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尾声

直到两年后,还是拜白楚同他侄女间那场惊天地泣鬼神的爱情所赐,苏伯文再见莫春,这时她一身凌厉的决绝,如同锋利的刀,突然掘开了他记忆的罅隙。

一个女人,两种面孔,一个是记忆中的天使,一个是现实中的萝莉。此种冲击之下,让他再次对她提起兴趣。

苏伯文不缺女人。

寻欢作乐的、逢场作戏的、非君不嫁的、纠缠不清的、寻死觅活的……各种类型的女人。但总的来说,莫春似乎是他所缺少的类型。

所有的女人,终极目标似乎都是能嫁他便嫁他,不嫁他至少也捞一笔。但莫春似乎对嫁给他没多少兴致,她的心是游离态的。

从不拒绝,也不迎合。

这些年,他喜欢和她聊聊天,说说话,喝一杯清茶,品一方风月。清汤寡水的相处中,好像毫无暧昧;但后来,苏伯文发现,原来毫无暧昧才是最大的暧昧。

因为一切皆有可能。

娶妻,苏伯文是不可能了,他经历过一场失败的婚姻,便也不肯再入围城。常常他也会玩味地想,如果他同莫春突然提及,让她做自己的情人,她会怎样应对。

很多时候,他很想知道答案;可更多时候,他不想知道答案。因为任何答案都会破坏掉这种时不时撩拨他的心的怀想。

再说,他是真的不缺情人,不缺床伴。

他很喜欢自己和莫春现在的这种状态。

莫春放下窗帘,突然有些不放心夏律,还有那个莫名其妙而来的小婴儿,犹豫了一下,她拨打了钟晴的电话。

钟晴的职业很特殊,她在大学做助教,是个性心理学家,给两本时尚杂志撰写专栏,当然,与性相关。

他们仨曾是合租伙伴,莫春跟着夏律称呼钟晴“四眼妹”,谁都不会想到这个厚镜片后的文静女孩,研究的是那个“项目”。而钟晴跟着夏律称呼莫春“老处女”。

莫春很厌恶这个称呼,钟晴就帮她出谋划策来洗脱这名称——莫春当时很虔诚地看着钟晴,希望她给出的治理夏律的方式得当。结果钟晴所谓的好主意就是把夏律给“办”了!她手舞足蹈跟个跳大神的似的,说,莫春,我以我血荐轩辕!还有什么方式比这个更直截了当的?

莫春说,滚!

所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莫春都以为钟晴是个女色魔,要不她就是精神不正常。直到后来她才知道,原来真有性心理学家这种职业。

当翻看了钟晴出版的图书后,她才咂嘴,说,四眼妹,看样子我还真错怪你了。这一年多来,我还一直以为我跟个女变态一起合租呢。

钟晴白了她一眼,说,我就跟你说了,性学是一门跨学科的领域,它包涵甚广,什么生物学、医学、心理学、统计学、流行病学、社会学以及……犯罪学!

说完,她斜了莫春一眼,期冀从她的眸子里看到崇拜之情,然后继续滔滔不绝道,所以,我们性心理学家,真可谓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之博学,之多才,不是你能想象的!我们研究人类的性成长、性关系的发展、性交的机制以及性功能障碍等。当然,我们也研究性病理学,比如,性虐待……

莫春当时就差点趴在她面前。

后来,莫春就搬出了合租房,房子里就剩钟晴和夏律了。不知道为什么,此后莫春每当看到钟晴和夏律,脑子里就会蹦出“性虐待”这个词。

当然,夏律是被虐的那一朵。

钟晴说,她已经快见上帝了。搞了一下午,她和夏律才把那婴儿送进了福利院。她说,你和姓苏的老男人玩真的吧?你放着夏律这样的嫩草不吃,你去嚼老菜帮,你心理变态吧。

莫春不置可否,说,我下周和苏伯文回c城。

钟晴倒吸一口冷气,说,见你奶奶,然后订婚?

莫春说,你想象力太强大了。

钟晴说,莫春我跟你说,苏伯文那就是荷尔蒙泛滥的一主儿。老花花公子!滥情!滥性!你可别以为他要为你洗心革面了。女人,就是天真,以为自己有多特别!其实都一样!你不听专家的话有你好受的!

莫春说,好了好了,将你的观点留着给专栏吧。我要休息了,晚安。另外,睡觉的时候请关好门,别忘了你可是跟一小花花公子“同居”呢,小心他兽性大发。

钟晴冷哼一声,很帅地说,跟姐比兽性,他们都差着呢!

