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时的文章也没写完,他是故意不写完的,他不想早早写完回监舍忍受那里的鱼龙混杂南腔北调,与监舍的环境相比,这里清净自在多了。这一点,薛时要感谢赵看守长。
教堂里只剩下两三名学生,李莱恩依然坐在旁边的位置上,正在逐一翻看学生们交上来的文章,不时动笔圈圈点点。
薛时埋头一个字一个字地拖时间,一直拖到外面天色快要黑透,最后那几个人也陆续交上文章退出教堂,冷风从窗口灌进来,教堂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薛时提笔在自己的文章末尾署上名字,往莱恩面前一放,就头也不回地往外走,但他还没走到门口就被莱恩叫住。
莱恩已经收拾好东西,夹着书本走到讲台上,站在黑板前,朝他招了招手:“来。”
“叫我?”薛时皱着眉,左右看了看,这会儿教堂里除了他们俩没别人了。他只得又折返回来,走到莱恩面前,一脸困惑:“做什么?”过了一会儿又强调了一句:“我写完了。”
没想到那个奇怪的李先生突然向他跨了一步,薛时一惊,不由自主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黑板,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头顶上方正写着一个“情”字。
他突然觉得有点恐慌:这李先生该不会是想报复吧?
不过很快他就开始为自己的愚蠢感到好笑:此人虽然身高体格与自己差不多,但手无缚鸡之力,还曾经被囚犯们凌虐到试图绝食自尽,这么懦弱的一个人,自己这到底是在怕什么呢?
怎么、想打架?薛时挑眉看着他,慢慢的将肩上的帆布包放在地上。
谁知下一刻,那张异常白皙的面孔突然就放大在眼前,两片炽热的、湿润的唇贴上了他的,后脑勺猝不及防撞在了黑板上,那撞击声在脑袋里被无限放大,犹如一记惊雷,把他的思绪炸成了一片空白。
薛时惊呆了。
像是试探,那两瓣唇在他的上唇轻触了几下,缓缓下移,吮住了他的下唇,那一瞬间,薛时品尝到了来自另一个人的陌生气息,他动也不敢动,一脸愕然,看着那人近在咫尺的眸子。
莱恩眼神一如往常,温和沉静,好像与他现在正在做的事无关。
接着,那双好看的眼睛慢慢闭上了,两翦长睫轻颤着扫在脸上,薛时只觉得嘴唇被重重捻揉着,耳边只剩下深重的鼻息。
他已经彻底痴傻了,木桩似的一动不动。
被一个男人按在墙上,嘴对着嘴亲上来,没有人教过他这个时候应该做出怎样的反应。
莱恩放开他,长出了一口气,像是一声满足的叹息。
薛时僵在那里,一颗心脏在腔子里咚咚狂跳,过多的血液涌上来,使得整张脸涨得通红,他用手背堵住滚烫的嘴唇,呆望着莱恩,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莱恩审视了他片刻,语气平缓没什么起伏:“你问我,情字怎么解释,你刚才的感觉,就是。”
说罢,他将自己的书都收好,转身走了出去。
莱恩离开之后,薛时才回过味来,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
居然被一个男人亲了!这算什么?报复?还是戏弄?还是故意找他寻开心?他呼吸又急又快,胸口剧烈起伏,气得浑身都在发抖,眼眶又红又涨,他深吸了口气,猛力的捶打着胸口。他气得心肝疼。
天色已经快黑透了,教堂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环顾四周,突然就一脚踹翻了凳子,狠狠捶了一下黑板,“咚”地一声巨响,震落了一大片粉灰。
晚餐的哨声已经响起,周遭一片晦暗,唯有墙上的神向他伸出手,一脸悲悯地望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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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时第二天就自动退学了,再也没去教堂。
所有人只当他是无心向学,不是块读书的料,自动请退。几位先生读了他的文章不停摇头叹气,直说可惜,然而他自己不想学,没有人能逼着他学,就连赵看守长都拿他没辙。
薛时拉着一车煤慢慢走进厨房,他已经失眠了好几天,每一天都眼圈青黑表情颓废,一停下手里的活就哈欠连天。
给他安排活儿干的是一个叫何双喜的劳役犯,四十多岁,人长得肥头大耳,据说入狱前是个厨子,烧得一手好菜,常年在监狱厨房干活,之前薛时来这帮忙的时候已经跟他混熟了,所以此番薛时用武力逼迫何厨子对赵煜城说厨房缺人手,向他多要个人,然后自己就顺理成章退了学,跑到厨房来干活。
何厨子熟练地往热锅里浇上一圈油,待热油开始翻泡,他“呲”地一声往锅里倒了一篮子豆芽菜,拿起锅铲热火朝天地一边翻炒一边和薛时大声说话:“哎,我说兄弟,你这又是何必呢?有机会读书干嘛不去?”
薛时用铁铲将煤炭铲下车,堆在角落里,撩起眼皮瞧了何厨子一眼,没说话。
何厨子还在兀自替他可惜:“读书有啥不好?何苦跑到这地儿来,烟熏火燎的,我小时候家里穷,没机会读书,到了现在,还是没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