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终章 (2)

罗零一低眉顺眼地擦着身上的雨水,等头发半干不滴水的时候,就接过了水杯慢慢喝水。大眼睛不时地朝他那边眨着,长而卷翘的睫毛上沾染了水滴,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哭过。

周森抽了纸巾,起身越过车挡位轻柔地给她擦了擦眼睛。她被动地坐在那儿继续喝水,承受着他的温柔,之前的担心渐渐消失,心情平静了下来。

“真是巧吗?”这时,他才不疾不徐地问了出来。他回到位置上,收了垃圾,靠着椅背,开大车内的空调,漫不经心地看着她,似乎并没有不悦。

罗零一叹了口气,吹着空调温暖的风,冬日袭人的寒意渐渐消退。她轻声说: “的确是很巧,我之前不知道你今天会来看她。”

还真是巧!他也是突发奇想,想要到这里来,哪知道会遇见她。

“你一定想问,我怎么知道这里。”在周森开口询问之

前,罗零一就说出了他心里的疑问。她到底还是十分了解他的,很多话不需要他说出口,只要一个眼神,她就全都能明白,大概这就是她和别人最大的不同之处。他们之间的默契,是许多老友甚至亲人都不曾有过的。

“这几天我一直在陪着黎宁,偶尔说起你的事,她告诉了我这个地方。”罗零一望向窗外,安静地说, “我在想,自己应该来看看,看看那个被你放在心里的女孩是什么样子。这么多年了,她最爱的人都没来看过她,她一定很孤单吧。”

周森慢慢垂下眼睑,手握着方向盘。这里很偏僻,公交车来往不频繁,得半个多小时才有一趟,车子就停在公交站点,倒也不算碍事。

罗零一的话像温泉的水,缓缓淌进他心里,顺着血液流到每一个角落。他长长地舒了口气,自嘲地笑道: “也许,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好好地珍惜一个人。”

刚进入警队时,他意气风发,什么事都要冲在前面。没几天,满世界都知道了有周森这么一个新干警,能干又勤奋,领导对他也甚是喜爱。就像吴放说的那样,局里一半的女孩都喜欢他,另一半大部分都是已婚的,不好表达自己的情绪。

这样风头正劲的人生,又遇见自己喜欢的女孩,真的是锦上添花。

徐萌萌是那种非常可爱纯真的女孩,有时候还挺笨的,不太能理解他的一些话,但她一直支持他,周森的父母也非常欣赏她。她是独生女,父母离婚已久,父亲出国,她跟着母亲生活,已经很多年没见过父亲,也没有过任何联系。后来母亲去世,她才又见了一次父亲,但对方已经有了新的家庭和孩子,对她冷漠极了。生活在这样的家庭的她,让周森倍加怜惜。

英雄配美人,这是他们最初结合时大家的想法。徐萌萌是个典型的贤妻良母,每天下班回家,不管周森会不会回来吃饭,她都会做几道好吃的菜准备好,等他回来了一热就可以吃。他不用再像以前做单身汉时一样,厨房常年放着几箱子桶装方便面,半夜回来还要自己煮碗面吃。

那段日子,应该是周森这辈子过得最幸福、最单纯的了,工作时就努力地抓捕犯罪分子,生活上有可爱贤惠的妻子对他体贴入微。他也算是乐极生悲,在跟陈氏集团的初次交锋中,得罪了当时以心狠手辣出名的副总经理。那人明面上的职位是副总,其实就是个打手,专门负责陈氏在外面的罪恶行径。后来周森所在的那个位置,恰好和那人当时一样。

那次抓捕的结果不理想,只抓到了几个小喽啰,他们根本就不知道什么内幕,纯粹就是混社会的。周森很不高兴,大受打击,好几夜连续加班没回家,还是吴放劝他回家看看,毕竟他老婆怀孕了,不能老让她一个人在家里待着。

周森心想也对,自己是有些太着急了,于是便和吴放结伴离开警局。吴放先送他回家,在周森下车准备走时,吴放忽然发现了异常。周森住宅楼下有可疑人员埋伏,见到他们就迅速放了暗号,朝其他方向跑了。

