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藏在暗夜里的光 (2)

林碧玉下楼的时候就看见周森正靠在欧式的木楼梯边想事情。她走过去挽住他的胳膊: “想什么呢?”

周森仍旧保持着那个姿势,目视着前方,面不改色道: “想你。”

林碧玉一怔,有些脸红,他紧接着又说: “想你什么时候才能彻底相信我。”

林碧噎住,过了一会儿才轻声说: “上次的事是我不对,我以后不会再那样了。我很相信你的。”

周森侧头问她: “信我为什么还对我有所保留?”林碧玉多聪明,自然知道他指的是什么。她后撤身子,仰头看着他说:“周森,你未免操之过急了,其实你说得对,我也不得不承认,我还没办法百分百信任你,因为你不是百分百地信任我,甚至百分百地爱我。”她眯起眼睛, “你心里有别人。”

周森倏地想到罗零一,眼神不受控制地有一丝慌乱。林碧玉上前轻轻摘掉他的眼镜,盯着他的眼睛说: “看看你这双充满了故事的眼,你扪心自问,你心里没有别人吗?”

周森无法否认。这是事实,他心里有了人。真是罪过,小萌知道会不会伤心?她因他而死,他本该用一辈子的孤单来惩罚自己,但是现在……

“不过没关系, ”林碧玉话锋一转说, “我不会和死人争。我给你时间,让你去忘记她。等你忘了她,你的心里就只能有我。到那时候,我的一切你都可以知道。”

此话一出,周森露出了啼笑皆非的表情。原来她说的人不是罗零一,而是小萌。真可笑,他已经将罗零一看得这么重了吗?在别人提到心上人时,他脑海中下意识地出现的居然是她。

“你看上去有点累,好好休息几天吧。我们还有一场恶战要打,现在不光是条子,上次陈军毁约的越南佬也要报复我们,他们这次也折了很多人在里面。”林碧玉叹了口气,转身上了楼。

陈氏现在是内忧外患,黑道白道都不好走。罗零一不在这儿是好事儿,否则更加危险。

周森起身到厨房冰箱里取了几罐啤酒,拎着出了别墅。他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市郊不错的风景,一罐一罐地喝着。

秋天正是落叶缤纷的季节,街道上铺着厚厚的落叶,有车路过,轮胎碾压落叶发出令人舒爽的声音。秋天也是个衰败萧瑟的季节,临近冬天,一切都透着死亡的气息。

周森一罐又一罐地喝着啤酒,林碧玉再次下来的时候他已经喝得醉醺醺的,靠在门边,半梦半醒。

女人总是喜欢自作多情,结合之前他们的对话,再看周森的反应,林碧玉想当然地以为他是介意她的话,心里不舒服才会买醉,一时之间,她还觉得有些过意不去。

门口的小弟们想上前帮忙,林碧玉挥了挥手,亲自把他扶了起来。男人喝多了身上味道不会太好,可她早就闻惯了,在道上混的男人女人,早就对这些东西免疫了。

林碧玉非常费劲地把周森扶到了二楼,安置好他已经到下午了,还有一堆事情等着她处理。她不能久留,帮他盖好被子,就匆匆离开了。

门关上后,周森睁开了眼,眼神清明地看着天花板。

十几分钟后,他起身到窗前朝外看,林碧玉的车子不在,应该已经离开了。

确保安全之后,他在卧室的角落处撬开了一块活动的砖,从里面的防尘袋里取出一部手机。开机之后收到一条短信,是吴放发来的,说了一些关于罗零一的事。她已经离开看守所,吴放帮她安排了稳定的工作,密切关注着她的动向,以确保她的安全。

看完短信,周森直接删除,把手机放回原来的位置,将砖恢复了原状,重新回到床上躺着,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吴放这次给罗零一介绍的工作比上次好一些,在一间房屋中介做简单的内勤工作,没多少技术含量,也不累,朝九晚五,毫无压力。没人过问她的过去,只知道她是老板的朋友吴警官介绍来的,对她多少会有些优待。