莫春挂掉了电话。有一点她是确定的,钟晴喜欢夏律,虽然她从来不说。

因为太喜欢一个人,所以我们总是静默,小心翼翼地陪在他身边,陪着他疯,陪着他傻,陪着他呆,陪着他去追逐他喜欢的女孩。

她也曾经这样喜欢过白楚。

男人表示自己宠一个女人,会说,你就是要星星月亮我都能给你摘!而女人,说不了这等美丽的情话,她们只会做更二的傻事——你要是喜欢别的女人,我都能陪你追。

4 那我可就不告诉你,谁来参加我的婚礼了。

纪戎歌最近的工作日程被安排得满满当当,他都有些怀疑女助理是不是被对手收买了,在故意整自己。

整整一周,自己一热爱生活的大好青年被折磨成工作狂了。

整理好手边的最后一份文件,他起身。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喧嚣。

车水马龙,不停追逐。

他端起女秘书送来的咖啡,味道很香。

忙碌了一个上午,就这么随便一口咖啡,都让人觉得人生格外惬意。他看了看手表,时间已近晌午,婚宴已经开始了。

他故意将电话转至秘书台。朋友的婚礼他并非不喜悦,而且他也见过苏泽,是一个很文艺清新的姑娘,发黑如檀,肤白如雪。

只是,昨天,他收到了麦乐从澳洲寄来的明星片,是微笑着的麦乐和一只袋鼠。那一刻,他又有些难过,为麦乐。

所以,大概是想找一个平衡点吧,他选择了婚礼晚至。

张志创的电话拨进来

的时候,他已驱车赶到举行婚礼的酒店,按下电梯按钮那一刻,整个人还沉浸在上杯咖啡的香浓带来的好心情中。

张志创说,你搞什么鬼,电话转至秘书台!泡妞泡过头了?起不了床了?

纪戎歌看着闪烁的电梯灯,骗他道,我在外地,忙。

张志创几乎 毛,说,我婚礼,你居然不来!

纪戎歌看了看手中为这对新人准备的礼物,嘴巴却不饶人,说,你婚礼,又不是跟我拜天地,我来不来有什么关系?新娘子来了就行。

张志创:……

纪戎歌笑道,要不,你求求我?

张志创说,嗯哼,很好!那我可就不告诉你,谁来参加我的婚礼了。

纪戎歌愣了愣,不掩好奇,却意兴阑珊,说,谁?

对啊,又有谁呢?

说完,他缓步走入电梯。

张志创冷哼了一声,但他也不卖关子,有点小报复,并端着看好戏的姿态,很干脆地说了两个字:莫春。

电梯缓缓上升,纪戎歌愣在了那里。四周瞬间静寂,心脏仿佛被一只轻柔的手轻轻地撕开,如失重的花瓣,悬浮空中,最后,急遽散落。

5 就这两样除外。

莫春随苏伯文来参加这场婚礼。

女人强势到了一定的程度,会呈现出一种让人甘做裙下臣的妩媚。

这就是苏伯文眼里此时此刻的莫春。他同周边的人应酬着,目光却不时落回到身边这个女人身上。

莫春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发现今天的新郎居然是张志创。巨幅照片上,他望着新娘的目光,是一寸一寸的温柔。

莫春整个人愣在那里。往事呼啸而来,仿佛全世界的聚光灯都打在了自己身上,是赤裸裸的掩不住的岁月过往,无处可躲,无处可藏。

她惊恐,却不能动声色,只是四处搜寻那个可能出现的影子。他们是好朋友,没理由不在。

她惊恐的不是他这个人,也不是惊恐他会出现。她惊恐的是,当他出现,当他走来,自己的手该放在哪里,脚该放在哪里,该说一句怎样的。或者就这样木然而过?

这是这些年里,她想过千百遍的场面;也是这些年里,她不敢去想的场面。

目光搜寻下,并不见他。稍微镇静了一下,人却是筋疲力尽。她想借口离席而去,她已绷不住这种惊慌。

苏伯文却不动声色地握住了她的手,声音很低,说,这么久了,你是该忘记他了。

莫春吃惊地抬头,看着苏伯文。

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她发现,白楚出现在了这里,正在同新娘、新郎纠缠着,然后被赶来的保安人员给拖走了。

苏伯文说,他给不了你的,我都能给你。

莫春这下明白了,苏伯文以为她想逃离,是因为白楚的出现令她羞于自持——一个自己深爱的男人,却出现在别人的婚礼上,以最壮烈的“抢婚”姿态表达着自己的爱情。是谁,谁也受不了。

莫春愣了一下,却突然笑了。原来,她内心的这个秘密被自己掩饰得这么好,她深爱过的男人,深爱过的那个名字,就这样成了独属于自己的秘密。

她恢复了以往的干练冷静,很天真地笑着,在苏伯文耳边低语,仿佛一种挑衅和回敬,她说,包括爱情和婚姻吗?

