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看你恢复了,我才敢回来。出了事后,我一直在尽力弥补给你造成的伤害,我陪你考到c大,为你办心理咨询室,又陪你出国治疗。最后一年的单人游是我最轻松的时光了。沈青春,我的人生已然悲惨,我们可不可以不要继续这样了?我真的很累……”
沈青春忽然抽泣道:“好,你累了,我也累了。我得不到你的心,你也别想得到她的心。对,是你害我变成现在这个讨人厌的样子的。你承担吧,冯佳柏,请你跟我结婚。”
我呆住了。我和沈青春是何其相似,我们都逼得没办法了,作为女人,都向男人求婚了,只不过她是向她的爱人,也是我的爱人,求了婚。
冯佳柏一直沉默着,沉默到我都以为他们走了,冯佳柏才说道:“好,沈青春,那我们结婚。一切如你所愿。我们——结婚。”
沈青春忽然大笑道:“原来得到你这么容易,好,我想你不会告诉韩斐我不能生育的事情的。作为补偿,我会让我爸把资金慢慢注入韩斐工作室。冯佳柏,我们可要办一场比威廉王子他们更隆重的婚礼啊。我要让冉冉做我的伴娘!我要让她做这世上最美的伴娘!”
我听过“这世上最美的伴娘”,却从没听过“这世上最美的伴娘”,沈青春在这样的场合突然提起我,让我毛骨悚然,直觉沈青春应该不是出于伟大的友情要这么做。
冯佳柏的声音像是一张破碎的纸,他说道:“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你觉得我毁了你,那你毁了我也很公平。结婚的事,你自己张罗吧,我什么意见都没有。典礼开始了,过会儿我还要去颁奖,我先让人送你回酒店。”
然后外面响起了脚步声,我在洗手间里呆了很久,才傻傻地出了门,踽踽地往外走。
我想我现在应该像是一个沉思的尸体,四肢是僵硬的,脑袋却像是一艘在滔天波浪里起伏不停的小船。那么多突如其来的真相如同无数飞虻,在同一时间袭击了我,而我却赤脚走在钢丝上,没有余力将它们驱逐走。
玻璃屋顶外的天空是恍惚的晴空,于我来说却像是无边的黑夜。冯佳柏要结婚了,结婚对象是沈青春。对这样的画面的想象,我在四年前已经经历过一次,于是我跟别人结婚了。现在他们真要结婚了,可我却不似之前的感觉,不是为了心爱的人离我而去而伤心,而是为了他们结婚背后的辛酸而心痛。我为冯佳柏承担不应该由他的承担的错难受,可又不能埋怨沈青春,她是我们几个最悲苦的人,我不敢指责她用这样的方式追求幸福,她的幸福显得如此重要和紧急,因为在她光鲜亮丽的外表下,内心早已被践踏得一片狼藉。
而处于尴尬身份的我,实在不知应该以什么立场去面对这场婚姻。要是不知道真相就好了,我不由想,也许不知道真相,我会默默地祝福他们在一起,然后我过我自己的日子,走我自己的人生。本来我也是这么打算的,毕竟我的未来本来就注定没有冯佳柏了的——早在季泽清在酒会上帮我分析完那么多我和冯佳柏之间的障碍时,我就已经有了定论了。我是一个多么有自知之明的人。
我麻木地走着,好似在路上遇上了艾香。她跟我唧唧歪歪地说着点什么。我什么也听不见,只知道要往外走。到了明晃晃的马路上,我拦了辆车,报了个地址就走。
司机叫醒我的时候,我才发现,我竟然停在季泽清家的楼下。
我进了门,走进屋里,端坐在写字台前,呼吸困难。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掐住了我的喉咙,我难受得想哭,可是一滴泪也掉不出来。
我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了一首诗:
此刻有谁在世上某处哭无缘无故在世上哭在哭我
此刻有谁在夜间某处笑无
缘无故在夜间笑在笑我
此刻有谁在世上某处走无缘无故在世上走走向我
此刻有谁在世上某处死无缘无故在世上死望着我 (来自里尔克的诗《严重的时刻》)
然后我趴在桌上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