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荼縻 (1)

曾少年 九夜茴 12471 字 2024-10-12

“喂,怎么了!乔乔你别哭,先告诉我到底怎么了。”秦川的声音都拔高了。

累积了许多天的惊恐倾盆而出,我慢慢给他讲了我的身体状况,混乱的叙述在他耐心的询问下渐渐有了条理,秦川沉吟了下:“乔乔,你别慌,先听我说。”

“嗯。”痛快地哭了一顿,我心里好受多了。

“你先不要去校医院,现在的形势去了一定会隔离,不管怎么着都至少被关14天。”

“可是万一传染了千喜和徐林她们,小船哥正准备研究生考试呢,他要是病了……”

“谁说你一定就是非典了?你刚才跟我说这么半天话都没咳嗽一声,先别自己吓自己了。再说,如果你真的是,那现在也来不及了,要传染早传染了。”

“那我怎么办?”

“你在湖边是吧?别吹风了,一会儿真吹感冒了。你现在先找个教室里坐好,看会儿书什么的,分分心。我马上过去找你。”

“你别来!来了又怎么样?也进不了校门。而且还要坐那么久的车,万一你再……”

“我不是有你给的口罩嘛!别操心我了,你踏实等着吧。”

“嗯。”

“见面再说,别胡思乱想了。”

“嗯!”我带着哭腔挂了电话,这次倒不是难过,而是所有焦虑有了去处的贴心。也许真是心理作用,那之后的两个小时我很宁静,昨天开始的干咳也消停了很多。秦川再打电话来的时候,已经快到吃饭的点了,我一边接一边起身,“到校门口了吗?我马上出去……”

“到你们宿舍楼下了,过来吧。”秦川气喘吁吁地说。

第六节

我一路跑回了宿舍。

也许是因为心里一直想着不可能不可能,所以那长长的一段路都如坠梦里,居然很快就跑到了,并丝毫不觉得累。

秦川就站在我们楼下,仿佛这场瘟疫从未发生,仿佛他还住在学校边等我一起去上一堂古文课,仿佛路旁的一株树,已经在那里站了百年千年。

秦川也看见了我,我们之间再没有路障,也不用大声地喊话,我笑着跑向他,可跑着跑着,就又停了下来。

“怎么了?”秦川纳闷地问。

我和他隔着几米,“别过来,万一我是非典,传染你……”

秦川二话不说,径直地走向我,一把把我拉入了怀里。

我们拥抱在一起了。

那是成年之后,不,也是生命以来,我们最亲密的一次接触。

我的整个世界都变了。

那个在我心里成长了很多年的小怪兽终于破壳而出,我清晰地听到它的声音,与它产生的共鸣不住回旋:

我喜欢秦川。

我喜欢秦川。

我喜欢秦川。

他总在我身边,不管是我沮丧的时候,还是欢愉的时候。也许实在是太久了,所以我把他与我的少年时光混为一谈,以至于所有为他产生的情感,都被我看作一种理所当然。直到那些想念那些心酸硬生生地超越伙伴之间应该有的程度,我才疑惑与逃避起来。而我自己都没想到,原来已经强烈到这种程度了,原来已经不能被否认了,原来我是这么这么地喜欢他了。

可是,似乎我懂得太晚了。

我把脸埋在秦川的胸口里,好像这样就能抵挡那呼啸而至的感动和感伤,好像这样就能不再直面我们的亲近与壁垒,好像这样就能一直融化在很遥远的时间里。

秦川大概以为我是吓坏了,他轻轻拍着我的后背,不住地说:“没事了,没事了。”

渐渐有人从宿舍楼出来去吃饭,他人的目光使我迅速回到了现实之中,我放开了手,低着头不敢去看他的眼睛。

秦川抵住我的脑门:“也不热啊!你就咋呼吧!吓我一跳!”

“你怎么进来的?”

“翻墙进来的。”

“没被发现?”

“你以为你们学校是中南海啊?哪儿管那么严!我找了个僻静的地方,一翻就进来了。”

“那现在怎么办?”

