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你说什么?信不信我掐死你!”

难不成我继承了我妈的衣钵?

我扑过去,真卡住他脖子,“你有种再说一遍?”

“不是不是,”他弓着身子想要摆脱我,未果,这才求饶地说,姐,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啊。其实我今天来,主要是想把我一个做形象设计的朋友介绍给你认识。”

我继续瞪他,“别告诉我这人叫如意,长发飘飘。”

“如意?你妹妹?别逗了,”他说,“那天录节目我去办事,只在楼道里处理粉丝纠纷时,匆匆见过她一面。但我绝对不会看错好吗!首先,人家叫童奇奇,在上海待了很多年,最近才来这边定居的,上海话不知道多标准,甜甜糯糯的。今朝侬开心伐啦?呀,侬勿要太漂亮啊,侬晓得伐,吾老欢喜侬咯?”

他一口一句我似懂非懂的上海话,“再说人家是紫色的毛寸头,不知道多酷。我可没长发情结……”

上海?

是我太敏感了么?一听到形象设计,就自动联想到如意。

互联

网时代,应运而生各种新职业,人才辈出呀。

“哼,不管。下次再这么造谣诬蔑我,看我怎么收拾你。”

松开他的脖子,我有点动心:“收费高不高?大牌不?”

他摸着脖子“哎呀哎呀”地叫唤了一阵,“跟谁大牌也不能跟我大牌啊。本来我只是湛老师的生活助理,因为出类拔萃,表现优异,”说到这里,他自己有点难为情,但语气明显带着股炫耀的味道,“现如今兄弟我已经被提拔为经纪人。要不是我开始跟电视台对接,把资源介绍给她,她怎么可能这么快就活儿多得应付不过来呢。”

生意这么好?

我在经济独立后才有了买衣服的自由,可至今依然没有躲过母后大人对我穿着的限制与攻击,这直接导致我不论穿什么衣服都不自信。

想来有类似经历的大有人在,所以这一行才如此受欢迎?

“……好吧,那你们,很熟么?”

“何止熟啊。她是我新邻居,原来只在网上接订单,根据买家提供的照片,直接提供品牌、发型在内的形象设计方案,一来二去大家聊得就比较多了。我这人,热心肠嘛!开始介绍电视台的嘉宾给她,口碑不要太好哦。”

上海?现代化东方时尚大都市,品位肯定与国际接轨,要是能来店里给我参谋参谋就好了。

小少又说:“唉,说起来奇奇也挺不容易的,没亲没故的,一个女人大着肚……”

一个清脆的女声突然打断我们的对话:“如心姐,我要的码到了吗?”

小少的后半句话我并没有听到,赶紧过去招呼,直到对方付款满意地离开。我记挂着设计师的事情,问小少:“能不能请她过来,给我的店指点指点?”

他正玩游戏,有一搭没一搭地回:“不行啊,奇奇不提供上门服务,多少钱都不行。而且只针对个人。”

我失望极了,“叫齐齐?还是琪琪?”

“奇怪的奇。童奇奇。”

“好吧,那算了。”还说不大牌,我暗自嘀咕,不行就拉倒,谁没了谁不能活?

玩完一局,把手机扔进口袋,他搬个板凳在我旁边坐下,语气严肃,“如心姐,其实我今天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那个,你妹妹恐怕要退出大赛了。”

我心一沉,“节目组的决定?”

他点点头,又摇头,“算也不算。这几天负面新闻太多,老实说,我们倒是希望新闻越闹越大,对我们收视率有利嘛。但上面找我们谈话,说负面信息量过大,要我们多收敛。不得已打通她电话……”

“打通了?”我问。

她直接发微信给导演,说要退出。我们劝了几句,也就同意了。”

哦,退了好。

安安分分地把孩子生下来,比什么都重要。

“这几天决出74强名单。我老板担心你听到这个消息不开心,他今天有事走不开,让我过来跟你解释下。超贴心的,有没有?超浪漫的,是不是?还特意叮嘱我,一定要亲自来一趟。还非要我把他亲手写的卡片夹在……”

卡片?有卡片?

我低头在花束里翻找,有只手抢在我前头,飞快地插入花束中,没几秒,果然夹出一张卡片。

“咦,洪喜,你来了,吃过早饭了吗?我厨房里……”我的话音还未落,小少已经冲过去要抢洪喜手中的卡片。

“那是给你看的吗?真不拿自己当外人。隐私懂不懂?”

奈何小少比洪喜矮一头,洪喜本就防着他,此刻更站在板凳上,胳膊高高举起,另一只手飞快地在小少的后背拧了一把。在小少疼得嗷嗷叫着躲闪时,洪喜手指夹着卡片,一字一顿地念着——

“天天开心——湛澈。”

洪喜意外地瞥了我一眼,“湛澈?号召大家不要歧视大象那个?他倒是挺关心你。”

连他都来讽刺我。

小少看准了洪喜没防备,对准洪喜踩着的板凳斜踢一脚,板凳倒下的同时,洪喜整个人飞出去直接扑倒在前边的沙发里。

我看得目瞪口呆,洪喜站起来,气急败坏地:“我跟你多大仇啊,用这么大的劲儿?”

