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她一直恋恋不舍盯着那熟睡的婴儿看,莱恩握住了她的手,认真说道:“我们以后也会有的,等我们在美国安顿好之后。”
带着小唐回到出生地,帮父亲经营小酒馆,或者在维克多叔叔的乐器店找点活干,生两个孩子,奉养父亲,过新年的时候一家人围着餐桌吃饭……那才是他应该过的人生。
至于其他的他在少年时代憧憬的自由、爱情、旅行、冒险,在他弄得伤痕累累心力交瘁之后,再也不敢奢望。
天色渐渐暗下来,车厢里还没亮灯,光线十分昏暗。
隔壁的车厢突然发生了一些骚动,不多时,骚动蔓延到他们所在的这节车厢,莱恩从浅眠之中睁开眼看了一下,就看到车厢那头一个穿制服的列车员正奋力跨过过道中间胡乱堆放的行李,一个座位又一个座位地进行检查。
起初,他以为是车上的例行检票,对那名列车员粗暴无礼的动作暗自咋舌。他找出车票捏在手里,紧紧挽住靠在他肩上熟睡的妻子,等待着那名列车员靠进。
列车员的粗暴动作似乎引起了公愤,大家发出不满的抗议声,但人们对他也无可奈何。那人检查完那位抱着婴儿的年轻母亲之后突然就在他们的座位前停下了,他摘下帽子,居高临下地看着莱恩。
直到这时,莱恩才看清楚了那人的脸,一声惊呼还未出口,那人就已经将身边的妻子揪了起来,狠狠按在车厢门上!
小唐从睡梦中惊醒,后脑被重重撞在车厢上,束发的头饰断了,飞进了角落里,一头长发披散下来,她惊恐地睁大眼睛瞪着来人。
通过黄尼姑缜密的情报网络追查到他们的下落,在惊怒交加的情绪中赶了一天的路锁定并追上他们,薛时此时已经身心俱疲,根本无法控制自己暴怒的情绪,他粗暴地揪着小唐的衣领,喝道:“你这个女人!说!到底是谁派你来的?!”
莱恩震惊地看着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终于反应过来,立刻冲上去掰他的手腕,低声喝道:“薛时,你干什么?!”
薛时一把推开莱恩,他此时的情绪已经到达了一个即将爆发的临界点,下手没轻没重,莱恩被他推得后退几步,没能站稳,整个人跌进了座位底下。
他仍旧揪着小唐,扭头对莱恩说道:“李先生,你不知道,这个女人有问题,她带走你,一定怀着不可告人的目的,你不能跟她走!”
整个车厢的人全都围了过来,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三个人。
莱恩从座位底下爬起来冲过去,一手护住小唐,朝他胸口狠狠捶了一拳,怒道:“你到底在说些什么?你先放开她!”
胸口一声钝重的闷响,薛时没料到这一拳十分有力,他放开了小唐,吃痛退后了两步,捂着胸口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莱恩。
“你是不是得了臆想症?”莱恩将小唐护在身后,冷冷道:“是我自己决定要走的,她是我妻子,自然愿意跟我一起,有什么不对吗?”
薛时又累又怒,眼里布满血丝,瞪着他们。
他不相信我。
他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那一拳似乎将他的心脏都捣碎了,流出来的全是苦水,哽在咽喉里,令他呼吸困难,他喉结滚动着,好半天才憋出一句:“你为什么要走?”
“萧先生早前就发来电报,邀请我去北平过年,过完年之后,我打算带我妻子回美国去,去见我的父亲,这你也要管?”
“你不明白!这根本就是个陷阱!我怀疑,她是个日本人!”
“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薛时瞪着他,瞪得目眦欲裂,良久,他咬牙一点头:“好!去北平是吧?那我跟你一起去!你不是要回美国吗?那在你离开之前我就一直跟着你,一直到你安全离开中国为止……”
“够了!”莱恩终于忍无可忍,冲上去揪住了他的衣领,排开人群一路将他拖到门口。
这是薛时第一次看到向来性格温和的李先生如此暴怒,他终于意识到他要做什么,惊恐地挣扎着,结结巴巴地辩解道:“你信我……她有阴谋……那个宅子里的人全都死了……”辩解到最后,变成了无力的哀求:“我求你,你相信我……”
莱恩嘴唇几乎咬出血来,揪着他衣领的手指关节握得发白,他咬牙切齿地说道:“你闭嘴!别再让我看到你!”说罢一脚踢开车厢门,将人拖到两节车厢的交接处,迎着冷风用尽全身的力气将薛时狠狠推下车!
薛时被抛出火车,滚下了铺就铁轨的草坡,在半人高的荒草之中滚出去很远。
他立刻爬起来,不甘心地朝火车远去的方向用力爬行,但他没能爬出去多远就再也没了力气。
火车轰隆隆地飞驰着离他而去,他匍匐在地,悲伤和绝望压垮了他,他终于崩溃了,泪如雨下,十指紧紧抠进冰冷的泥土中,发出了愤怒的嘶吼声。
他不相信我,不相信我……
他翻了个身,躺在荒草中,看着铅灰色的天空,茫茫然地流着泪,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这一句。
过了很久,等到眼泪流尽了,他才慢慢爬起身,跌跌撞撞跑进荒草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