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03 栀子花开

那声“外婆”,立刻心明如镜:“原来杜先生认识我们宁夏啊。”杜维安不语,只笑了笑。

这就是默认!孙婆婆越发笃定了。她含笑道:“不是我夸哦,我们宁夏啊,可真的是个打着灯笼也难挑的好姑娘。别的不说,就说孝顺吧,这年头,哪里还能找到像她这样孝顺的孩子。杜先生,你是个会识宝的人啊。”

杜维安好一会儿才说:“孙婆婆,你不要告诉宁夏我经常来看外婆。就算她问起,你也不要说。我不想让她知道。”

做了那么多的事情还都不想让宁夏知道。这年头,很少有年轻人这么耐心、细心、有爱心,孙婆婆越瞧越觉得杜维安这个人好。她拍着胸口保证:“好好好。孙婆婆不说,孙婆婆什么都不说。你们年轻人的事情啊,你们年轻人自己解决。”

由于在墓地耽搁了时间,沈宁夏匆匆在菜场买了菜回家,打开门,惊愕万分地在自家的小客厅看到了杜维安。起先她还以为自己眼花了,可是她瞪眼许久,杜维安还是没有消失。

他正端着碗在喂外婆吃东西。沈宁夏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你怎么在这里?”

杜维安抬头看了她一眼,也不说话,只轻声哄外婆道:“外婆,来,再吃几口。”沈宁夏把门打得大开:“请你离开。”

杜维安语气低缓无奈:“我只是想陪陪外婆而已。”沈宁夏冷笑:“杜维安,树皮都没有你的脸皮厚。这里谁是你外婆。”

杜维安不语。这样尖锐如刺猬的宁夏,叫人心疼不已。

此时,孙婆婆含笑从厨房出来:“宁夏,回来了啊?”沈宁夏的面色缓下来:“孙婆婆。”孙婆婆瞧着屋里头不大自然的两个人,益发误会了起来:“今天社区有个老年活动,我这就要过去了。这杜先生啊,来了很久,陪阿香说了半天的话,他还做了一桌子菜呢。”

原来孙婆婆提过的那位在街头找到外婆的好心人就是他。他还做了菜,什么菜?沈宁夏转头,又愕然地发现靠墙而摆的小餐桌上,摆满了菜肴。

孙婆婆走时还不忘体贴地替两人掩上门。可屋子里的两个人却陷入长时间的沉默。

杜维安喂完了外婆,又拧了一块热毛巾替外婆擦脸擦手。最后,杜维安轻轻开口:“厨房里还有一个汤。你等下记得把火关了。

“我走了,你好好陪外婆。”

她的话都说得这般难听了,他还要叫外婆。沈宁夏实在是拿杜维安没法子了。

杜维安在关上门前,侧过头,轻轻地说了一句:“生日快乐。”闻言,沈宁夏倏然抬头,却看见那扇门已经关上了。

这么多年了,想不到他还记得她的生日。

进了小厨房,砂锅里的汤在灶上小火炖着,扑腾扑腾地冒着甜香。是她最喜欢的野生菌鸡汤。真正的野生菌配上山里散养的土鸡,鲜美得让人可以吞下舌头……当年每次去他家,他家人知道她爱喝,经常会煮这个汤来招待她。

往事又齐齐涌了上来,历历在目……一时间,沈宁夏胸口起伏不定,她猛地伸手啪的一声关掉了燃气灶,端起汤锅,把汤哗啦哗啦地倒进垃圾桶……

如果说这锅汤是种好意的话,还不如说是对她的一种杀戮。

沈宁夏除了照顾外婆外,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工作之中。她又给客户设计了两套首饰。其中一套构思成在藤蔓造型上搭配粉红钻,远远瞧去,仿佛是缠缠绕绕的藤蔓下盛开的粉色花朵,极为清新自然。另一套则是用大块的方形蓝钻,设计了一套简单大方的项链、耳坠套装,整套首饰稳重又不失华贵。

唐一峰拿到图稿后,久久没有移开目光。他最后合上图稿,正色道:“我想我没有找错设计师。你继续加油。”

这晚,唐一峰把图纸呈给了方黎明:“方总,您知道我一向说话直接,从来不会溜须拍马说好话。方小姐真的很有设计天赋。她设计的这三套首饰,线条细腻,构思新颖,每套我都十分喜欢。”

