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工的口哨声响起,休息时间结束,刘天民拍了拍他的肩,依依不舍道:“我去干活了,你回去好好休息吧。”
“好。”
吃晚饭的时候,刘天民端了碗粥和两个热乎乎的咸菜包子走进营房,大约是一直生着病的的缘故,王征这些天的食欲不太好,本来今晚饭堂吃的是窝头,又硬又不好消化,他特意要求厨子额外蒸了两个咸菜馅儿的包子给他。
“小征……”他兴冲冲地推开门,在看清屋内情景的瞬间,声音就冰冻在了喉咙里。
粥碗“哗啦”一声在地上摔碎了,两个包子骨碌碌滚向前方,在地上打了个旋儿,不动了,那正上方,是一双赤裸的脚,吊在半空。
王征面对着门的方向,低垂着头,身体笔直吊在房梁上,有冷风从窗口灌进来,他的身体便小幅度晃动着,使得仓促搭建的房梁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仿佛是尸体在幽幽倾诉。
由于没有澡堂,囚犯们只能在河边洗澡,春寒料峭,他们将厨子用于煮粥的大锅借了过来,在河边用石头搭起简易灶台,就地烧起了开水,然后用冷水掺着开水,互相往对方头上浇,场面非常热闹。
薛时身体好,不怕冷,也没那么讲究,直接从河里舀了一盆冷水从上到下随随便便一冲就擦干身体,穿上衣服,默然穿过一群光溜溜的男人,走回自己的营房。
他远远就瞧见营房门口围了一圈人,对着屋子里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薛时心头一沉,直觉到里头出事了,忙奔过去,猛力排开人群挤进屋,霎时呆立在那里,难以置信地看着屋中的情景。
屋子里很黑,刘天民抱着王征跪坐在地,表情沉痛,用手指一遍又一遍替他梳理着头发,而躺在他臂弯中的人,双目紧闭脸色惨白,脖子上有一道很深的勒痕。
“出去!都给我出去!”薛时第一个反应就是冷着脸斥退门口一圈围观的囚犯,将所有闲杂人等都推搡出去,反手掩上门。
他看到刘天民旁边有一张翻倒的凳子,房梁上悬着一段被割开的绳子,薛时瞬间就明白了,震惊道:“明明下午还是好好的,怎么会这样?!”
刘天民麻木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思维停止在推门而入的那个瞬间。
他们家是贫农,作为家里的长子,他从小就跟着双亲在地主家做长工,而王家也是一般的佃户,碰巧和刘家在一起干活,两家的孩子年纪相仿,就一同住在主人家马厩隔壁的柴房里。
王征从小就粘着他,他放牛,王征就在一旁割猪草,他耕田,王征就帮着他撒种子,战争开始的时候,他去当了兵,王征也跟着扛起了枪。
那个总是带着一脸温和无害笑容的邻家小弟,此时冰冷坚硬的身体就这样躺在他臂弯里,他心痛得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他们一起渡过了那么多艰难的时光,从小时候的贫穷落魄,到少年时由于太过亲近必须面对乡邻的闲言碎语;从军队中一起面对枪林弹雨,到监狱中的相互依偎,现在总算到了快要熬出头的时候,王征却突然结束了自己的生命,让他猝不及防陷入绝望的境地。
这些年,他们一起吃的苦,一起遭受的非议,又算是什么呢?
他想不通。
薛时翻了翻王征的衣柜,找出一套还算干净的薄棉夹袄出来,默默推了一下兀自发呆的刘天民,将衣物塞给他,又将桌上暖水瓶中的水全都倒进脸盆里,搬到刘天民面前。
“要不,你去歇会儿,我来吧?”薛时见刘天民迟迟没有动作,不由叹了口气,在一旁蹲了下来。
伐木场处理意外死亡或者病死的囚犯尸体通常简单粗暴用犯人平日的被褥一裹,到林子里挖个坑就那么埋了,他们必须趁管教和看守们动手处理尸体之前好好安葬他,没有棺材,至少得找个风景好点的地方埋,立个墓碑。
刘天民回过神来,默然摇了摇头,开始慢慢为王征梳理头发。当他拧了条毛巾掀开王征的衣服准备为他擦身的时候,蓦地怔在那里,双手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王征细瘦白净的躯体上伤痕遍布,有碰撞的淤青,有麻绳长久捆绑的痕迹,有深深浅浅的齿痕,有纵横交错的鞭痕,有一道深过一道的抓伤,甚至有不少烟头烫出的水泡,联想到王征许多天都称病没有去林子里干活,不难想象,这段时日他都经历了什么。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是一脸震惊。
薛时见刘天民脸色铁青,胸口起伏得厉害,整个人都在剧烈颤抖,整个人濒临爆发的边缘,连忙一把压住他的肩,低声道:“别慌,先做该做的事。”
“姜总管教来了!”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围在门口的囚犯们自觉让开一条道。
“开门!”姜万年在营房外面,被一群囚犯簇拥着,猛力拍打着木门,吼道:“薛时,我命令你开门,听到没有?!”
房门“吱呀”一声开了,薛时堵在门口,用冰冷的目光缓缓扫视了一眼所有在场的人,森冷气场震得姜总管教也不由自主后退了一步。
刘天民打横抱着尸体慢慢走出来,薛时逼退了门口的围观人群,为他开辟了一条道,带着刘天民走了出去。
刘天民眼神麻木,表情沉痛,只是机械地挪动脚步跟着薛时。他背上背了一条卷成卷的草席,这是他最后能给王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