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零卷 第33章

“父皇安好?”

“究竟是什么病?”

陈太医似乎累得不想说话了,把松树皮般皱的手轻轻摆了摆,抬头看了走到面前的咏善一眼,才动了动唇皮,“太子殿下。”

咏善打量他一会,才沉声问,“到底怎么了?”

陈太医说得份外含糊,“能怎么呢?皇上是天子,身?子骨有老天爷照看,我们不过是侍候一下用?药进补罢了。药方,微臣已经开好了,各位殿下要是请安的话,在门外磕个头就回去吧,金枝玉叶,也请多多保重自己的身?子,这里风大,小心着凉了。”

咏善沉吟道,“我进去向父皇请安再走。”

“不。”陈太医缓缓道,“皇上累了,只想和老臣子说说家常,下旨各位皇子都不要打搅,只召王太傅进去。”

这话一出口,众人心脏都蓦地一跳,脸色各有千秋。

父亲生病,绝不会无缘无故不要儿子们探视,这个时候累了,却还要和老臣子说家常,谁相信?

咏临狐疑地瞪着眼睛,看看咏善的脸色,想问又不敢随便说话,只能憋着。咏善心里也不禁凉飕飕的,去年咏棋被废,第一个征兆就是炎帝拒绝和太子面见,今天难道要旧事重演?

可是若要废了自己,总要有个理由,究竟是什么让父皇动了那么天大的怒气?

难道自己和咏棋的事竟……

咏善沉默着,瞬间脑子已经掠过千百个念头,想到宫廷无情,多少前朝惨事历历在目,当年不过被丽妃倒打一耙,父皇轻飘飘一道旨意,从小看着自己长大的穆嬷嬷就在内惩院里遭到审问,活生生死在自己眼前,如今他已是太子,站得越高,越不能摔跤,要是有个万一,自己活不成也算了,母亲和他那笨弟?弟,纤弱的咏棋,不知会如何任人欺辱残?害!

这么一想,心骤然剧痛,仿佛战场上有谁一声令下,万箭齐发,全部毫厘无差地射在靶上。

北风被凝住似的,闷得透不过气来。

咏善心乱起来,眼角余光仍不忘扫扫咏临。

孪生弟?弟虽然粗枝大叶,此刻也察觉出不对劲,眼里竟有一些慌乱,担心地瞅着他。咏善朝他从容地笑了笑,“太医都说了,父皇有老天爷护佑,你也不用唬成这个样子。听老太医的话,在门外磕个头,快点回去向母妃禀报一声,也好让她安心。”

咏临欲言又止,讷了一会,想了想,也不敢自作主张,听话地跪下磕头。

咏升冻个半死,听了陈太医的话,瞧出点隐隐约约的苗头,乐不可支,只差没把笑脸露?出来,赶紧跟着咏临一起跪下,朝着父皇仍然紧闭的房门重磕了两个头,站起来道,“我也回去向母妃说一声才行。”

他离开的背影,比咏临不知快活了多少。

咏善对陈太医道,“父皇既然现在不便,我就在这再站站,等父皇好些了,再进去请安。”

陈太医也没什么意见,可有可无道,“那也是殿下自己的孝心。微臣先下去了。”朝咏善行礼告辞,步子缓

慢地出了体仁宫。

王景桥是忠心耿耿的老臣,在宫里消息也灵通,知道皇上身?体不适,一大早就拖着年迈身躯赶到了体仁宫外候着,听了旨意,立即跟着内侍进来。

他跟随炎帝多年,心焦炎帝身?体,到廊下撞见咏善,只是匆匆点个头,闲话一句也没说就进了房。

咏善看着仿佛隐藏着无数秘密的房门打开又关上,都不知心头泛起的是什么滋味。

当年被诬进了内惩院,也仅是害怕愤?恨而已,却也没有这种心肺要被扯开似的恐惧。难怪人人都说高处不胜寒,当了这个太子,就和时刻踩在薄冰上没什么两样。

眼前体仁宫的内侍和侍卫们都在,一点破绽都不能露,他只能不动声色地默默站着,忍着北风刮在脸上的刺骨的寒痛,尽做一个有德行的太子的义务。

咏善不许自己再胡思乱想,指挥脑子去回忆咏棋躺在床?上,白玉似的身?子裹在暖被子里那动人情景,清秀的脸上带着笑,一点防备都没有,和自己偎依而睡,象一头雪白罕见又温驯善良的小鹿。

本来是为了舒缓一下心情的,可咏善越回想,越甜?蜜,越是心如刀割。

他不该招惹咏棋的,审完了案子立即奏报上去,把咏棋打发回封地,远离宫廷,不是挺好吗?

现在若真有变故,连咏棋也要受累……

时间一点一点的过去,咏善在廊下站了足有大半个时辰,纵使他筋骨结实,也渐渐冷得脸色发青。

门外的内侍们个个也冻得发?抖,开始瞻前顾后地搓手呵气。吴才见十六岁的太子就站在当风处,大半个时辰竟动也不动,一边觉得这金枝玉叶也实在太能折腾自己了,一边毕竟不忍,悄悄寻了个热手炉,走过去塞给咏善,低声道,“殿下,往前面站站吧,这里风太大了,前面好些。”

咏善摇头,淡淡道,“这是臣子候召的地方,我站这里就好,到前面去,逾越了。”看一眼吴才递过来的手炉,冻得没有血色的脸竟然逸出一丝笑意,轻道,“拿回去吧,有哪个皇子是拿着手炉等父皇召见的?”

吴才暗暗诧异。

从前听人说这太子不但对人刻薄,对自己也是极狠心的,今日果然见了颜色,他能在炎帝身边侍候,也不是笨人,立即聪明的退了回来,也不敢自己用那个暖手炉,随手给了旁边一名内侍。

倒让那同?僚好一阵感激。

如此又等了半个时辰左右,房门才又开了。王景桥从里面慢吞吞地走出来,看见咏善在廊下,愕了一下,走过去问,“殿下还在等着皇上召见吗?”

咏善恭敬地道,“是的。请太傅代奏给父皇,咏善心挂父皇身?体,盼能亲自向父皇请安。”

王景桥昏黄的瞳子久久地瞅了他半晌,轻叹道,“殿下请自行进去吧。皇上有旨,说老臣出门若是遇上殿下还在候着,就叫殿下进去。”

咏善心脏砰地往上一窜,立即又把所有情绪都压抑住了,和老太傅点了点头,才走上台阶,到了内侍们打开的房门前,停下来静了静心,举止得体地跨过了高高的门槛。

殿中静悄悄的,竟没别的侍候的人。

地下埋着火龙,四周暖炉也是烧着艳红的炭火,咏善刚从外面进来,骤冷遇骤热,不禁浑身起了一阵哆嗦,快步走到炎帝面前,跪下道,“儿子给父皇请安来了。”语气和动作,都很从容。

炎帝年轻时魄力十足,数次宫变,杀伐决断毫不留情,人人震惧,近年却老态渐露,常常病倒。他这个冬天特别惧冷,体仁宫中地龙和暖炉不曾断过片刻,此刻半挨在床?上,腰下还盖着厚厚的绸面绒被,瘦削的双肩披着明黄龙袍。

但即使如此,脸色也没能热出一丝血色,干干的蜡黄。

“起来吧,到父皇这里来。”

炎帝的声音有点沙哑,缓缓的吩咐了一句,示意咏善坐在他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