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虚弱地躺在床上,望着婴儿那哭得皱巴巴的脸,露出了胜利的笑容。这一切,值得那一夜他给的尊重与温柔。
老鸨送走了那个婴儿,而水手再也没有回来。
直到很久很久以后的某一天,她突然理解了那几个单词的意思,只是,她再也等不到他了,因为他们说:他所在的那艘船在某个风暴之夜消失在海浪里。
她失神地凝望着自己的脚尖,笑了笑,望向布满蜘蛛网的窗格。
她已经很久没有客人了,二十九岁,妓馆中很少有女人能活到她这个岁数,她们一般会在很年轻的时候就染上各种各样的肮脏疾病痛苦死去,或者因为频繁堕胎弄坏了身体失去利用价值而被扫地出门流落街头最后变成一具不知名的尸体。
他们说她有一位恩客顾念旧情,每个月出钱供养她,才能让她安然无恙在妓馆中活到现在,但是一切都不重要了。
她赤脚站在凳子上,神色平静地往房梁上悬挂绳子。
远处响起汽笛声,她轻轻踮起脚,把下巴送进绳套中,最后望了一眼窗格子外面的风景:一个男孩飞快地穿过街道,奔向码头,从她这个方向就只能看到他一头卷曲的深色头发。
她笑了一下,她的孩子如果还活着,应该也有这么大了。
那个孩子,将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活过、并且爱过的唯一证据。
她踢掉了凳子,房梁发出不堪负荷的吱呀声,她畸形的脚掌在空中摇晃了几下,慢慢平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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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恩穿过熙熙攘攘的人潮往码头方向跑去,远远就看到一艘黑灰色的巨轮矗立在夕阳下。圣安东尼号邮轮归航了,许许多多旅客刚刚结束了横穿半个地球的美妙旅程,提着行李从轮船上走下来,莱恩踮起脚尖焦急地在人潮中寻找,却迟迟不见维克多叔叔的身影。
他在唐人街的小酒馆里长大,小酒馆的老板是个中国人,在他还是个婴儿的时候收养了他,给他取名叫作李莱恩,因为他的中国爸爸姓李。
“中国爸爸”这个称呼是那些经常来酒馆喝酒的水手和脚夫们取的,他们常常喝醉酒后粗鲁地叫嚷:“小杂种,叫你的中国爸爸再给我来一杯麦酒!”或者“小哑巴,你的中国爸爸和哪个白人妞儿生了你?”
后来,“中国爸爸”这个称呼就被每一个前来酒馆的人记住了,于是这间唐人街的无名小酒馆也被称作“中国爸爸酒馆”。
每当水手们取笑他的时候,爸爸总是温和地抚摸着他一头深色的卷发,笑着对他说:“他们就像鲍威尔警官手里牵的大黑狗,整天流着口水,遇到所有人都会狂吠,而你是狮子,你看,你的头发就像雄狮的鬃毛,你的眼神里充满勇气,你是爸爸最珍贵最勇敢的孩子,所以,听到狗吠,别在意,别回头。”
他总是这么温柔地抚摸莱恩的卷发,并且从来没有停止过爱他,即使这个孩子长到六岁才学会说话,在那之前,街坊邻居和水手们都认为他是个智障,他们常常取笑他是个来历不明的小杂种,是个迟钝愚蠢的小哑巴。直到某一天,莱恩仰起脸对他说:“爸爸,我不是。”
爸爸眼中掠过一丝诧异,他蹲下将莱恩拥进怀里,在他耳边轻道:“我知道你不是,我的孩子。”
维克多叔叔是一位金发碧眼的绅士,在圣安东尼号邮轮上当小提琴手,每当圣安东尼号结束了漫长的环球航行,停泊在港口休整的时候,他总是喜欢带着他的乐队前来李的小酒馆喝两杯,并且常常为莱恩带来许多海上的故事。
莱恩把水手们那些粗鲁的言辞告诉维克多叔叔的时候,他搂着他的肩膀安慰道:“别难过,亲爱的小莱恩,对于那些早已丢掉文明和礼仪的家伙,你完全不必在意。”
夕阳的颜色变得愈发浓艳,码头上的人潮渐渐散去,莱恩远远看到甲板上几个忙碌的身影,立刻欢呼一声,奔了过去。
维克多叔叔正在指挥几个工人将一件巨大的、用防水布包裹着的货物用滑轮吊下船,直到那件货物被搬上一辆人力拖车,由几个苦力合力运走,维克多叔叔才松了口气,抱起莱恩,捏了捏他的脸蛋,往酒馆的方向走去。
晚间,中国爸爸小酒馆里人声鼎沸,水手们喝着麦酒高谈阔论,胖壮的女侍丽娜端着酒杯在狂欢的人群间穿行,不知道谁伸出一只毛乎乎的大手在丽娜丰满的臀部摸了一把,立刻换来她一声叫骂。
“丽娜,你什么时候能当上老板娘?”
“看来我们的中国爸爸并不打算娶你,不如你今天晚上跟我睡吧!”
丽娜将一扎麦酒“咣”地一声砸在那名水手面前,酒水溅了他一脸,她劈手夺过水手的酒杯,仰着脖子咕嘟咕嘟一饮而尽,一抹嘴,斜睨他一眼,说:“除非你能喝倒我,否则请你闭上嘴,再胡说的话小心我打断你的鼻梁!”
水手们便哄堂大笑,不再拿她取乐。谁都知道,中国爸爸小酒馆里的女侍丽娜,胸大屁股大酒量大,并且泼辣彪悍,就是连巡警都要忌惮她三分的。
年轻的酒馆老板李默默站在吧台后面,酒馆里乌烟瘴气笑闹成一团,他只是无奈地跟着笑笑,继续埋头擦杯子,他知道丽娜自己能够应付。
维克多抱着莱恩走进来,穿过喝得东倒西歪的水手们,在吧台前坐下,用一双愉快的蓝眼睛望着他,李便微微一笑,端上早已为他准备好的杜松子酒:“恭喜你平安归来,维克多先生!”
维克多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接过杯子往酒里掺汤力水,他放下酒杯牵着莱恩的手对李说道:“跟我来。”
维克多带着莱恩和李熟门熟路穿过他们居住的小院子来到后巷,后巷很黑,隐约可以看到一尊黑的巨物摆放在那里,李拉亮了墙上的电灯,维克多揭开防水布,莱恩这才看清,那是一架黑色的旧钢琴,也就是维克多叔叔指挥人从邮轮上搬下来的东西。
“这、你从哪里弄来的?”李困惑地望着维克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