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08 明年今日

半年未见的苏嘉妮穿着裸粉色的及膝裙,笑吟吟地站在出口处,珍珠般莹莹地吸引住了许多目光。她热烈地拥抱了她:“终于回来了。再不回来我就准备跟你友尽了。”沈宁夏:“是谁说要去看我,顺便把英国都玩遍的。结果,什么都食言了。我跟你友尽才是真的。”

苏嘉妮一迭声认错道:“好吧,好吧。是我错了!是我错了!”她转了话题,“我老哥也快从美国回来了。我妈妈在我身边一个劲儿地嘀咕,说让我撮合你们两个。”

以前苏母确是说过类似的话,她不止一次地拉着宁夏的手,说:“宁夏,阿姨真心喜欢你。要不,你给阿姨做儿媳妇吧?阿姨一定把你当女儿一般疼。”可那也只是玩笑话而已,沈宁夏从未当过真。

沈宁夏似忆起了什么,忽地沉静了下来。

苏嘉妮推着车子,亲亲热热地揽着她的肩膀:“走吧,我们回家。”

桂花小区里种了不少的三角梅,大约是房子落成时栽种的,有几十年的历史了,各色的花瓣团团地簇拥着绿叶盛放着。

小区依旧拥挤嘈杂。站在楼下,可以听见隔壁楼的麻将声,有人将桌子一拍:“哈哈哈,和了。”有电视里播放的铿锵悦耳的戏剧声,还有小孩子哇哇的尖锐哭闹声夹杂着母亲的厉声训斥:“叫你不听话,叫你不听话……”

熟悉亲切的气息扑面而来。沈宁夏忽然有种活过来的感觉。这是她生活着的城市,她真的回来了。

推门而进的刹那,沈宁夏仿佛觉得自己从未离开过一般。

屋子里干净明亮,被褥上有太阳晒过后的暖暖味道。这一切都是苏嘉妮所为。沈宁夏心里亦是暖暖的:“谢谢你,嘉妮。”

苏嘉妮嫣然一笑:“谢我什么?”沈宁夏:“谢谢你一直貌美如花地陪在我身边呀!”

苏嘉妮眨眼:“会开玩笑了。看来,这半年过得不错。”沈宁夏淡笑不语。

苏嘉妮垂下眼,似有话说:“宁夏,我……”沈宁夏进卧室整理衣物:“干吗吞吞吐吐,一点也不像你。”

苏嘉妮笑道:“我想说我晚上订了餐厅,为你洗尘接风。”沈宁夏也不跟她客气:“那是必需的。”

她打开衣柜,整个人便怔了……杜维安的衣服依旧孤零零地挂在一侧。沈宁夏心口一窒,呼吸顿时困难了起来。她没有意识地将手松开,衣物便从手中滑落了下来。

回来的第二天,苏嘉妮以再度熟悉七岛的名义,带沈宁夏逛购物街。

两人到了一家苏嘉妮相熟的品牌旗舰店,苏嘉妮试了一件又一件,在宁夏面前花蝴蝶般地翩然来回:“好看吗?”

苏嘉妮仿佛被魔法棒施展了咒语一般,短短半年,从大女孩的清纯可爱已经蜕变成了让人怦然心动的妩媚小女人,一颦一笑间连同为女子的沈宁夏都被吸引了。

沈宁夏诚实地点头:“好看。”苏嘉妮娇笑:“要不,我全买了?难得我都喜欢。”沈宁夏正要搭话,忽然见门口处的工作人员拉开了两扇高大的玻璃门,恭敬客气地欠身:“方太太,曾小姐。”

是杜芳华。

回到了七岛,总是会遇上的。可是沈宁夏没有料到她与杜芳华的再见会如此之快。

杜芳华与曾静如闲步来到了一排排的衣物前。杜芳华挑了几件后,一侧头,便看到了沈宁夏与苏嘉妮两人,亦是极愕然的模样。但她只装作没看到,漫不经心地继续挑着衣物。

她随手取了一件,递给了曾静如:“静如,这件不错,小姨觉得适合你。去试试。”

曾静如含笑接过,乖巧听话得很:“好。”她显然没有注意到坐在角落沙发里的沈宁夏。

这时,杜芳华从包里取出了电话:“维安啊,我是小姨。”哪怕隔了些距离,哪怕已经过了半年的时间,沈宁夏在听到“维安”这两个字的时候,她眼睛的瞳孔还是骤然一缩。

“我和静如现在xx路xx店,我的车子出了点问题,你来接我们一下。”杜芳华这才正眼望向了沈宁夏。苏嘉妮自然看出了不对劲,拉起沈宁夏:“我进去把衣服换了,我们埋单走人。”沈宁夏却淡淡一笑:“没事,你慢慢换,我们慢慢买。今天有的是时间。”

一时间,品牌旗舰店里唯有导购员那轻柔的话语之声:“方太太,那款裙子很配您的气质,要不我去拿过来给您试试?”