周森立刻反应过来,拿着配枪便追了上去吴放思索了一下,决定上楼去查看情况。

周森至今仍然记得他抓住了几个人押回去之后,看见的那幕场景。

吴放跪在地上,抱着浑身是血的徐萌萌。她已经断了气,没有任何生命迹象。吴放痛哭落泪,他说,如果不是他去晚了,萌萌就不会出事他要是早出手一会儿,袭击萌萌的枪就可以被他打掉……

想起那一幕,周森就觉得头疼。他抬手捂住眼睛,半晌,才声音沙哑地说: “黎宁都告诉你了?”

其实,那根本不能怪吴放,要怪只能怪他。那时的他始终没有把萌萌放在最重要的位置,连吴放都知道在那种时候马上去查看萌萌是否安好,可他却只顾着追捕逃掉的嫌疑人。

他是个天生的警察,从加入警队的那天开始,领导就一直在跟他强调这一点他自己心里也一直这么认为,并热切地为他热爱的公安事业奉献着一切。

萌萌还怀着孩子,她被人杀害的时候正在给他做饭,冰箱里放着许多没吃完的菜,是这几天她给他做的,他却从来没回来吃,她本来就饭量小,怀孕后也吃不了多少,几天下来,菜就还剩下很多。

周森看见厨房案板上切好的胡萝卜丁时,心彻底碎了。他跪在地上,抱着身体渐渐冰冷的妻子。她肚子里的孩子还没有成型,她才刚刚怀孕,还没有体会到做妈妈是什么感受,他们的孩子还没来得及出世来看看自己的爸爸有多威风,就离开了这个世界。

这一切都怪他!是他不负责任,他根本不具备成为一家之主的责任感,却匆匆忙忙地结了婚,不但害了这个从小就过得颠沛流离的女孩,还害了那个未能出世的孩子!

那之后,周森自暴自弃了很长一段时间,工作时经常出错,最后被停职反省。他一个人待在他和妻子曾经的家里,看着墙上悬挂的婚纱照,心里越发不是滋味。

他也曾经自杀过,恰巧碰到吴放来看他把他救了下来。

一切,终止于十年前夏季的某一日。那天,吴放带着一份文件过来,站在门

口问他: “想不想给萌萌报仇? ”

他清晰地记得自己的反应——烂醉如泥的他立刻清醒地从地上爬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吴放面前,朝他伸出手,阴狠仇怨的眸子盯着吴放说:“拿来!”

“后来呢? ”罗零一听黎宁说起这些时,眼泪便止不住地往下掉,她对徐萌萌没有一丝嫉妒,有的只是怜惜和深深的愧疚。

这样的女孩,本该值得周森怀念她一辈子,她不该出现,破坏他们之间干净纯洁的爱情。

黎宁后来告诉过罗零一,在周森接受了卧底任务之后,他所有的档案都被消除了,所有见过他的陈氏集团成员全都被依次批捕,害死了徐萌萌的几个人也都被抓了起来。当时那个呼风唤雨的副总,其实并没见过周森,只知道有那么个人很讨厌,让他们折了许多人,便让手下的人去查周森的事,狠狠地报复他,让他知道他们的厉害。

那时,陈军还不是陈氏集团的老大,只是老陈董的干儿子,在陈氏集团担任总裁的职位,陈兵则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管理人员。

在一切准备就绪之后,周森的警服和警徽都被锁在了公安局更衣室最靠近角落的柜子里,他换了身衣服,走进了当时由陈军负责管理的酒吧,开始了他的卧底生涯。

他和徐萌萌曾经的住房也被出售,吴放给周家二老的回应是:周森在一次任务中意外身亡,死无全尸,临走之前嘱咐同事把房子卖了,将钱留给二老养老嘱咐他的兄长好好照顾父母,替他完成自己未尽的孝道。

白发人送黑发人之后,周森和许萌萌的婚纱照也被处理掉了。一旦周森真正深入虎穴,那些都将成为可以要他命的证据,它们必须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再也不能有任何周森曾和徐萌萌在一起的痕迹……

