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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前女官 薄慕颜 11351 字 2024-10-12

她的眼前,不自觉的浮现出一片刀光剑影。

心神仿佛被这诡异的琴音所控制,竟然生出恍惚,浑然忘了自己身在何处。正在迷惑困扰之际,忽地有个高大的影子逼近身边,隐隐的,透出几分杀气。

长孙曦猛地惊醒,抬眼看去,发现楚王离自己不过一尺距离。

殷少昊的手指在她脸上轻轻滑过,笑问:“……好听吗?”

那感觉,简直犹如毒蛇吐信一般!加上陌生的男子气息逼近,长孙曦心生反感,本能的便往后退。结果一脚踏空,“砰!”的一声水响,伴随着巨大的水花掉入冰冷湖水中,不由惊呼,“……救命!”

殷少昊长身玉立站在凉亭边上,一动不动。

长孙曦在水里拼命扑腾,水波汹涌的晃荡着、起伏着,更是无孔不入,用寒冷彻骨将她紧紧包裹,望着那个定定的身影,----脑子里,忽地一瞬间清明起来。

楚王他……,是故意的!他要自己死。

长孙曦不再喊救命的话。

亭子边上,殷少昊缓缓勾起嘴角,道了一句,“倒也是个美人儿,可惜了。”然而他的笑容还没有到达眼底,便是猛地一寒!像冰块般迅速冻结起来。

碧波粼粼的湖心里,那个纤细秀弱的女子身影,不仅没有沉下去,反而奋力的朝着湖对岸划了起来。那姿势……,甚是娴熟流畅,绝非那种不会水的闺阁弱质,倒像是从小在水乡长大的女子。

----失策了。

殷少昊心下大怒,断断没有想到,这个贱婢竟然还会凫水!

☆、表姐

长孙曦没有料到,楚王……,竟然会直接杀人灭口!

起初还想着,就算刚才自己得罪了楚王,但他总要顾及场合,要找自己麻烦也是回去以后的事了。不料对方竟然不按常理出牌,----太子府内,他想杀人就杀人。

何等猖狂?何等嚣张?果然是一个极致危险的人物。

长孙曦拼命朝着对岸划去,不敢片刻停留。因为担心楚王会从沁芳亭里追出来,拼命往前游的同时,还仓促的回头看了一眼。但不知何故,楚王一直定定的站在凉亭边,根本没有任何动作。

或许吧,对方根本就没把自己放在眼里。

对于他来说,今儿杀不了,改天有的是时间再杀。当然也可能因为此处是太子府,他或多或少有点顾及,只敢吓得自己不慎“失足落水”,却不便光明正大的杀人。

但总而言之,自己这条小命惹上危险了。

“咳、咳咳……”长孙曦感受着嘴里的冰凉湖水,牙齿直打架,求生的本能让她拼命往前划,----活下去!哪怕多活一刻也是好的。

可……,可是,这个湖为何如此之大?遥遥不见尽头。

自己快要没力气了。

碧波粼粼的湖水,好似一弯绵长悠远的翠色绸带,贯穿了大半个东宫,往前竹林拐角处有一座拱桥。昭怀太子和傅祯正站在上面说话,宫人们远远回避开,四周静悄悄的,只能听见“沙沙”的风吹竹叶声,格外幽宁静谧。

“何事?”昭怀太子问道:“竟然非得你亲自过来。”语气颇有几分责备之意。

傅祯忙道:“前几日,长孙女史曾在宫中自缢。”

昭怀太子挑眉,“长孙女史?自缢?”

听口气,太子殿下似乎不认得长孙曦?傅祯心头微微一松。

不过仔细想想,长孙曦即便之前回去陪伴太子妃,也是在汾国长公主府,断没有陪到东宫来的道理。而太子殿下一向品行高洁、恪守规矩,从不行差踏错,又怎会去私见小姨子?倒是自己之前想的太龌龊了。

心下羞愧之余,忙道:“就是方才被楚王殿下留住的女史。”然后递上证物,“这是从她身上搜出来的玉佩。因长孙女史是太子妃的表妹,不便擅自处置,所以特来向太子殿下回禀一声,请个示下。”

“太子妃的表妹?”昭怀太子眼里闪过一抹惊讶,不过等他视线落在羊脂玉佩上,却是猛地变了脸色,“这……”他似乎有话要说,但却咽了下去,只是伸手接过了玉佩。

傅祯诧异道:“太子殿下认得这枚玉佩?”