“先吃饭啊!我大老远跑过来,你都不请我撮一顿吗?”秦川大大咧咧地揽住我,他什么都不知道,于他而言一切未变,而对我来说,肩膀那里已经热腾腾地快着了火。

我们在食堂里随便吃了点,秦川一直安慰我,他说人的体温不是固定值,每天都会有浮动,36度到37度之间都算正常,在没有其他症状的情况下,我即使到了37度,也不能判定和非典有什么关系。可这个时候,非典已经不是我最关注的问题了。非典意味着死,而我的爱情却从中而生。

“我说。”秦川突然凑到我耳边。

“什么?”我的耳朵也热了起来。

“你是不是快来那个了?”

“流氓!”我红着脸一把推开他。

“哎呀,你听我说,要是快来那个的话,体温也会升高的!”

“不用你管!”我恼羞成怒。

“你讲不讲理,我来之前特意到网上查了,跟你说真的呢!”秦川大声嚷起来。

“谁跟你说真的!”

我端起餐盘气鼓鼓地往外走,心里特别不痛快,因为我觉得在秦川眼里,我可能已经超越了性别,他从来都不把我当作一个女孩子看待。

秦川一点都不明白我的情绪反复,他以为我还在担心体温,就不停地逗我笑,想转移我的注意力,而我想的却是完全不能和他商量的事。我们一直逛到了晚上10点,校园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再怎么耗也到了要回宿舍的时间。秦川送我回到寝室楼下,又摸了摸我的脑门,温度比他的还要稍高一点。我随身揣着体温计,前两天恨不得每天都量几十次,今天见到秦川之后就一次都没有量过。秦川让我量着试试看,5分钟后,结果出来,37度。

“别多想了,明天,明天我再来,要是有什么变化,我送你去医院。”秦川扶定我的肩膀。

“嗯!”我点点头。

“好了,回去吧!我看着你进去。”

我转身往前走,宿舍楼门前很幽暗,就像是一个黑洞,走向它的每一步都有被吞没的不甘心。我想如果明天来临,我发烧了,之后我可能会死了,而在这之前我什么都没做,我才刚刚明确地感受到爱情,我都没和我深深喜欢的少年多说那么几句话,多待那么几分钟,多享受哪怕最后的一点平静,真是这样的话那么我这一生就太暗淡了。

我站定了脚步。

“秦川,我不想回去,今天晚上我想和你在一块儿。”我回身大声喊。

秦川愣了愣,然后很快坚定地答:“好!”

第七节

秦川就是一个时时刻刻都有主意的人。

虽然我说要和他在一起,可根本没想到有什么地方可去,而他就像提前设计好了似的,直接带着我回到食堂,打开门进了15号窗口。大龙他们是外包经营的,所以早就暂停营业了,临走前大龙把这里收拾得很整齐,最赞的是他留下了休息用的躺椅,我和秦川铺开,刚刚够我们两个人躺下。

秦川把他的外套脱下盖在我身上,我一直拉着遮住了半张脸,衣领处有秦川的味道,和小船哥的那种清爽的洗衣粉味不同,秦川身上有一股强生护手霜似的好闻气息。

“我看看有没有剩下的奶茶粉,给你泡杯奶茶。”秦川摸索着。

“不用,待会儿声音太大了,会把巡夜的人招来。”

“那你饿不饿?”

“一点都不饿。”

秦川趴在我旁边,戳戳我的脸,噗一下笑出来,“我突然想起来,小时候我奶奶就说你,胆小又惜命,现在看看真一点没说错。”

“切!”我在躺椅上翻过身,“那你不害怕?”

“怕什么呀。”

“要是我得非典的话,你可就百分百地被传染了!”

“传就传呗,咱俩一起去小汤山隔离,正好有个伴儿。”

“你不怕死?万一有去无回呢?”

“那就埋一块儿。”

秦川眨着眼睛,食堂昏暗灯光的一点明亮映照在他的眸子里,恍若天上繁星,我怔怔地看着他,觉得今生今世,有这么一人,这么一刻也算够了。

“秦川……”

“嗯?”

“要是我死了,我会想让你活着。”

“要是我死了,我会想让你也死了。”

我猛地转过头,秦川狡黠地说:“没有我你大概总有一天会蠢死,不如跟我一起到地底下拌嘴去。”

“讨厌!”

这么深情的话到底被他变成了插科打诨,我赌气地背对着他。

“真生气了?”秦川拍我的后背。

“我要睡觉!”

