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钢琴师 最澄 3420 字 2024-10-13

赌场对面的临时菜市场已经散了,薛时远远就看到岳锦之靠着他那两筐甘蔗呆坐着,时不时抽噎一下,鼻头冻得粉红通透,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汪着两汪清水,好似动一动就会决堤。

他躲在角落里对着岳锦之那可怜兮兮默默垂泪的模样看了好一会儿,才正了正神色,慢慢走过去,右手虚虚握拳凑在嘴边轻咳了一声。

岳锦之惶惶然地仰起脸看着他,又掉下一串眼泪来。

薛时从裤兜里掏出钱袋扔给他,大方挥了挥手:“拿去吧!”

岳锦之打开钱袋就看到里面一把白花花的洋钱,不由吓了一跳,慌忙站起身,结结巴巴道:“这、这、这钱哪里来的?”明明刚才这钱袋还是空的。

薛时看到他又要落泪,不耐烦道:“抢的!”说罢靠着他的甘蔗坐下来,点燃一支歪歪扭扭的香烟美滋滋地抽上了。

岳锦之无言了,他盯着薛时,脸涨得通红,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时哥,你、你对我真好,可是我不能要这么多,玉姨身体不好,你也需要钱,我、我、我……”

“我我我我什么我,你这样结结巴巴的,不怕师父把你撵走?”薛时朝他翻了个白眼,“当然这钱不是白给你,像以前一样,一天五根烟,不能断咯!”

“好!”岳锦之破涕为笑,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揣着钱袋子欢天喜地地走了。

打发走了岳锦之,薛时总算松了口气。

这个点通常没什么生意,十分清闲,薛时吃掉两块烧饼,灌了半壶凉开水,靠着他的两筐甘蔗坐下,从裤兜里掏出一本薄薄的没有封面的书来,津津有味读着。

一天中,如此惬意可以晒着太阳悠闲读书的时光也就只有这会儿了,所以,比起站在澡堂子的大锅炉前挥汗如雨,他是十分享受这难得的清闲时光的,虽然他字儿还认不太全,能读的东西也只是从垃圾堆里捡来的半本大部头字典,他把它撕成一小本一小本的,每天卷一本塞在裤兜里,闲暇时就拿出来翻来覆去地念。

能多认字儿终归是好的,所以这个习惯他已经保持了好几年。

半年前,若不是他刚巧经过戏班子门口,读懂了墙上招学徒的招贴,把个懵懵懂懂浑浑噩噩过日子的岳锦之领去见戏班子大师父,也就不会有岳锦之的今天了。他时常悄悄路过戏班子去望他一眼,总能看到岳锦之被大师父叫到一边训话,便很是放心,大师父愿意教训他,说明他还是有价值的。

薛时一边读字典一边用食指一笔一划在地上画,及至一个字写熟了才又继续学下一个字。

只是不知为何,脑袋里总是冒出那个小叫花子倒霉的脸来。

朱二擦了一把唇角的血迹,暗骂了一句,一瘸一拐朝夕阳落下的方向走去,背后拖着一条长长的影子。

最近是真的倒霉,昨天好不容易干了一票,谁知却被一个小痞子半道给堵了,偷来的钱被分走一大半。今天就更晦气,一个子儿都没能弄到手,还落得一身伤。

早晨他在菜市场转了许久,盯上了一个青年,那青年看起来像是富户家的厨房杂役,穿着溅满油渍的围裙,提着菜篮子,腰间掖着一个蓝印花布小钱袋,看起来鼓鼓囊囊的装了不少。他在人群中一直尾随着那名青年,在将手伸向钱袋的当口,青年偏偏警觉地朝后方望了一眼,他伸出去的手都没来得及缩就被青年当场逮住。

那人将他扭送到警察局便扬长而去,他在警察局里被一顿羞辱和踢打,到最后,警察们看到确实从这小叫花子身上榨不出油水便将他赶了出来偷窃不成,关进监狱还要供他一天三顿牢饭,显然是个赔本生意,不宜久留。

朱二从警察局走出来才发现右腿似乎被打折了,脚踝处青紫肿胀,一沾地便疼得钻心,只得拖着一条伤腿返回住处。

紫琅公园一带有一处荒僻的空地,空地上有座寺庙,据说前清时仿佛还是香火旺盛的,后来闹起了革命,世道乱了,和尚跑了,这处寺庙年久失修也就荒废了,不过楼堂建筑都还在,虽说破破烂烂,起码遮风挡雨能住人,可惜的是,朱二在找到这处风水宝地的时候,这里已经被一群有组织的乞丐占领了。

这个小团体的老大是个中年人,叫大头,他还有个弟弟,叫二头,兄弟俩带领着一群大大小小的流浪儿住在庙里,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白天,他们当中行乞的、行窃的、坑蒙拐骗的,各路人马纷纷出动,使尽浑身解数弄钱。晚间,大家回到破庙便将自己一天的成果如数上缴给大头,可以换得一口饭食填饱肚子,还能有一处有屋顶的房子住着。

朱二人机灵,本事好,弄回来的钱常常比其他人多出许多,但他是后加入的,在这个团体里地位并不高,所以并没有受到多少优待。他做好了今晚饿肚子的准备,只希望能早点回到那个漏雨漏风的破庙里去,好歹讨口水喝,把这腿伤给治一治。

地上突然多了个影子,朱二眼皮一跳,转身顺着影子望过去,就见路的尽头站着个人,背着光,看不清他的脸,但那身形隐约有点眼熟。

等到那人走到近前,朱二才认出来,竟然是当天那个敲诈他的小痞子。

小痞子手里拿着半根甘蔗,嘴里漫不经心地嚼着,等走到近前,侧过头“呸”一声吐出一口碎白的甘蔗渣,上下打量着他,笑道:“哟、怎么这样狼狈?失手了?”

朱二晓得自己浑身挂彩相当难看,遂不愿与他多说,不声不响绕过他要走,谁知那痞子还不依不饶地跟了上来。

“你跟着我干什么?”朱二白了他一眼,说话没什么好声气。

痞子用那半根甘蔗朝他右脚踝指了指:“脱臼了,不接好的话会畸形。”

“不用你管。”朱二虽然嘴硬,但稍稍放了心:不是骨折就好。

痞子啃着甘蔗笑嘻嘻道:“我会接,你出十个铜子儿,我就给你接好。”

朱二没有理会他,拖着右腿继续赶路,这小痞子虽说穿得干干净净的,但总觉得有些不着调,说出的话不可信,再说,他身上最后两个铜子儿都被警察搜刮去了,实在是没有钱付给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