昭怀太子冷冷扫了她一眼。

“妾身僭越。”傅祯脸色惶恐,赶忙跪了下去。

一阵清风吹过,掠起昭怀太子宽大的雪色素袍,衬出他高洁风华,似有几分白雪不染尘埃的气韵。他将玉佩揣入自己袖子里,淡声道:“回头你见了长孙女史,就说玉佩已经妥当处置掉了。不必提起孤。”

“是。”

“起来罢。”昭怀太子缓和了口气,然后道:“至于长孙女史,终归她是太子妃的嫡亲表妹,往后你在宫里多照应她一些。”

傅祯闻言一愕。

难道说,那枚羊脂玉佩真是太子的不成?他之前的淡定,仅仅只是在自己面前遮掩?因为看到了羊脂玉佩,勾起了对从前旧情,所以就改了主意?若不然,怎么会要求自己保护长孙曦。

又或许,是有别的什么缘故?本能的,希望原因是后者。

昭怀太子见她一直迟迟没有应答,眼底闪过不悦,“这件事让傅司乐为难了?”他转身侧了脸,淡淡道:“若是不方便,孤可以另外安排别人。”

“没有。”傅祯忙道:“妾身必定不辱使命。”

正说着,身后传来一阵巨大的哗啦水声。

昭怀太子和她都转过头去。

“长孙曦?!”傅祯惊得花容失色,不解道:“她……、她怎么会掉到湖里?”心思微动,往湖心亭的方向望了一眼,千万种念头闪过,却是不敢多言。

昭怀太子眼皮轻轻一跳。

楚王这是要做什么?在东宫,他也敢闹得这么热闹,毫无半分顾忌,还有没有将自己这个储君放在眼里?还有那个长孙氏……

可惜此刻,实在来不及细细思量。

昭怀太子抓了傅祯臂间的披帛,快步走到桥下,当做绳索朝着长孙曦抛了下去,“抓住这个。”披帛漂浮在水上荡漾,蜿蜒不定。

湖水里,一个纤细的女子身形游了过来。

长孙曦已经在湖水里泡了一盏茶功夫,加上大冷的天,划了这许久,原主的身体又是娇滴滴的,体力差不多快要耗尽了。眼前就要支撑不住沉下去,此刻看到生的希望,顿时拼了最后一口力气,朝着岸边划了过去。

她会凫水?而且还游得很好。

昭怀太子眼中闪过一抹意外之色。

“救、救……”长孙曦伸手抓住飘在水上的披帛,虚弱喊道:“救我上去。”

昭怀太子暂且收回心思,手上用力,将她拖上了岸。

长孙曦脸色苍白如纸,发丝凌乱,浑身上下湿哒哒的滴着湖水。她冷得牙齿直打架,磕磕巴巴道:“多、多谢太子殿下……”

此刻的她发钗横斜、青丝纷乱,纵使冬衣厚重,可是因为湖水湿透衣衫,还是勾勒出曲线玲珑的身段,真真曼妙无比。

----非礼勿言,非礼勿视。

昭怀太子当即别过脸去,皱眉道:“走罢,先上去再说。”

长孙曦脸色苍白道:“好……”不料一身湖水滴滴答答,滴得脚下青草湿滑,一脚没有踩稳,整个人便往前栽去!“啊!”她失声惊呼,本能的抓住身边的人,“救命!”

昭怀太子原是背对着她的,被她猛地用力拉扯,一时不防,自然而然的往后倾斜,不由脸色大变,“你……”他一句斥责的话还没说玩,两人便一起踩滑摔倒下去!

“哎哟!咝……”长孙曦吃痛喊道。

昭怀太子也闷哼了一声。

傅祯原是跑下桥去,准备帮忙的,见他俩跌在一起反倒不知所措了。

昭怀太子躺倒在草地斜坡上,四仰八叉,长孙曦趴在他的身上,头发和脸上的湖水“滴滴答答”坠落,不断的涌入他的衣襟里。最倒霉的,是那一袭积雪般耀眼的银白狐裘,上面沾满了青草、枯叶,以及泥土,已经毁坏的不成样子。

因为这边的喊声动静太大,“呼啦啦”迅速用来一大圈儿宫人。

见此情形,皆是看得目瞪口呆。

昭怀太子是白皇后唯一所出的嫡子,自幼含着金汤勺长大,温和有礼、谦谦如玉,生平从未有过如此狼狈的时候。更不用说,平时一向还有点过分的洁癖。如此被湖水泥土糊得一团乱,委实无法忍受。

他鬓角的青筋隐隐跳动,抿嘴不语。

---显然已经在极度忍耐。

长孙曦急着想要爬起来,偏生浑身冻僵,没有力气,撑了好几下都没能吃成功,干脆咬牙道:“太子殿下,你……,把我推一边儿吧。”

推她?昭怀太子眉头紧皱,看着她已经泡在湖水里的半只脚,一不小心,就有可能将她给再次推到湖中,----推她下湖,还不如开始就不下来救人。

他侧首,朝着岸上宫人喝斥,“都在作甚?还不赶紧把孤扶起来!”

