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青白着脸色,一边整理腰带一边快步走了出去,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对呆坐在地上的人说道:“我走了,今晚不回来。”说罢匆匆跑下楼。
原来如此!他一直觉得薛时和叶弥生这对毫无血缘关系的兄弟之间不同寻常,薛时竟然肯为了叶弥生顶罪去蹲监狱,原来他们的关系早就不单纯了!
回想薛时醉酒那晚,叶弥生如此肆无忌惮地亲吻他,想想就觉得心惊。
那两个人早就暗渡陈仓,而他丝毫没有察觉,竟然还悄悄地怀着爱恋,还厚着脸皮住到别人家里,想尽办法接近他,简直可笑!
他的心跳又轻又快,浑身都在发抖,他捧着一包衣物,逃命一般跳进了萧家的汽车。
萧管家将他带进了滨江公馆,穿过翠竹掩映的后院,直接来到后面那幢洋楼的玻璃花房里,对他说道:“我家老爷还在沐浴更衣,李先生可以在此休息一下。”
莱恩点点头,一眼就瞥见原本应当摆在前楼大客厅里的那架三角钢琴已经被搬进花房里来了,他看着那架钢琴,始终移不开目光。
“李先生脸色不太好,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萧管家担忧地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在茶桌边坐下。
萧管家放了心,见他一直盯着钢琴看,笑道:“老爷前天听了李先生的建议,就把这琴搬到后面来了,不再放客厅里让那些人糟蹋。我们家六小姐,十一岁了,正在学琴,这琴是老爷为她以后来上海游玩准备的,李先生若是会摆弄乐器,不必拘束。”
莱恩眼睛亮了,点点头。
“那李先生先坐一坐,我去泡茶。”
萧管家一走,莱恩便走过去,坐下,掀开琴盖。他的心情无法平复下来,放在琴键上的手指一直在发抖。
愤懑!嫉妒!怒火中烧!
原来从始至终,一厢情愿的只有他自己,无药可救的也只有他自己。
他人生中第一次彻彻底底的情绪失控,就连十八岁那年在钢琴比赛中惨败被人奚落时心中的情绪都未曾这样汹涌过。
他飞快地在琴键上动着手指。
他已经很久没有弹琴,此刻摸到琴键,只想把胸腔里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表达出来,没有意识,就只是单纯的情绪宣泄,激荡而昂扬,充满力量,可是弹到尾声时,那曲调又变得缓慢哀伤,就像汹涌的潮水缓缓退去,所有曾经的激情都消失了,徒留一片一无所有的荒凉沙滩。
身后响起掌声,莱恩闭着眼睛,手指放在琴键上,等待情绪慢慢平复下去。
萧玉楼换了一身轻松闲适的丝绸睡衣缓缓走进来,在一旁的茶桌边坐下,笑道:“前天我与你交谈,你只说你粗通音律,可是现在看来,李先生那时候没说实话啊。”
莱恩回过头向他的赞美低头致谢。
这几日的相处,莱恩知道萧先生是从北方的城市来的,对上海的情况一无所知,甚至并不知道他蹲过监狱,所以他并不介意告诉萧先生他曾经在中国当过一阵子钢琴师。
“不知道李先生刚才弹的是什么曲子?”
“嫉妒。”莱恩随口答道。刚才的曲子是他即兴创作,并没有名字。
萧玉楼摆摆手笑道:“洋人的东西,我没听过,也不懂。我在北平有个小女儿,也在学琴,改日请李先生来北平做客,顺便指导指导她。旧京城的繁华虽比不上这大上海,可也别有一番风貌。”
“好。”莱恩毫不犹豫就答应了,他也想离开这个地方,出去走走。
“今晚其实是想邀请李先生来看昙花的,你看那两盆,还有脚边这一盆,我琢磨着今晚就该开了。昙花一现,十分难得,我在上海也没什么朋友,所以想着邀请李先生今晚一同欣赏。”
莱恩深深埋下头去,朝萧玉楼致谢。他很感激萧先生给了他这么一个地方,可以从薛时家那种令人窒息的氛围中逃离。
萧管家奉上了茶点,萧玉楼一边倒茶一边说道:“趁着昙花还没开,李先生不如多弹奏几曲,如何?”
莱恩点头,坐在钢琴前面自顾自地动起了手指。
花房的正上方是个阳台,阳台上摆着茶桌,桌上是萧玉楼刚刚签署完毕的商业合同。
薛时整理好那些合同,一手托腮坐在桌前,默默听着楼下传来的乐声,手指随着节拍轻叩桌面。
他知道李先生住在他那里不快乐,他整日忙于生意,也不知道该怎样做才能改变这种现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