“方太太,这款也不错,是我们今天刚到的新款,整个七岛只有一件。”“是吗,拿过来给我看看。”

不出片刻,曾静如换了衣服出来,那是最新一季的紫色蕾丝长裙,穿在她身上,十分的飘逸美丽。杜芳华赞了一声,便吩咐道:“帮我把这件衣服包起来吧。记我账上。”

杜维安很快便赶了过来,他没有下车,只在车子上打了个电话。杜芳华接了电话,亲亲热热地拉着曾静如的手道:“小姨本来想让你多试几件的,不过维安来接你了,小姨就不打扰你们两个了。走,小姨送你上车。”

沈宁夏坐在高背的老虎椅沙发上,翻看店里的商品目录。面前是一排五彩缤纷的时装,透过空隙,她可以清楚地看到杜维安下车的身影。他绅士地替曾静如拉开了车门,然后上车而去。最终消失在了她的视线里。

沈宁夏轻轻地垂下眼。她一直很清楚自己失去了什么!

她以为一切都会过去的。可是,都已经半年了,她只远远地看到他的侧影,为何仍觉得心口处痛如刀绞。

蓦地,她听见杜芳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已经报复过,也成功了。

“曾小姐,很适合我们家维安。她真心地喜欢维安,也真心地对维安好。最重要的是她不会伤害维安!

“希望你不要再去打扰他的幸福了。”

沈宁夏一直静静地坐着,眉目低垂,神色淡淡,完全瞧不出什么表情。

杜芳华收回了视线,转身离去前扔下了一句话:“你父亲最近身体很不好。他在单氏医院住院部2202房间,你有时间去看看他吧。”

不知道是时差的缘故还是心里有事,沈宁夏第二天一早就醒来。拉开窗帘,天才蒙蒙亮。

杜芳华所说的单氏医院在城西新区,从沈宁夏所在的窗户望去,自然是望不见的。沈宁夏轻叹了一声,进浴室梳洗。

可她到底还是忍不住,打车去了医院。

医院门口有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店铺,沈宁夏进去转了一圈后道:“老板,帮我包一束百合。”

进入医院电梯的时候,大约是太早了,所以里面一个人也没有。沈宁夏抱着花,看着两扇电梯门渐渐合上。22层的按钮就在她眼前。沈宁夏的手在离按钮几厘米处停顿了片刻,才鼓起勇气按了下去。

电梯被清洁人员擦拭得明亮照人,沈宁夏隐隐能看见自己长发披肩的模样。

父亲方黎明正躺在床上,侧身而睡。她站在床边,多年来第一次仔仔细细地打量他。浮肿的眼皮眼袋,鬓角处的白发,松垮的双下巴……沈宁夏第一次发现他居然衰老得如此厉害。

那个当年让她骑在脖子上,四处飞奔的父亲,那个儿时为她剪手指甲脚趾甲的父亲,那个拉着她的手去动物园看老虎、狮子的父亲,那个家长会后小朋友都纷纷羡慕的父亲……再不是记忆里的模样了。

他变老了!老得她都快认不出来了!

沈宁夏脑中浮现出了那天他捂着胸口后退的苍白神色。她忽然悔恨不已。她明知道他患有心脏病的,受不了刺激的,可还是口不择言地用最恶毒的话去刺激他。她那么的坏,总是千方百计地想去伤他。

“小姐,你怎么在这里,你找谁?你知不知道这里是不能随便进来的。”一位护士小姐将沈宁夏拉回了现实。沈宁夏慢慢地收回了视线,把怀里的花递给了她:“我是来看方先生的。请你帮我转交给她。”说罢,沈宁夏便离开了。

花束里连卡片都没有一张,又是最普通、最廉价的那种百合。方先生这里随便送来慰问的一束花都比这束好。护士小姐不甚在意,随手便把花搁在了外间的茶几上。

那是一个安静的夜晚,沈宁夏半夜醒来,蹑手蹑脚地推开了父母的书房……书房里灯光昏暗,母亲坐在书桌后的椅子上翻着文件,父亲则站在她身旁,一手搭在椅背上,也不知道在跟母亲说些什么,两人对视而笑……极为甜蜜。