“除了那块墓碑。”罗零一沙哑地开口,低声说, “我看到了,立碑人刻着你的名字。”

周森扯开嘴角,轻轻地笑着。这么多年过去了,最可怕的是以前的记忆还是那么清晰。

“我知道我这样很不好,”罗零一吸了口气,看向周森,认真地说,“但我相信,如果她在天有灵,一定会希望你不要再冒险,好好地过安稳的生活,然后……再有另外一个人照顾你。”

周森喉结滑动,看向罗零一,有些惭愧地闭上了眼。

其实,每个人都是自私的,他相信萌萌在离开的那一瞬间一定非常不甘心。她还没有做母亲,还没来得及跟自己的丈夫好好道别,她一定会想:我是为你而死,你一定不能忘记我,你要记得我一辈子。就算以后有了别的喜欢的人,也不要忘记曾经还有过一个我。

但是,他也相信,萌萌不会真的希望他一生都陷入仇恨中。

十年了,人生有几个十年?

剩下这些时间,也许,他可以选择为自己而活。

吴放下葬这天,风和日丽。

想来,老天爷也怜惜这位因公殉职、英年早逝的刑警队长,既然已经夺走了他年轻的生命,那就让他下葬时有一个好天气吧。

黎宁穿着黑色的风衣站在墓园里,看着丈夫的骨灰被一点点埋进土里,心如死灰。

她没让孩子来,连她都不知道该如何接受这个现实,何必让孩子也跟着一起难过?

她跟孩子说,爸爸出差了,去了很远的地方,要等他念了大学才能回来。希望到那个时候,他已经成长到足以接受他一直以来视为英雄的父亲已经离开的事实。

周森和同事们穿着制服,安静地站在黎宁身后,罗零一在最末尾的位置,仍然十分自责。

墓碑立好后,众人再一次从墓碑上的照片中看见了他们曾经无比熟悉的温和笑脸。这位刑警队长从警近二十年,侦破各类刑事案件四十余件,屡破大案,才华横溢,曾受到过多次嘉奖,荣立一等功数次可惜,他走得太早了,他本该在退休之后安享晚年,这样才不愧于他为人民、为公安事业的付出。

“老吴,你安心地走吧,我会好好带我们的儿子,就像我们曾经计划的那样,让他也成为一名人民警察,继承你未竟的事业。”黎宁声音沙哑低沉,带着浓浓的不舍, “你在天有灵,如果看我们母子不容易,就回来看看我们吧。我知道你是个心软的人,你不会拒绝我的,对不对?

时光依稀回到了周森埋葬徐萌萌的时候,恰好她和吴放在同一个墓园,相隔的距离也不远。

周森站在黎宁身边,低垂着眼,警帽遮住了他的额头,打下一层阴影,众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嫂子,我答应过吴哥,会好好照顾你和侄子。以后,你们是我的家人。”

他的话响在耳侧,黎宁轻轻一笑,低下头说: “谢谢”我宁愿不要这样的照顾,也不希望我的丈夫就此离开我。

黎宁没有说出后面的话,她是个明事理的人,知道这件事不能怪任何人。即便那天出事的不是周森、罗零一,换作任何一个毫不相干的人,吴放也会选择那么做。

他是警察、是人民公仆,为百姓付出生命,

他死得其所。

在送别吴放的最后一刻,在场的所有警察都敬了礼。黎宁撑了很久,还是没有撑住,跪倒在吴放的墓碑前,哭了很久。

许多年之后,黎宁依然无法释怀。她知道这个结果无法避免,既然已经发生,就要努力接受,可每次看见他们的婚纱照,她还是会偷偷地躲在房间里哭泣每次儿子问起爸爸为什么过年也不回家,她对儿子撒谎时,心都在滴血……

她想,也许等儿子长大了,可以承受这个结果了,她将这个秘密说出来之后,才能真正地释怀吧。

……

周森的生活慢慢步入了正轨。刑警队长的工作非常繁忙,在繁忙之余,他也需要安排一下回到父母身边的事。

十年了,父母一直都当他死了,他也从来没有给他们打过一个电话、写过一封信。他应该庆幸自己还有一个兄长,虽然在感情方面不那么专一,但对父母却十分孝顺,新娶的媳妇也对公公婆婆很好。

其实仔细想想,他们怎么会对父母不好呢?烈士家庭,老人家都有自己的退休金,安分守己、温顺和蔼,不给孩子添麻烦,他们想坏也坏不起来吧?