可是不知何故,宫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像是被定了格,竟然没有一个人跑下来帮忙的。甚至就连傅祯,原本想动,却又脸色微变的止住了脚步。

昭怀太子不免忍无可忍,怒道:“你们这群蠢货!”

“太子殿下!”斜坡上面,响起一记惊讶无比的女子轻呼,打断了他的话。紧接着,一个年轻女子提着裙摆,快步小跑下来。在她身后,跟着五、六个穿着整齐的宫女,都是一脸惶恐焦急,慌慌忙忙追上自家主子。

谁来了?长孙曦抬头望了过去。

那女子长了

一张容长脸儿,面色素净、肤光如雪,一双大大的明眸清亮温和,看起来观之可亲。她身上海棠红的团花袄儿,束杏色腰带,下身配一袭烟笼般的绣花长裙。尽管装束简单,但却透出一种矜贵非凡的气度。

难道她是……?长孙曦心下一沉,有了某种不妙的猜测。

“太子殿下。”那女子快步走到跟前,打量着搂抱在一起的二人,惊诧道:“你们这是在做什么?弄得如此狼狈。”忽地视线扫过长孙曦,脸色大变,“灵犀!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灵犀?原主的乳名?对方认得自己!

长孙曦心下不妙的预感,越发强烈起来。

“太子妃。”昭怀太子皱着眉,朝那女子解释道:“方才长孙女史不慎落了水,孤去救她,结果草地湿滑,都没有站稳一起摔倒了。”

太子妃?长孙曦心里“咯噔”一下。

果然,怕什么就来什么。

不管是哪个女人,看到自己的丈夫和别人搂在一起,都肯定不会高兴的。更不用说,原主和和太子妃还是敌友难辨的表姐妹。当务之急,自己得赶紧从太子的身上爬开,爬得越远越好,最好找一条地缝钻进去消失。

可是被冰凉的湖水泡得久了,小风再一吹,浑身上下已经冻成了一根冰棍儿。

----根本就动弹不得。

偏生那些太监宫女们,看见这太子殿下搂了别的女人,太子妃又在跟前,都吓得不知所措不敢动了。毕竟神仙打架小鬼遭殃,一个闹不好,死得就是奴才们。

场面一时静止起来,分外诡异。

☆、暗涌

静默中,太子妃往前走了一步。

这是要动手了么?长孙曦想起前世里,那种原配逮着小三和丈夫的时候,撸袖子撕逼的场面。两个女人扭打滚在一起,抓头发、打脸,再给抓几道深深爪印,委实惨不忍睹!不由垂下眼帘。

然而事情出乎意料。

太子妃并没有任何撕扯的意思,而是解了身上的孔雀羽披风,给她披上,“怎么这般不当心?好好儿的,淘气玩到湖里去了。”又温柔细声安抚,“没事的,等下喝点姜汤去去寒气,再捂一捂就好了。”

真的不上火?还是等会儿再秋后算账?

长孙曦心下猜疑,面上却是不动声色。

今儿的事情已经弄成这样,太子妃也看见了,自己再多言辩解不过是徒劳,只怕还让她以为自己诡辩更加上火。再说了,这里的人的身份都比自己高,太子、太子妃,就连傅祯都是自己的上司,那容自己多嘴妄言?不如静观其变。

昭怀太子眉头紧皱,沉色道:“赶紧扶长孙女史起来。”显然已经忍耐到极限了。

“嗯。”太子妃一面应了,一面不顾长孙曦身上的水渍泥污,上前抱住她的腰身,却是拖不大动。不由抬头,喝斥那些呆若木鸡的宫人们,“都傻了?还不赶紧过来搭把手?赶紧的!等下把人都冻坏了。”

岸上的宫人们顿时像被激活了,慌张跑了下来。

傅祯亦是赶紧上前帮忙。

长孙曦被太子妃搂着,彼此紧紧相贴,心下是说不出的怪异感觉。

没想到,竟然会是这样一个太子妃。

她看见自己和太子搂在一起,不仅没有丝毫责备恼怒之语,反而关怀备至,甚至毫不顾惜污了她的衣衫,亲自上来抱开自己。还有刚才她急匆匆的提裙跑了下来,既不端庄,也谈不上丝毫沉稳,完全像是一个天真烂漫的少女。