而后,她看到了父亲俯下头,亲吻起了母亲的脸颊……沈宁夏只觉面红耳赤,羞涩地捂着脸跑回了房间。可是她心底深处却是那么温暖。因为她知道父亲爱母亲,两人都爱她,她是他们手掌心里捧着的宝。

父亲带她和妈妈出去度假。父亲用脸盆接水替母亲洗头……她抢着也要洗:“爸爸,我也要给妈妈洗头。”“好,我们一起给妈妈洗头。”

两大两小的四只手在母亲乌黑的长发间穿梭,揉出无数的泡沫。她故意问:“妈妈,我跟爸爸一起给你洗头,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幸福啊?”母亲微笑的眼角,有深深浅浅的细纹:“是啊,妈妈好幸福。妈妈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很多个晚上,她似睡非睡的时候,会察觉到父母齐齐亲吻她,一个亲左脸,一个亲右脸,痒痒热热的。他们的声音轻轻地,仿佛是仲夏夜的微风吹拂:“夏夏,爸爸爱你。”“夏夏,妈妈也爱你。”沈宁

夏只觉胸口的地方暖暖的,像住进了一个小太阳,安心无比。她侧了侧头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然后甜甜地进入了梦乡。

母亲发现了父亲与杜芳华一事后,两人在书房里谈话。她偷偷地推开了门,瞧见了母亲那苍白的脸,上面露出了不敢置信的神色……

她听见父亲的祈求:“慧宜,是我的错……请你给我一次机会。”

母亲决绝地要求离婚,每个字都掷地有声:“方黎明,任何事情,我都可以为了宁夏给你一次机会。但是这件事情不行!”

离开那天,母亲一手拉着她,一手拎着皮箱,来到了外婆的楼下。遇见了熟人,她亦笑脸相迎打招呼:“安姨。”“是啊,回来了。离婚了,没地方去,只好回娘家了。”母亲对自己离婚之事,无半点避讳,落落大方。

沈宁夏偶尔跟母亲去买菜,她经常看到父亲坐在楼下的车子里等候她们。父亲推开门,欲唤母亲。沈宁夏拉着母亲的手想停下,母亲却总是目不斜视地离开。身后的父亲,不敢追上来,远远地看着她们离去。

可是,父亲站着,一直等一直等,竟然白了头……沈宁夏不敢相认,迟疑着上前,怯怯地唤了一声:“爸爸。”方黎明望着她,像小时候一般地宠溺微笑。他温柔地揽住她的肩膀,将她拥进了怀里:“夏夏,爸爸要走了。爸爸要去祈求你妈妈原谅了……你以后要好好照顾自己。”

“夏夏,维安是爸爸看着长大的,成熟稳重有责任感,他对你是真心的。夏夏,好好认清自己的心,不要那么倔,错过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夏夏,爸爸要走了。你再叫一声爸爸,好不好?”

沈宁夏这次听话极了:“爸爸。”方黎明满足地笑了,他眷恋万分地摸了摸沈宁夏的头发,而后转身。

沈宁夏伸出手想要抓住他:“爸爸。”可是抓不住,父亲整个人消失在一片光亮之中……

沈宁夏突然惊醒。环顾四周,这里是她的卧室,熟悉至极,安全至极。可是她的心,却怦怦地乱跳,心慌无比。

沈宁夏拧亮了电灯,她以为光亮会让自己平复下来。但是没有,她整个人随着时间的流逝,不明所以的焦躁不安。这是怎么了?怎么会好端端地就梦到了父亲?

窗外已经灰蒙蒙的了,亮光一点点地从地平线那头由远及近地推过来。

沈宁夏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温水,喝了数口,以定心神。她拒绝再想,倒头想继续睡会儿。可是,心慌心颤,翻来覆去地怎么也睡不着。

后来,勉勉强强地睡着了。这一回,没有梦,只是浅眠。

手机声在寂静的空间陡然响起。沈宁夏被惊醒,猛地睁开眼,窗外已经大亮了。

来电号码异常熟悉,是杜维安的。两人自婚礼一别,彼此便再没有过任何联系。

沈宁夏心头像是上了发条,紧得发涩。她捏着手机,迟迟没有按下通话键。电话锲而不舍,拨到了第三通,沈宁夏忽地察觉到了不对劲。

接通后,杜维安只说:“马上来单氏医院。”简简单单的数个字,语气却是那样的急促,叫沈宁夏愣在当场,一种不好的预感如蛇一般滑腻腻地爬上了背脊:“发生了什么事?”

杜维安的声音凝重无比:“方先生心脏病突发,现在正在抢救。你立刻赶来。”心脏病突发……沈宁夏踉跄地后退了一步,忽然害怕了起来。她听见自己说:“我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