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想出去走走,理个发。”很久没有理发,他的头发已经很长了,趁着秋阳正好,他寻思着出门去找间理发店。
陶方圆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按着他的肩强迫他坐下,提起茶壶给他倒茶,又将一碟子酥糖摆在他面前:“李先生,先喝茶吃果子,等会儿我找两个人陪着你一起出门。”
莱恩垂下头,呆呆地看着茶杯中缓缓冒出的热气。
他早就注意到了,这个院子几乎是封闭的,唯一通向外面的出口连接着澡堂的后门,被一道铁门锁死了,站在铁门里朝外望,可以看到一条狭窄的小巷,非常冷清,难见行人,但只要他一探头,巷子里立时就会有两三个年轻人神情紧张地聚拢过来。
他住在这个院子里,是时时刻刻受到监视的。
“是薛时让你们这样做?”
“啊?”陶方圆一时没反应过来。
“是薛时让你们监视我?”莱恩重复了一遍,他并没有生气,只是觉得失望。
没错,那个人是承诺过要保护他,然而带给他的是什么呢?这不是保护,这是监视和囚禁!没有自由、时时刻刻有很多双眼睛盯着他,这和在监狱中有什么区别?
陶方圆突然“啪”地一声将茶杯重重搁在桌上,力道很大,茶水洒了出来。
“你说……监视?”陶方圆站起身,脸色铁青,对他怒目而视,“李先生,我和时哥、我们兄弟几个是一起长大的,我不知道他在狱中受到了你怎样的恩惠,但从小到大,我就没见过时哥像现在这样把一个人当祖宗一样供着。”
“他时时刻刻把你的安全放在第一位,考虑到我家这澡堂子进出的人员很杂,所以安排了兄弟轮番把守,确保没有任何可疑人物能接近你。就是现在,这个院子外面,有十多个我们的弟兄,日夜轮班,确保万无一失。你不愿意让小唐姑娘贴身照顾,那就由我来,由我照顾你的衣食起居,然而你现在把这些叫作、叫作监视?!”
莱恩抬头毫不畏惧地与陶方圆对视,语气森冷地说:“你叫他来,我要见他。”
“前段日子,你还病着的时候,他天天来,在深夜里,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就坐在你现在这个位置,有时候坐到天亮才走,你睡得早,自然是不知道。”陶方圆表情有些难过,“李先生,我们时哥是个特别顽固的人,他认定的事情就会贯彻到底,如果你不能信任他,不能信任我们,我奉劝你尽早离开,不要把别人的好意当成敌意,把别人的付出当成多余。”
莱恩叹了口气:“他既然来了,为何不来见我?”
“时哥最近是真的太忙了,他母亲前几日病重入院,他每天工作结束不管多晚都要去医院陪着,这些日子又去了山东,等他回来,李先生的意思我会代为转达,”陶方圆斩钉截铁道,“只是在那之前,还是要委屈李先生在此多逗留一些时日,基于安全考虑,我们不能放你出去,一切等时哥回来再说,李先生还有其他的需要吗?”
“我需要有些事情做,”莱恩目光灼灼,“你的澡堂缺不缺人手?我需要一份工作,什么都可以。”
前些时日一直下雨,天气凉得仿佛快要入冬,这些天放晴了,天气便又开始燥热起来。
白家澡堂这两年扩建翻新了一番,生意是越发兴隆,这个燥热的秋季,澡堂子不到天黑就已经门庭若市。底楼的公共大澡堂里雾气蒸腾人声鼎沸,形形色色的市井小民泡在大池子里,有相熟的就互相搓个背,不认识的也能高谈阔论一番,算是辛苦了一天之后的娱乐节目。
莱恩穿着一身陈旧的布褂,袖子挽到手肘处,因为温度太高,他的衣服湿透了,布料紧紧贴在身上。
他抱着一筐干净的浴袍目不斜视地穿过赤裸的人群,走上木质楼梯。二楼单间浴室的客人比较尊贵,澡堂里会为他们提供浴袍和茶水,今日二楼几乎客满,这一筐浴袍须得尽快送上去。
陶方圆提着装热水的大壶从后面噔噔噔地追上来,担忧道:“李先生,要不、你歇会儿吧!怪热的……”
从莱恩提出要在澡堂里干活,陶方圆就一直惴惴不安,就怕这样自作主张到时候时哥会不高兴,所以故意给他安排了一些繁重的体力活,希望他干几天之后自己知难而退,因为他瞧着这位李先生细皮嫩肉的,人也清瘦,猜想他是干不来这等粗活的,肯定坚持不了多久。
谁知七八天过去了,这李先生不但将他派的活桩桩件件完成得很好,不敷衍不搪塞,而且好像还越干越起劲的样子,对澡堂子里那一套流程完全熟了之后还会见缝插针自己找活干,简直就是相当于请了个话少又能干的伙计,连母亲都对这个伙计赞不绝口,这下陶方圆倒是过意不去了。
莱恩回头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双臂抱着藤编的筐子,用肩膀蹭了一下额角的汗,说:“不了,这筐衣服凤姨等着要。”
话音刚落,白凤花从二楼走廊里探出头来喊道:“小李,快、给我!”
莱恩应了一声,匆匆上去了。
陶方圆愁眉苦脸地站在楼梯上,只觉得自己给自己挖了个坑跳下去了,他也不知道该如何跟时哥交代。要是让时哥知道他这样捧着、供着的李先生在澡堂子里做这些杂活,那还得了?
愁苦的陶方圆脚步沉重地下了楼,一抬眼就瞥见从澡堂大门进来两个人。
那是两个身穿深色制服的年轻人,非常引人注目,原本还在高声谈笑的洗澡客们慢慢安静下来,纷纷向这两人投去好奇的目光。
那两个人对前来招呼的澡堂伙计无动于衷,只是四下打量着周遭环境和那些不知所措的洗澡客。
来者不善!陶方圆立刻就警觉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