每天下班之后,罗零一会乘地铁回到出租房。出租房靠近郊区,地铁并不能直达,出了地铁还要走很长一段路才能到。她五点钟下班,得七点多钟才能到家。

往常她都会去菜市场买菜,然后提回家。秋季天黑得早了些,六点多的时候已经算是夜晚了,一个女孩子,还是非常漂亮的女孩,夜晚单独走在这种地方,十分扎眼。

亮光将前路照亮,是身后路过的车子的灯光。随着距离的靠近,车灯越发亮了,罗零一适当地让开了一些,捋了捋耳侧的长发。驼色风衣包裹着她曲线优美曼妙的身材,她没注意那豪车里坐的是谁,但飞驰而过的车里却有人注意到了她。

周森坐在副驾驶座上,透过后视镜看着那个转身走进小区的女孩。即便只看见了一个飞快闪过的侧脸,他依然可以确认对方是谁。

罗零一。

开车的是林碧玉,她发现周森一直朝后看,便也关注了一下。她记得车子刚刚越过了一个女孩,瞧着背影挺熟悉。

“怎么,碰到熟人了? ”林碧玉挑起眉,思索了一下,恍然大悟, “你该不会是看见罗零一了吧? ”

周森面无表情地打开车窗,用卫生纸巾擦了擦后视镜,不带一丝感情地说: “车窗脏了。多久没洗车了?”

林碧玉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打着哈哈说: “不怪我胡思乱想嘛,刚才那个背影还真有点像。算算时间,她要是没被条子查出什么的话,也该出来了。陈兵逃了,你又不可能要她了,她会去做什么呢? ”

“在缅甸时她和我一起, ”周森关上车窗,靠到车椅背上说, “公安不会那么轻易放过她。”

林碧玉眨眼: “那可不一定啊,他们又没证据。你都没被抓,更别提她了。”

周森不说话,林碧玉继续说:“其实有时候我还挺羡慕她的,至少可以睡得安稳一些。虽然她知道一些咱们的事,但如果她真出来了不主动来找你,不乱跟警察说什么,我就放她一马,不灭她口了。”

她笑了,笑语嫣然,特别好看。周森侧头睨着她,努力克制着朝她开枪的冲动。

“你多虑了! ”周森嘴角扯出一抹危险的笑容,不动声色地道, “如果她来找我,不需要你,我会亲自灭她的口。她知道的太多了! ”

江城这个地方,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周森在林碧玉面前说了狠话,他认为自己不会再遇见罗零一,可没想到这么快就再见到她。

也许有缘分的人注定分不开,即便前一秒双方已经说了老死不相往来,但还是会在老天爷的安排下再次相遇。

这天下着秋雨,微风,天气有点冷。林碧玉化了精致的妆容,说是要去见一个朋友。周森本来正在处理事情,林碧玉询问他要不要一起去的时候,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现在没有任何事、任何人比你重要。”他难得说了句真心话,眼神真挚极了。林碧玉很容易便信了,心情很不错。

对于周森来说,林碧玉的一切都非常重要,只有将她的伪装扒开,他才能彻底解脱。她去哪儿他都要跟着,不需要她过问,他都会主动跟随。只是真相有点让人遗憾,她还真的是出来“玩”的。她要见的是一群女人,是她以前常常来往的阔太太们。陈氏虽然现在不景气,但交际还是有必要的。一桌子富贵的女人在打麻将,周森坐在旁边安静地抽着烟,那边几个思春的太太时不时地偷偷瞧他,他只当没看见。

“陈太可真有办法,那两个大头被抓进去了,你马上就有更好的替上来”,麻将桌上,一位年

近五旬的女士低声笑着,无名指上戴着鸽子蛋,显示着其身价不菲。

林碧玉温婉地笑道: “王太该改口了,我可早就不是什么陈太啦!”

那女人掩唇笑道: “对哦!现在该叫周太太了! ”

几个女人心照不宣地笑着,林碧玉抬眼望向周森。他靠在沙发上抽烟,嘴角带着笑意,像春雪融化一样,又有点冷酷。他从进来就没说过话,尽管如此,她还是能察觉到他不太高兴。

当初呼风唤雨的森哥如今沦落到陪女人打牌的地步,说出去还不让人笑掉大牙?