职场的残酷,人情的冷暖,漂泊的城市,将她雕琢得八面玲珑。天真的贪婪和坦白的直接,是她抵御苏伯文的法器。

苏伯文笑着和客人点头,嘴里轻轻吐出几个字,说,就这两样除外。

莫春笑着,叹气,说,看样子,我太不会选择了。

苏伯文轻轻喝了一口酒,说,不过,你还可以爱他,不必掩饰得那么辛苦,可以明目张胆!估计除了我,这是另外任何一个男人都给不了你的。

莫春也笑,说,你说这么多年了,我竟没有瞧出原来你这么豪气。

苏伯文笑笑,说,没事,我就等在这里,你有足够的时间去想。

6 五年时光变化,唯一不变的就是:她身边的那个男人永远不是他!

纪戎歌闯进婚礼现场的时候,白楚正被保安给拖走。

两人对面交错的那一刻,纪戎歌竟仿佛回到了多年前,那时他们也曾这样错面而过。只是彼时,自己心心念念的女子心里心心念念的是他。

纪戎歌愣了一下,很显然白楚没有看到他,只在自顾自地对着苏泽喊,你心里明明是我,为什么却要和他在一起?!

纪戎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的目光迅速地找到了那个熟悉的影子——

她比以前纤瘦了,不复少女时的婴儿肥。眼眸里不再是以前的那种天生的小傲娇,而是矜持疏离的冷漠优雅。

纪戎歌的喉头紧了一下,只觉得呼吸变得艰难起来。

于千万人中,她总是最能俘获住他视线的人。虽然这五年里,他谈过几个女朋友,,不咸不淡。

突然,他看到了她身边的那个男人——金丝眼镜

,斯文儒雅,年纪颇大。他们之间那肢体眉眼间的亲密,无不在宣誓着他是她的依靠。

纪戎歌突然想大笑一场——过去是白楚,现在是这个中年男人。五年时光变化,唯一不变的就是:她身边的那个男人永远不是他。

纪戎歌以为白楚是来讨莫春的,他并不清楚,白楚是为苏泽而来的。

五年前,莫春留在了白楚身边。后来,她随着白楚去了a城,因为画展,认识了苏伯文。

当然,白楚也认识了苏泽,一个外表文艺清新内心渴望被理解的女孩,更重要的是,她是一个有身家背景的女子。

对于白楚这种自诩才华满腹不得抱负的才子,他懂得苏泽的价值。他明白,苏泽就是他命数中的东风,可以送他青云直上。

他不是不爱莫春。从溪蓝开始,到苏泽结束,他心里一直有莫春。只是,他更明白,莫春对于他的意义,改变不了他的命运,给不了他想要的生活。她唯一可给他的就是爱情。

爱情?

爱情是奢侈品。而面包,则是必需品。

两年后,苏泽知道了莫春的存在,要白楚在她和莫春之间做一个选择,且闹到了苏伯文那里,要叔父出面同白楚谈谈。

其实,苏泽太傻,在白楚眼里,这根本就不算是个选择题;或者说,莫春压根不是能同她相提并论的选项。

苏伯文没有找白楚,他以为男人是不爱被胁迫的动物,所以,他径直找到莫春。

一别两年,再见到莫春的时候,苏伯文也愣了好久,他说不清为什么莫春身上会有一种让他整个人发冷的气场。

咖啡馆里,他直截了当地说出目的。

他想过很多,女人的伎俩,不外乎,一哭二闹三上吊。

但是,莫春一句话也没说,只是自顾自地摆弄着手机。不久之后,白楚就来到了咖啡厅,气喘吁吁的样子。

莫春站起来,一脸宠溺的表情,笑着同他打招呼,好好玩,玩够了再回家!哦,就别带回病来。带回孩子都不怕,咱养;带回病来……就不好治了。

说完,她转身就走了。

苏伯文就是从那一刻开始,重新注意起莫春的。

当然,莫春的这些经历,纪戎歌是不知道的——在他的认知里,莫春应该和白楚在一起了。他以为,一个肯如此为自己付出的女子,白楚应该去珍惜的。

白楚怎么把莫春弄丢了?

纪戎歌不想去知道。他只知道,莫春的手,被握在了别人的掌心里。

有些黯然,他试图悄悄地坐到席间,不被发现这身单影只。

7 这么多年,你难道不想问问麦乐好不好?