方黎明小心翼翼地接了过来,戴了眼镜,仔仔细细地看了又看,欣慰不已:“是啊,我虽然是个珠宝外行,不懂这里头的花头,但我看后都想买下来。能让客人掏钱埋单的设计,我想肯定是好设计。”

方黎明把图稿递给了身旁的杜维安:“宁夏她呀,在很小的时候就喜欢涂涂画画。我们给她去报画画班,教画画的老师就说,她对颜色特别敏感,画画配色很有新意。那老师还鼓励我们要给她打好基础,以后好好地让她发展……”方黎明陷入了回忆,声音渐低,怅然万分。

杜维安则把目光长时间地停留在图稿上。

唐一峰道:“方总,接下来有一个亚洲珠宝设计师大赛,这是亚洲区最大的行业赛事,我想这么安排……如果拿到一些奖项的话,对方小姐日后在珠宝界的发展会很有利。您的意思呢?”方黎明连声道好,只说:“只要对她以后发展好的,你帮我安排就是。”

第二天,在公司的会议上,唐一峰便当场宣布了一件事。颐和珠宝将派出一位设计师代表公司参赛,但这个名额将由大家的设计决定。

唐一峰冷冷地扫了众设计师一圈:“我不管你们在这个公司多久,资历有多老,但名额只有一个。一个月后,在座的每个人交一份设计稿。最后由大家无记名投票决定。一稿定生死!散会!”

要知道此等赛事,不得奖则已,只要得奖便会在珠宝设计界一鸣惊人。

公司第一次实行这样的方法选拔,众人惊讶不已的同时又觉得很是公平,纷纷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而对于沈宁夏而言,公司愿意给初出茅庐的她这样参与的机会,已经是万分感激了。

因为喜欢设计,又想在这一行得到更好的发展,加上公司为她提高了薪金待遇,沈宁夏对于工作,真的是十二分的用心。苏嘉妮每次打她电话,她不是在加班就是在去加班的路上。苏嘉妮对她抱怨:“沈宁夏,你又没签卖身契,至于这么拼命吗!”

苏嘉妮这样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公主,从未识得半点愁滋味的人,怎么会懂得工作和金钱对她的意义呢。工作后获得相应的报酬,这些报酬可以供她和外婆生活,也可以应付外婆的医疗费用。

这一天,沈宁夏傍晚回家的时候特地去了农贸菜场买了猪脚,想炖青红萝卜猪脚汤给外婆喝。

谁知一打开门却发现外婆不在家里,她以为孙婆婆带外婆出去散步了,也不以为意,便径直进了厨房择菜。才摘了几棵菜,楼上的王伯拄着拐杖下楼咚咚咚地来敲门:“宁夏,你外婆趁孙婆婆上洗手间的时候,一个人出门了。孙婆婆急疯了,邻居们都出去找了,就留下一个腿脚不便的我,好通知你……”

沈宁夏惊住了,连围裙都没摘,便匆匆忙忙下楼,四处寻找。问了许多人,都说没看见。孙婆婆急得都快哭了。眼见天快要黑了,沈宁夏心急如焚,正要报警,却在河边的草坪上看到杜维安与外婆。

沈宁夏喜极而泣,上前紧紧地搂住了老人:“外婆……”杜维安在旁解释:“我经过的时候,看到了外婆一个人坐在草地上,我劝她回去,她就是不肯……”

沈宁夏猛地出声喝道:“谁是你外婆!”

杜维安的话戛然而止,他瞧着沈宁夏,再不言语。

四周陷入了寂静。

沈宁夏搀扶着外婆瘦弱的胳膊,细声细气地哄:“外婆,来,我们回家。我今天买了猪脚,回家我给你做你爱喝的青红萝卜猪脚汤,好不好?”外婆依旧喋喋不休地念叨着自己女儿的名字:“不要,我要找慧宜……我要找我们家慧宜……我还没有找到我们家慧宜呢……”

沈宁夏五指成梳,温柔地将外婆的头发梳平整,轻声细语地哄着她:“慧宜已经回家了,在家里等我们呢。我们再不回去,她可能又要走了哦。乖啦,我们回家吧。”外婆这才答应:“好,我们回家,快回家。慧宜在家等我们呢……”

沈宁夏离去,与伫立着的杜维安擦肩而过,她冷冷地抛下一句话:“杜维安,你不必指望我会谢你。”

