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钢琴师 最澄 2979 字 2024-10-13

他弯腰悄悄捡起地上一顶不知道哪个学生掉落的帽子,戴在头上,然后跟在一条写着“中国不能亡”的横幅后面,就这样混进了游行的学生之中。

身后有人突然拍了一下他的肩。

莱恩浑身一僵,慢慢回过头。

那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戴着一副金边眼镜,有点面熟。

那人仔细瞧了他好一会儿,怀疑道:“你是……李先生?”

莱恩突然想起来,这人竟然是当年和他一起协助吴老先生完成教堂壁画,之后一同在监狱的学习班当助教的另一名囚犯,名叫宋义青。

此时宋义青手里正抱着一沓传单,一脸惊喜道:“我刚才从背后看着像你,没想到果真就是你!”他又上下一打量,看到莱恩一身不干不净的旧布衫,诧异道:“李先生你这是……刚出狱?”

莱恩点点头,视线顺着人潮向后看过去,一眼就看到远处那两个枪手正艰难地排开路边的人群,到处东张西望在寻找他。

他身形瘦削颀长,皮肤又是异于常人的白,这个身量站在学生们之中确实有些突兀,他警觉地弯下腰,压低帽檐挡住半张脸,试图把自己淹没在人潮中。

宋义青顺着他的视线回头望了一眼,也看到了那两个不同寻常的黑衣人,不由压低声音问道:“李先生,你这是惹上麻烦了?”

莱恩不想把无关紧要的人牵扯进来,所以没有回答,脑中在思考着脱身方法。

宋义青立即打开挂在肩上的帆布包,从包里翻出一件黑色的学生制服塞给他:“给,快穿上!”

莱恩一怔,依言飞快地套上学生制服,压低帽檐,这下,他算是完全融入了这个队伍之中。

宋义青握紧他的手腕低声道:“待会儿游行结束你就跟着我,我想办法把你带回学校去躲一躲。”

“学……校?”

宋义青笑了笑:“我出狱后在教会大学神学院里当助教,你看到的这些孩子,都是我的学生。”

教会大学偏僻的西南角坐落着一间废弃的天主教堂,几年前因为一场台风,教堂外面一棵十几米高的松树被连根拔起,斜靠在了教堂的主体建筑上,这间教堂就此成了危房,摇摇欲坠,校方就把教堂用铁栅栏圈了起来,计划着重建。然而这些年一直不太平,战场硝烟弥漫,政坛波诡云谲,学界也是暗潮汹涌,这处危房就暂且搁置了。被吹倒的松树根部尚且有一部分连接着土壤,这棵松树就以这种歪斜的姿势重新生长起来,而且愈发蓬勃,几乎跟破败的教堂环抱在一起,倒也成了学校里的一处奇景。

入夜,宋义青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匆匆跑进废弃的教堂,他停在黑黢黢的松树阴影下,警惕地四下张望了一下。

他觉得有点呼吸不畅,于是放下包袱,抖抖索索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药瓶,从瓶子里拈了两粒药片捂进嘴里,一伸脖子用力干咽下去,又掏出一方布巾仔细擦了擦额角鼻尖渗出的细汗,努力平定了脸上无法控制的抽搐着的肌肉,抚了抚胸口,觉得情绪平稳了一些,这才站在门口整了整衣襟,轻轻敲了敲门,低声唤道:“李先生,是我。”

他一敲门,那扇红漆已经掉得斑斑驳驳的木门“吱呀”一声自己开了,里面漆黑一片,宋义青抱着包袱钻进门里,又反手掩上门,并且插上门闩。

教堂里已经被搬空了,只剩下几副破破烂烂的桌椅,由于屋顶被松树的枝杈撞破漏雨,那几副桌椅经常被雨水浸透,已经开始朽烂,有些甚至长出了形状类似于木耳的菌类。

莱恩一动不动地坐在桌前,仿佛一尊雕像。

宋义青眉眼嘴角又开始隐隐抽搐,他甩了甩头,以一种痴迷的眼神定定地看着那人的背影,一步一步朝他走去。

莱恩动了动,回头看了他一眼。

“入秋了,夜里凉,我给李先生弄了点烧酒暖身,”宋义青走到他面前,将手中的包袱放在桌上打开,“李先生吃饱喝足先在这将就住一晚,明儿一早我再想办法替你另觅住处。”

莱恩淡然点了点头:“多谢。”

宋义青快步跑到祭台前,到处摸索了一阵子,点燃了一盏烛台,又端着烛台折返回来。

借着烛光,莱恩才看清,虽然这座教堂能用的部分都被搬走了,但十字架居然还在,仍然端端正正立在祭台上,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十字架的影子印在地上,与松树的暗影融为一体。

外面起风了,松树影子的形状犹如一只恶魔,在黑暗中蠢蠢欲动。

“你在发什么呆?”宋义青放下烛台,打开桌上的包袱,包袱里是个食盒,他将食盒中的食物一一摆上桌,“以前在狱中我们共事的时候你就总是爱发呆,真是一点都没变哪!”

餐食可算是丰盛,有酒有菜有肉。宋义青摆好食物,拿出两只杯子斟满烧酒,朝他殷勤招呼:“快,趁热吃!”

上午还身处暗无天日的地牢,下午为了躲避歹徒奔逃了半日,此时莱恩又饿又渴又累又乏,然而他并没什么食欲,所有的思绪都梗在头脑里,一直让他感到困惑和不安。

到底是什么人,在他刚出狱就得到消息,不惜派出那么多杀手光天化日之下劫人?凌霄怎么样了?那个老妇人既然是薛时那边的人,薛时得到消息会不会来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