张志创的婚礼是无比热闹的。

他和苏泽挨桌敬酒,而事情就发生在苏伯文这一桌。莫春手一抖,那杯酒就泼到了张志创的脸上。

苏泽在一旁愣了,苏伯文也愣了,而莫春,自己也愣了。

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冷静,内心也足够强大了,可看到他们两人郎情妾意举杯微笑的那一刻,莫春还是想起麦乐,想起了她遍身的伤痕,想起了她脆弱得不堪一击的时候,张志创决绝的离去。

她一生凋零,他怎么可以幸福如此?!

那杯酒泼出去之后,莫春觉得自己的心都笑成了花。

而在争执一触即发的那一刻,几乎是出于本能,纪戎歌回过神来,快步穿过人群,挡在了莫春身前。

那个身影几乎是从天而降。

莫春整个人都愣住了,傻了,呆了,疯了。

他挺拔的背,厚实的肩,还有那熟记于心的气息,他的发丝,他的一切一切——五年时光凛冽,都这么迎面而来,差点将她的眼泪给撩拔出来。

张志创忍不住气,想要说话,纪戎歌拍着他的肩膀,示意他冷静。

自已的婚礼被闹,就算张志创能冷静,其他的亲友也无法冷静。

苏伯文直接傻菜了,但也迅速地帮莫春安抚其他亲友。

现场乱成一团之际——

纪戎歌突然一把拉住莫春,看着自己被他抓紧的手。衣服在趔趄奔走中,被高跟鞋踩扯开了线。

——哇嘞!抢婚啊!

莫春被纪戎歌牵着奔出酒店的时候,耳边居然响起了夏律惊愕的声音。

回眸的瞬间,她以为自己看花了眼——所以夏律那张惊艳的大脸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她差点疯掉。

就这样,纪戎歌拉着莫春跑,夏律在莫春身后跟着追,钟晴更甩着她的小短腿追在夏律身后,大喊,别!别摔着孩子!

奔出酒店,确定了安全之后,两人停下。莫春不停地大口大口地喘息,纪戎歌掐着腰,也累到不行。

两人之间没有任何话。

莫春看了看他,简单地说了句谢谢。说完,就提着被撕裂的裙摆招呼出租车——此时此刻,她唯一想做的就是逃离。

逃离他!

逃离快疯掉的心脏!

离自己已无法控制的呼吸!

纪戎歌看着她,并未挽留。

一句“谢谢”,两个字,简单而直接,明白无误地告诉他,她和他之间的疏离。纪戎歌甚至想,她不会压根都忘了自己是谁吧。

然而在出租车停下那一刻,纪戎歌突然走上来,像一个赌徒,赌最后一把运气!

他挡在车前,伸手,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望着她,声音淡而凉,这么多年,你难道不想问问麦乐她好不好?

旧情人之间,最大的悲凉,就是连一句“你好吗”都问不了;而更可悲的是,一句挽留,都要借他人名由。

8 这是夏律第一次看她失控。

酒店的长包房里,她换下了裙摆被踩碎的礼服,他吩咐了秘书去给她买身新衣服。新衣裳送来之前,她穿着他大大的衬衫。

旧情人,本身就是一种说不清的暧昧。何况在这密闭的空间里,又穿上了他的衣衫。

莫春突然想,逃不掉的,逃不掉的啊。五年时光,转了个圈,她和他还是走到了一处。

酒店的空调开至了最低温,纪戎歌还是扯了一把领带。

松开的衣领里,是他诱人的颈项,喉结微微的抖动间,让人心猿意马。莫春故作冷静地坐在距离他很远的地方,眼睛却不敢再望向他。

为什么会跟着他到这里?

真的只是为了换下这身衣服?

真的只是想听听麦乐的消息?

明明是告诉自己了呀,不能碰,不去碰,不再爱,不能爱,可是为什么却还是管不住自己的人、自己的心、自己的腿,中了邪一样,到此换下这身衣服?

莫春在心里暗暗叹气。

随即,她的眼睛又不安分地四处搜寻,试图在这个房间里搜索出其他女人的气息。不知为何,她像被蛇咬了一样,从床上弹起。

她还是在意的,在意这张大床之上,可能曾有过的他同别的女人的缠绵。

分分秒秒。

心乱如麻。

这么多年来,她一直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强大,应付任何男人都游刃有余,哪怕是像苏伯文那种男人。可是……在他面前,她竟然还是手足无措,一如当初。

对!装!狠狠的装!

莫春定了定神,努力保持姿态自若,说,给我一根烟。

纪戎歌愣了愣,说,干吗?

莫春看了他一眼,说,放火!

纪戎歌自知多问了,便不再说话。他是不抽烟的,但他还是很自若地拿起房间里的电话,拨号客房服务,说,来一盒摩尔。

莫春看着他,说,没有的话,就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