杜维安站在草坪上,一动不动地目送着两人离去。他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仿佛一根细长的竹竿,十分落寞。

沈宁夏给杜维安看尽了脸色,然而杜维安依旧我行我素地来看望外婆。沈宁夏有时候也会奇怪,这人是受虐体质吗?她说话都已经毫不留情面了,他居然都能忍下来。

外婆其实根本已经不记得杜维安了,但她很喜欢杜维安的陪伴。这一日,竟然拉着杜维安的手,停停顿顿地说了一句:“我们家夏夏……从小……从小就很乖……很听话的哦。”

杜维安任她拉着,低低地嗯了一声:“我知道的。夏夏一直很乖。”那天被她抢白后,他也识趣,再没有喊过“外婆”两字。

话音刚落下不久,沈宁夏忽然走了过来,拉开了外婆的手:“外婆,他有事要走了。”杜维安见她虽然语音低柔,但语气却奇怪得很,果然下一秒,便瞧见沈宁夏面色沉沉地转过头,用唇语无声地对他说:“你走。”

好好的,也不知道怎么惹到她了!杜维安只得起身,跟外婆告辞:“婆婆,我下次再来看你。”沈宁夏掩上门,跟着他到了楼梯处:“杜维安,说吧,你想怎么样?不要拐弯抹角。我知道我斗不过你们姓杜的。你把你的目的说出来,我会尽量满足你,然后请你消失。”

房子很老旧,楼梯极窄,仅容两个人擦肩而过。阳光照射不到之处,很是阴暗。杜维安答:“我只想陪陪外婆而已。”这个在他生命中给他阳光给他温暖的老人,他唯一能回报她的,也仅仅如此而已。

沈宁夏讥笑。她的右手搭在楼梯的水泥把手上,握得极牢,缓声道:“杜维安,看到我跟外婆这样子生活,是不是让你很开心、很满足,所以你来了一次又一次。”

杜维安站在她的对面,背对着阳光,整张脸隐在暗处,完全看不出什么神色。

“杜维安,我跟外婆虽然很穷,可我们活得很心安理得,因为我们所做的一切对得起天地,对得起自己良心。我们不会午夜被噩梦惊醒,我们不会睡不着觉……是,我是很辛苦,可是我花的每一分钱都是我通过双手赚来的,是我的血

汗钱,赚得越多我晚上睡得越香。我花的时候,问心无愧。可是你们杜家呢……”

“一群忘恩负义的东西……良心被狗啃的东西……”沈宁夏口不择言,说了很多很难听的话,丝毫不留情面。

杜维安却一直一动不动地站着,居然不反驳半句。因背着光,沈宁夏看不到他眼底深处静静流淌的怜惜心疼。

杜维安无论沈宁夏怎么样恶语相向,怎么样给他难堪,他都只静静地站在一旁,似一点儿也不介意,下次继续出现在外婆家中。沈宁夏实在不知道要用何种方式才能将杜维安从外婆身边,从自己的生活中赶走。渐渐地,她不得已接受了现状——偶尔回到家,杜维安就坐在自家客厅的小沙发里头。

孙婆婆瞧着他们,眼底总是隐隐含笑。她还会意有所指地说:“宁夏,你也老大不小了,不好老这么任性。女孩子家要懂得适当地撒娇,放低自己。别老是硬邦邦的,不讨人喜欢。”

沈宁夏不止一次地对她说:“孙婆婆,以后别让他进屋了。我跟他不可能的。”

对于沈宁夏母亲当年发生的事情,孙婆婆也只从沈宁夏外婆那里了解个大概,她并不清楚眼前出现的这个年轻人与沈宁夏之间的纠葛。她见这个年轻人耐心细心,对宁夏外婆照顾得这般周到,便打心眼里喜爱上了杜维安,并下定了主意要撮合他与宁夏。

孙婆婆搁下了手里的活计,语重心长地道:“为什么不可能?我看杜先生各方面都蛮好的。今天啊,他又来陪你外婆说了半天的话。如今的小年轻啊,哪里有他这么耐心沉稳的人哦。宁夏,你不要怪孙婆婆说你,你啊,别身在福中不知福。

“宁夏,孙婆婆都这岁数了,看人错不了。这杜先生啊,是个可托付的好人。你可别错过了!”

孙婆婆不知其中缘由,只单纯地以为杜维安在追求她,沈宁夏又不好详加解释,只好不作声。于是乎,这个误会便越来越深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