太子妃是天性如此、热心纯良?还是演技太好在做戏?暂且无法判断。

因而尽量保持沉默不语。

众人七手八脚的,一阵忙活,总算将长孙曦和昭怀太子分开了。

“好了。”太子妃松了一口气,“灵犀,你站稳啊。”

“啊呀。”旁边一个穿着体面的宫女惊呼,“太子妃,你的衣裳都被弄脏了。”拿了帕子,急急上来擦拭,嘴里道:“这可要怎么办才好?好像擦不掉了。”

长孙曦看着太子妃身上的点点泥污,再看那宫女心疼的样子,实在不好再沉默,因而道了一句,“对不住,把太子妃的衣衫弄脏了。”

太子妃嗔道:“你都冻成这样了,我还有功夫讲究这个?”挥手挡开那宫女,“行了,行了,别擦了。”看也不看身上的污迹,吩咐道:“快去找人搬两张长条藤椅过来,人都冻僵了,走不得。”

“孤不用。”昭怀太子脸色微冷,“给长孙女史搬一个便是。”

长孙曦明白,太子殿下这是对自己非好感。

只是不免又有点疑惑,既如此嫌弃,刚才为何要亲自搭救自己?难道他不知道,从湖里爬出来的人湿哒哒的?不嫌弃湖边水草脏污?况且他是什么身份,自己又算是哪个牌位上的?身为一国储君,----救自己实属反常,看着自己活活淹死才是正常的。

那么,昭怀太子是为了救太子妃的表妹?还是……,他就是羊脂玉佩的主人,他在救以前的旧情人?情况扑朔迷离,

越发复杂。

“你看你……”太子妃笑道:“简直好像一只落汤鸡。”亲自动手,将孔雀羽的披风带子给系好了,“等下回去多喝几碗姜汤,发发寒气。”

对方实在太过亲热,这让长孙曦有点不知所措。

好在昭怀太子不耐烦了,皱眉道:“先上去再说,免得等下一起滑进湖里。”

太子妃道:“我们也走。”

长孙曦低着头,抿嘴不语跟了上去。

到了上面,昭怀太子扫了一眼身上脏污狼藉,面色颇为嫌弃,然后道:“既然太子妃在这儿,那长孙女史就交给你了,孤先去换一身衣衫。”

太子妃嫣然一笑,“你去吧,灵犀这儿有我……”

话音未落,后方忽然传来一串脚步声。

树荫重重,碧影幽幽,走出来一个高大挺拔的男子身影。不是别人,正是刚刚绕着湖堤走过来的殷少昊。他神色悠闲自然,好似闲庭信步走过来一般,完全看不出才设计过一场阴谋扑杀。

长孙曦不由紧紧握住了拳头,此人……,委实太过阴鹜毒辣!

殷少昊走出树荫,深深的看了她一眼。

那道目光好似有实质一般投射过来,冷冰冰的,宛若带着锋芒的利剑,这让长孙曦感觉很不舒服。再想起那首杀气升腾的曲子,想起那双一望无底的幽冷眼睛,以及那有如毒蛇一般滑过自己脸颊的手,不由移开视线。

“七弟。”昭怀太子打了招呼,却没多言,一句也不问湖心亭的事儿。

殷少昊走了过来,笑问:“太子殿下这是怎么了?弄得如此狼狈。”

昭怀太子原本雪白耀眼的裘皮披风,洁白如素的长袍,已经满是脏污,还挂着些许青草在上面,委实狼狈不堪。但他神色平静如常,淡淡道:“孤不小心跌了一跤。”

殷少昊又打量道:“太子妃……,和这位女史认识?”

太子妃似乎很不喜欢楚王,并且毫不掩饰对他的厌恶,竟然往前一步,将长孙曦挡在了自己身后,冷淡道:“是我表妹。”

殷少昊眼中露出惊诧之色,“表妹?!”但很快又掠了过去,他笑嘻嘻的,转头对昭怀太子说道:“既然这位女史是太子妃的表妹,那太子殿下也该多见一见,免得她连表姐夫都不认识,错把本王认成了太子殿下,闹出笑话儿来。”

岂有表姐夫多见小姨子的道理?这话说的,委实太过轻浮无礼。

昭怀太子的眉心几不可见的一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