思及此,林碧玉又玩了几圈,放松了一下心情就准备离开。这会儿已经是下午三点多,寒暄一番后,她便要携着周森离开。

这是一栋复式公寓,在市中心的一栋高楼里,房价不比独栋别墅便宜。

最主要的是管理得好,周边配套设施也非常完善,整个小区里的住户几乎没有普通人。

罗零一的一个同事感冒了,外面又下着秋雨,俗话说一场秋雨一场寒,为了不加重病情,同事不能带客人去看房。偏生客人非常着急,也非常有钱,要看的是江城著名的富人区,老板不想得罪对方,打量了一圈,大家时间都不怎么合适,就罗零一比较闲,于是就让她去了。

只是带客人看房,很简单,也没什么难度,好好介绍一下房子的优点就行。罗零一没推辞,拿了钥匙就与客人去了该小区看房。

好巧不巧,这栋房子就在林碧玉打牌的那户对面。周森和林碧玉一起出来的时候,罗零一正在开门,准备带客户进去看房子。

身后有响动,正常人都会下意识地回头看一眼,罗零一也不例外。

她想过很多种和周森重逢的场景,却万万没想到是这样的:他和林碧玉站在一起,手挽着手,看上去清减了许多,脸颊明显消瘦了下来穿衣风格倒是没有变,还是黑白灰三色系,黑风衣、灰衬衫,没系领带,戴着切割的无框眼镜,淡淡地回望着她,眉尾勾画出利剑般的弧度。

“小姐? ”看房的男人有点不耐烦地催促道, “能不能快一点?我赶时间。”

罗零一立刻说: “不好意思,先生,你先请进! ”

房门打开,男人率先走进空荡荡的豪宅,罗零一随后进去,不曾回头。

周森睨着她的背影,她看上去憔悴了许多,穿着标准的女白领套装:包臀裙'白衬衣和黑色西装,外面套了件驼色的风衣,一如他那天晚上在市郊的路边看见她时那样。

大概是工作要求,她化了淡妆,很漂亮,红唇莹润光泽,迷人极了。

“真是冤家路窄啊! ”林碧玉隐晦地说了一句。有其他朋友在,她没有多说,与众人道别后便和周森一起离开了。

进入电梯时,周森的脚步顿了一下,对她说: “你先走。”

林碧玉挑起眉: “你呢?要去找她? ”

周森扬起唇,似笑非笑地将手伸进西装内侧口袋。近几日,因担心被南佬报复,他们出门都会随身携带着枪,林碧玉比谁都清楚他要拿出什么来。

她瞬间严肃起来,握住他的手说: “你疯了!这是民宅,有几百户人家住在这儿,没有消音器,你敢在这儿动手?”

周森放弃了拿枪,淡淡地笑着说: “一个女人罢了,我有很多种方法可以干掉她! ”

林碧玉眯起眼: “你真要这么做? ”

周森直视她的眼睛: “我一直很清楚地记得自己说过什么! ”

他认真的表情让林碧玉深深地相信了他的诚意。

“她身边还有个人。那个人,你打算怎么办? ”她问。

周森回头看了看:“把事情都推到他身上,刚好有人当替罪羊,这不是很好吗? ”

他已经做过太多这样的事,林碧玉完全不需要担心他会手脚不干净,留下什么线索。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听完他的话,她并没觉得多高兴,反而有点不舒服。

她明白,这可能就是唇亡齿寒的感觉。

她很奇怪,自己为什么要和罗零一那样下贱的女人比?罗零一和自己根本就没有可比性。

“如果你执意如此,那就去吧! ”林碧玉压低帽檐, “我在楼下车子里等你。”说完,她进了电梯。电梯门缓缓关上,她的身影渐渐在他眼前消失。

周森回到方才离开的地方,看房的人和罗零一在里面,她正在向对方介绍这栋房子。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走了进去。忽然听见里面的女人喊了一声,他下意识地停住脚步。

“你做什么? ”罗零一反感而焦急地说, “先生,请你放尊重一点!”

“这儿又没别人!来,咱们打个商量,你多少钱一晚上?”

