到笙歌,确认了来者身份之后,立刻便有士兵小跑过来,为她拉开车门。
金司令下了车,穿着和服的酒馆老板娘似已久候,动作优雅地为她拉开纸拉门,蹬着木屐迈着小碎步领她进屋。
屋里围着炉子坐着的众人,除了特高课总长渡边和一名日本通译之外,还有两名白俄人,为首一名须发浓密的中年男子正朝她微笑致意。看着他衣服上的肩章,金司令立刻就猜出这就是那位苏联公使。
“金司令,请坐。”渡边总长示意她落座。
金司令将大衣脱下来交给侍女,在总长身边坐下。
“这位是苏联公使约瑟夫先生以及他的参赞。这位是我们满洲国安国军金司令。”通译按着总长的介绍,朝那位苏联公使作着翻译。
金司令只是短短与那名苏联公使对视了一眼,礼貌性地微笑了一下,便把目光移开,表情没有任何异样,内心却已经掀起惊涛骇浪。
太像了!这名叫约瑟夫的苏联公使,怎么会跟通缉令上雅科夫神父的画像那么像!而且,看这名苏联公使的肩章,应该只是个二等公使,或者是刚刚上任不久,连名字都没听说过,那么,有没有一种可能,其实那位他们通缉了三年却音讯全无的雅科夫神父,根本就是苏联军方内部人员!
会有这种巧合吗?
通译还在滔滔不绝地翻译苏联公使的话:“其实这次对满洲国的访问已经圆满结束了,之所以执意要到奉天来看一看,其实是因为一点私事。”
“我的祖父年轻的时候曾经在奉天生活了二十七年,幼时,我在祖母那里听说了许许多多祖父在奉天的故事,这次真是劳烦总长先生,大老远陪同我跑到奉天看一看祖先生活过的地方,让我得偿所愿,真是万分感谢!”
总长哈哈大笑举起酒杯:“约瑟夫先生远道而来就是客人,有什么诉求我们应当满足,希望约瑟夫先生能把我当朋友,不要这么拘束。”
金司令蓦地问了一句:“这么说来,约瑟夫先生此前从未来过奉天?”
约瑟夫点点头:“幼时在海参崴的家中见过祖父年轻时候从奉天寄回的照片,此后许多年便对这里心生向往,但是说来惭愧,这还是我成年后第一次到奉天来。”
“约瑟夫先生与奉天这座城市还真是颇有渊源。”
一名下属匆匆赶来,俯身在她耳边耳语道:“司令,盛京大饭店遇袭!”
金司令听过之后,微微一笑,站起身,朝在座的所有人说道:“今晚将有好戏上演,诸位可愿与我一同前去观看?”
说罢,她带头走出酒馆大门。
山东一役,是她小瞧了那名军火贩子,幸好她后来出了双倍价钱才能买通那群山匪,与他们联手两面夹击,击退了军火贩子,阻碍他劫走人犯。
那薛时既然千里迢迢一路追他们到此,不惜一切代价想要救走李莱恩,她从来就不认为他们进入满洲之后薛时会就此放弃,南满铁路不好动手,盛京大饭店就是一个机会,因此她早早就在盛京大饭店周围布下天罗地网,等着鱼儿上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