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那样叫我,我不过是一个……前朝旧人。”
“那么,还是跟从前一样,叫你小楼?”
“算了算了,我已是个老楼啦,”萧玉楼连连摆手苦笑,起身送客,脸色微微怅然:“雪河,你……往后能常来么?”
“王爷希望我常来?”
萧玉楼感慨道:“说起来,我们都算是被时代抛弃的旧人啊。”
他们不算是朋友,更不是恋人,仅仅是三十多年前有过几面之缘几次交谈,充其量也只能算是故人,但因为共同经历过一段过往,让他觉得她无比亲切。
“王爷何故如此伤怀,时代更迭风云变幻,这些在所难免,但只要你我还参与其中,便算不得旧人,你既已决定和我老板合作,往后,自然会多多往来。今日便告辞了。”
月亮慢慢隐入云中,行云流转,花房里只剩下一张空摇椅还在微微摆动。
深夜,虹口区日本侨民聚居地。
这里的宅子都是独门独户,有院墙围起来,院中草坪、松树和石灯笼在枯山水造景中布置得错落有致,门是纸拉门,木屐踩在檐廊的地板上发出的声响清脆而充满节奏感。
从滨江公馆回来已是深夜,黄尼姑诧异地发现自己的宅院里还亮着灯,走进院中一瞧,一个人影靠坐在檐廊下,正在举杯独饮,酒瓶子横七竖八倒了一地。
薛时有气无力靠墙坐着,一脸颓丧,瞧见黄尼姑回来了,眼珠跟随着黄尼姑的移动而转动,末了,他开口,语气里带着些哀求的意思:“没地儿可去,借你这里躲一阵子。”
黄尼姑在他旁边跪坐下来,自己开了一瓶酒,也不说话,就和薛时默默对喝。
薛时仰着脖子,又喝干了一瓶,空瓶子一丢,就地躺下,闷闷道:“尼姑,我没脸回家,没脸去见李先生了。”
自从把莱恩接回家之后,薛时将看家护院的人手增加了一倍,其中大部分都是跟随自己多年的兄弟,有一两个是连朱紫琅他们都不知道的、尼姑这边的人。
尼姑近年来以日租界为据点,广泛收徒,教出来的徒弟一个个都是搜集情报传递消息的好手,尤其是她的大弟子阿南。阿南幼时被匪徒割了舌头,不会说话,他是最早跟着尼姑流浪到上海的乞儿,及至后来阿南长大了,凭着尼姑教的一身本事自己在外面讨生活,也还会时常接济尼姑。
阿南听说薛时家出了绑架这回事,很快就查清楚了来龙去脉,并且派了个小师弟把刚上火车还没驶出去多远的薛时给拽了回来。
“不是你的错,谁能想到你家那个盲眼的小子,能做出这种事。”黄尼姑漫不经心。
“是我从小没有教好他……”薛时闷头灌了一口苦酒,有苦难言。他印象中的叶弥生,仍旧是那个心地善良、需要他保护的少年,无论如何,他都无法把现在这个心理阴暗精于算计的叶弥生与当年那个纯善的少年联系在一起。
沉默了片刻,薛时满脸自责:“尼姑,我真的不知道应该怎样教好他,我希望他能走一条正道,他眼盲,我情愿养他一辈子,只求他能安安分分当个普通人,可是你看我现在,怎么做都不对,到今时今日,我没想到他竟然会去残害李先生……”
“世间一切罪恶,皆因欲望而起,”黄尼姑道,“你给的,说不定根本就不是他想要的。你不妨试探一下,他所求的,究竟是什么。”
夜深了。
小唐把装满开水的暖瓶送入病房,出来的时候臂弯里挂着一条薄毯,她把薄毯递给守在走廊里的陶方圆。
陶方圆一脸受宠若惊:“小唐姑娘,这、这是给我的?”
小唐微笑着点点头。
“小唐姑娘你真好。”陶方圆笑嘻嘻地接过薄毯。
今晚是陶方圆在医院守着李先生,病房里倒是预留好了一张陪护的床位,然而匆忙住进来啥都没带,他心里想着今晚将就一下得了,没想到小唐都把东西给他准备好了。
“你放心,我一定替你好好守着你家李先生。”陶方圆抱紧了毯子,自从知道了小唐和李先生之间那层朦朦胧胧的关系,再加上小唐照顾昏迷不醒的李先生时认真的模样,陶方圆早就把这两人暗中配对了。
年轻男女,天作之合,好得很。
见小唐脸红了,陶方圆也感觉到有点不好意思,毕竟那两人自己都还没捅破的窗户纸被他一语道破,姑娘家脸皮薄,实在是有些冒失。为了缓解尴尬,陶方圆认真道:“天色不早了,何律那小子还没来,大约是有事耽搁了,还是我送你回去吧?”
小唐一怔,朝病房的方向看了一眼,表情略有迟疑。
“你放心,这栋楼外面有我们那么多兄弟日夜轮番守着,我送送你就回来,不会有事的。”陶方圆到底心大。
小唐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