“那睡吧。”

过了一会儿,秦川的声音突然响起:“乔乔,你别害怕,我会陪着你的。”

我睁开眼睛,小小的15号窗口依然昏暗,可我却觉得我的眼前光明了,那一刻我真的不再害怕了。畏惧死亡其实是畏惧孤独、畏惧失去、畏惧分明遗留着重要的人却与这个世界再无关联。而现在我知道,即使此时万物沉寂,也总会有一个人在我身边的。

“秦川……”我又叫他,想立刻告诉他,我曾经那么软弱地不敢直视那份绵长的感情,可是现在因为有他,我才勇敢。

“秦川?”

他没有应我,我疑惑地慢慢转过身,才发现他已经沉沉睡去。这一天他太辛苦了,跑了这么远的路,担了这么多的心,一定累坏了。

我轻呼了口气,心想那就明天吧,明天再说也来得及。我把盖在身上的外套往他那边搭了搭,偷偷靠在他身边,不一会儿,也睡着了。

明天那么近,每天都会有。我们都很喜欢它,因为未知便意味着希望,可我们又都忘了希望之外的另一种失望的

可能,所以其实明天分明是比今天、比现在、比此时此刻不靠谱的一个词,今天做不到的事,到了明天多半也没用。可那时的我,一点都不懂。

第八节

第二天清晨,我是被秦川吵醒的。

他拍着我的脑门大喊我的名字,我懵懂地睁开眼,稍稍想清前因后果,一骨碌爬了起来。

“怎么样?我发烧了?”我捂着额头,慌张地问。

“烧个屁!比我还凉!你快量量体温。”秦川把体温计塞给我。

等待了漫长的5分钟后,测量结果是365,秦川欢呼出声,把另一边准备早点的食堂师傅们都吓了一跳。

我和秦川随便收拾了下,急忙灰溜溜地跑出食堂。阳光明媚,柳絮飘扬,这个春天又变得可爱起来,我深呼了一口气,大大伸了个懒腰。

“哎哟,浑身酸痛!”秦川撑着腰叫唤,“我就说没事吧,不够你闹哄的。”

“我又没让你来……”

“什么?”

“没什么!”

“那我回去了,这几天我姐正要给我打投资款呢,得背着我妈,不能被她发现了。”

“好吧。”

“你呀,照顾好自己,别让人那么不放心。”

“知道了。”

“走了。”

秦川揉着肩膀往前走,看着他的背影,我忍不住喊住他:“秦川!”

“干吗?”

“……谢谢!”我大声说。

“谢个乔啊!”他不以为然地挥挥手,笑着走远。

我一直注视着他,噎在我心里的那句话还是没能说出来,警报解除,勇气也消失。回宿舍的路上,我想了很多事,也许因为周遭的一切都太熟悉了,所以这世界立时切实起来,庄重得令人很难与它对抗。我有男朋友,秦川也有女朋友,就是这样的现实。幻想中的疾病化为虚妄,而那深切的感情留了下来,我却无计可施。

我知道,我喜欢他,但什么都做不了。

我们213已经炸了锅,神秘失踪一夜的我把她们都震惊了。

徐林说我会不会突然高热被紧急隔离了,娜娜说我估计扛不住封校偷偷跑回家了,千喜说没准杨澄找到办法把我接了出去。可是继而她们发现,我什么东西都没带,连手机充电器都还挂在电源插座上,猜测立刻急转直下到了另一个方向。

徐林说我可能出了车祸,娜娜说可能被最近盛传的校内裸奔变态骚扰遭遇不测,千喜说等到24小时再没我的消息就赶紧通知家长加报警。

“还有3个多小时,”千喜看看表,“你再不回来就报警了。”

“哎呀我求你们了,太小题大做了吧!”我无奈地瘫坐在床上。

“夜不归宿还怪我们小题大做!”娜娜跳起来戳我脑门,“快老实交代,到底干什么去了?”

“拯救地球去了。”我朝她们眨眨眼。

“少来!你到底去哪儿了?”徐林围着我绕了两圈。

“哎,去食堂蹲了一宿。”我只好实话实说,但是秦川的事,我决定不告诉她们。

“胡说!”娜娜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