他们都没想到,那位他们都以为离世多年的烈士还会有回来的一天,而且,还带着一个已经怀孕的女孩子。

时隔多年,周森依然清晰地记得家的地址。他和罗零一一起走进老旧的小区,他身上的警察制服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老房子里住的大多是老人,对他依稀有些印象,却怎么都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毕竟已经十年了,老街坊也不敢认他,当时他的葬礼他们都参加过,要是真认了他,岂不是承认自己见了鬼?

“我们是不是先打个电话说一下比较好? ”罗零一有些犹豫, “万一伯父伯母不能接受……”

周森始终微微蹙着眉,没反驳她的建议,低低沉沉地说: “我已经托人打过招呼了。”

他托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兄长的前妻、罗零一曾经的老板,王雨。

恰逢过元旦,王雨回家的时候,前夫周钰和新婚妻子都在。王雨和他们打了个照面,倒也不算尴尬。已经过了几年,即便曾经怨恨过,如今也淡薄了。如果一直怀恨在心,只能说明她还是放不下对方,还是爱着他。

“你来了?”

周钰倒是不曾问“你怎么来了” ,他们虽然离婚了,没有了爱情,却还有亲情,他的父母仍然是她的父母 几年来,逢年过节,他们总要见几面,她也一直称呼他的父母为爸妈。

“嗯,爸妈都在吧? ”王雨提着东西走进去。两个老人正在忙活着午饭前婆婆系着围裙从厨房走出来,已是满头白发。

“小雨来了?快坐下吧、饭菜一会儿就好,你爸正念叨你呢! ”

“知道了妈。”王雨坐下,把东西放到茶几边上。周母瞧见,嗔怪了她几句: “你这孩子,都说了多少回了,来就来了,还拿什么东西? ”

“大过年的,不拿东西怎么行? ”王雨斟酌了一下,拉住周母的手,“妈,我有件事要和你说。”

周母不解: “怎么了?”随后一脸恍然地乱猜测,“是不是你要再婚了?那太好了!我早就说让你再找一个,之前是阿钰对不起你,妈心里也愧疚……”

周钰闻言皱起了眉,不着痕迹地打量着王雨 他的现任妻子安安从卧室里出来,怀里抱着孩子,笑着问: “王姐要结婚了? ”

王雨淡淡地否认: “不是。妈,你别乱猜了,不是这件事。”

周母不明白了: “那是什么事?”

王雨说: “你把爸爸也叫出来吧,这件事他也得有个心理准备。”

见她这架势,周母开始有点担心。她慌乱地把周父叫了出来,对方同样十分疑惑。

“小雨啊,到底什么事? ”周父问道。

王雨沉吟片刻,道:“您二老最好有个心理准备,一会儿有位故人要来。”

“故人? ”周母皱起眉, “谁啊?这大元旦的,不在自己家里过节,上我们这里来做什么? ”

王雨叹了口气,道: “这里就是他的家!”

周母瞬间愣住了,半晌才颤抖着问: “小雨,你说什么?你不要乱说话,妈妈年纪大了,承受不住”

恰好这时门铃声响起,周钰就站在门口,顺势去开了门,一身警服、英俊潇洒的周森站在外面。时隔十年,他容颜未老,依旧是那副风华正茂的模样,唯一改变的,是他身上那股气质。

从前,他总是意气风发、蔑视一切而如今,他越发沉稳老练,眼镜后那双好看而熟悉的丹凤眼里,闪着睿智沉稳的光。他变得更加成熟稳重了,这个男人,是他们最疼爱的小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