那人的言语里充满了侮辱性词汇,周森慢慢将身后的门关好,活动了一下手和胳膊,解开西装外套的纽扣,抬脚走了进去。

罗零一被客户挤在角落里,那人一脸猥琐的笑容,色相毕露。她正思索着该怎么脱困,就看见

那人身后走出一个人,正是那个她朝思暮想的人。

“你说你,走了还不让人省心!这孤男寡女的,就算是工作,也不要跟对方太接近。”

忽然有男人的声音在背后响起,那男客户被吓了一跳,立刻回头看去,结果更害怕了。

“这不是森哥吗? ”他居然认识周森, “真巧,居然在这儿碰见您!”

周森随意地笑着: “刚才在门口看见怎么不打招呼呢?觉得陈氏落魄了,唯恐避之不及?”

那人立刻谄媚道:“怎么会呢?森哥还不了解我吗,我是真没看见!这不是急着看房子……”

“我看你不是想看房子, ”周森忽然掐住了他的脖子, “是想泡妞儿吧?”

那人呼吸困难,使劲挣扎着,很快憋得满脸通红,周森这才放下他。那人直接倒在地上,急促地喘息着,蜷缩成一团。

“这是个惯犯! ”周森看向罗零一,低声说, “以前见过几次面,但没有合作过,因为我不喜欢这种烂人!”

罗零一隔着那个人与他对视着,轻声说: “你是因为这样才回来的吗?”

周森没回答。

“如果不是这样,你就不会回来看我了吧? ”罗零一说着,扯开嘴角笑了笑, “谢谢你,周森! ”

周森干脆低下头去不看她,也不知是不是觉得无法面对。

他蹲下身,从西装里侧取出枪,抵着那人的头。那人被吓坏了,不断求周森压低声音说: “今天的事,你一个字都不准说出去,知道了吗?”他用枪使劲击打了一下那人的头部,那人脑袋上立刻开始流血。他抬起头对罗零一说: “叫救护车。”

罗零一什么也不问,立刻照办。电话挂断之后,周森站了起来,用脚踢了踢抱头痛呼的男人,轻声细语地说: “回去之后,别人问起你今天发生了

什么,你应该知道怎么说吧?

那男人立刻说: “知道,知道!房子买了,什么事都没发生!”

“错! ”周森皱起眉, “你得说,房子买了,那妞儿太不懂事,受了好一顿折腾。”

那人露出不解的表情,但看到周森的眼神,立刻点头如捣蒜。

罗零一也不问为什么,注视着他枪都不擦干净就收起来,问他: “你要走了吗? ”

他点点头,系上西装外套的纽扣,也不道别,转身便走。走了几步,他还是回过头,拧着眉说:“这几天你小心点! ”有别人在场,他也不便多说,抬脚便走。

罗零一越过地上躺着的人追了上去,在门口拽住了他的胳膊: “他看不见了,你能你能你能亲我一下再走吗?”她的眼神非常可怜,像被主人抛弃的小狗。他记得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就是这样,让他不忍心不管她。

周森情不自禁地抱住了她,轻轻吻了一下她的脸颊,声音不自觉地有些喑哑: “好好照顾自己,别出什么事,别让我担心! ”

罗零一紧紧环着他的腰,哽咽着说: “你也是。千万不要有事! ”

他轻抚着她的头,柔声说: “我得走了。”

她知道他不能久留,肯定还需要对林碧玉有一个交代,他留在这儿,自然有他的目的。

“你走吧! ”她放开他,红着眼睛说, “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你不用担心我! ”

周森紧紧地抿着唇,最后看了她一眼,果断地离开了,不曾迟疑。

他乘坐电梯下楼,来到停车的地方,拉开副驾驶的门上了车,面上没有一丝表情。

林碧玉正想问什么,救护车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她觉得也没什么需要问的了,立刻开车离开。

透过后视镜,看着救护车停在他们方才离开的那栋楼下,周森慢慢闭上了眼。

其实,他的处境比罗零一危险得多。

林碧玉现在大概对他和罗零一都彻底放心了,接下来就该处理更棘手的事了。

他们开车回到郊外新买下的房子门口,发现在门口看守的人都倒在地上,身上有血,显然是被人袭击过。

林碧玉立刻掉转车头想走,前方忽然迎面撞来一辆越野车,生生地将他们的车撞到了后面的墙上。一个粗眉大眼、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从车上下来,表情阴狠,浑浊的眼睛里寒光四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