你不是没受伤吗?沙发那么软。哪有你刚才掐我疼?”小少不以为意,“赶紧把卡片还给我。”

“小子,我跟你没完……”洪喜撸起袖子,“来,今天不把你收拾得服服帖帖……”

“你们俩够了!俩大男人在我店里打架,我还要做生意呢!”我抢过洪喜手中的卡片,“你店里今天不是有事吗?走走走!”

一面不断冲小少使眼色:“走,别添乱。”

俩人,一定是八字不合,见面就打。

*4*

送走小少后,洪喜坐在沙发上,漫不经心地咬指甲。

我知道他想问卡片的事情,“别多想,那个卡片,没什么的。应该是他认错人了,我解释好几次,他都不太信。”

他淡淡地看我一眼,只说了一个“哦”字。

我越发着急,“你想,他是美籍华人,我去哪里能认识他?我那些可怜巴巴的朋友圈,别人不清楚,你还不清楚么?”

“我总觉得,”不经意的语气,“他似乎在追求你?”

“追求?”我打断他,笑得肚子疼,“怎么可能?人家是明星,主动献身的粉丝能从二环排到郊区,他有毛病啊,喜欢我?谢谢啊,你真瞧得起我。是想说那几天的绯闻?都是记者们瞎写的啊。他不过喜欢娱乐大众,拿我耍着玩吧。”

我没有别的优点,自知之明是一直有的。

洪喜沉默,偶尔看我几眼,若有所思。

我怕解释不清楚,却也担心说多了口不择言。

冷静了一会儿,又笑出声。差点被他阴沉的脸误导,我为什么要解释,他又生的哪门子气?就因为那张卡片?

只好出绝招,哼,我伸出手,对准他的头,正要瞄准,冷不防手腕被他抓住,僵在半空,吃惊的同时发现他正迎着我的目光,眼神里有着我并不熟悉的决绝、愤恨、不满……

或者是……

我心倏地一跳。

“欢迎光临!”

有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此时提着装满蔬菜的袋子进来,目光牢牢盯着橱窗模特身上的那套湖水蓝高腰连衣裙。那正是早上我刚刚换上的,腰部有着遮挡赘肉的荷花边,十分显身材。

她并未留意到我和洪喜之间的微妙气氛,径直走到模特旁边,问:“这个有号吗?”

“有有有,”我如蒙大赦,手腕自洪喜手中挣脱,“稍等我找下,您要试试吗?”

“好的呀好的呀,”她放下蔬菜袋子,看向裙子的眼睛里有着我十分熟悉的光。

——这目光,似乎在哪里见过。

刷卡后送客人出门,洪喜已经坐在沙发上,偶尔抬头看我几眼,若有所思。

这是我和洪喜之间从不曾有过的尴尬,我并不擅长处理。一边装模作样给小齐换衣服,一边暗自思考着今天到底哪里不对。

“还是每天抱着小齐睡?”冷不防他这么问我。

“嗯,”我说,莫名地有点伤感,“估计这辈子,也就它能陪我终老吧。”

“这是什么话?”他笑,“你不想谈恋爱吗?你想……将来你想找个什么样的人?”

“当然是要浪漫体贴一些,你不知道,我啊,每当看到新闻报道男生追求女生时的各种浪漫大招,什么夜光玫瑰花啦,二维码情书扫一扫就能看到啊,还有在刚播放完电影大片的屏幕上打上字幕求婚,在商场墙体大屏幕上表白什么的……我都花痴得不行,想着,要是有人这样追求我就好了。不过,”想到我的脸,语气很是伤感,“也就是想想,”换好小齐的衣服,抱在怀里紧紧搂着,心里舒服些,“从少女时代就幻想过无数次,可我的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啊,随缘吧,且听天命。大不了,单身一辈子。”

一想到跟对方吃饭喝茶时我的脸上粘着东西,所有的美梦灰飞烟灭。

如果对方是我这样的情况,吃点东西脸上就粘着食物,我也会嫌弃的吧。

原来我自己都嫌弃自己。

“好端端的,怎么问起这个?”

他低着头,目光躲闪,说话也支支吾吾的:“没什么,就……就是好奇。其实你不用这样妄自菲薄,你性格这么好,总会有人真正喜欢你的。浪漫……浪漫,那还不容易。要么花钱,要么走心。”

“性格好?谁会在乎。”

我想起网络流传的一张男人看女人的视力表,超特大号的字,看脸看胸看腿看腰看臀内在美、学历、性格,字号小得不能再小,几乎可以忽略。

“我就……”

“嗯?”我漫不经心地抬起头,发现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双手握拳,似乎有些激动。

“我是说,我就……”他吞吞吐吐地,“知道有很多人是不在意这个的。”

“安慰我是吧?谢谢你哈。”

这时他的朋友大户过来接他。

大户一直剃光头,远远看到一个灯泡过来,我笑:“大户,你到底是不长头发,还是天天刮?”

他笑嘻嘻的:“你猜?”

“你要是承认不长,多伤自尊。肯定要说天天刮吧。”

“倒不是为了怕别人说我伤自尊,”大户摸着锃亮的头皮,“我一向都说自己聪明绝顶,其实真是天天刮。可他们又该嘲笑了,你家大户,还天天自己刮,没完没了玩这个梗。”

洪喜蔫蔫的,并不想参与我们的话题。

大户又说:“你们看梦想达人秀,没?”

我意外地看他一眼,看来这个节目是真的火了,连他都在看。

只听洪喜说:“什么打不打的?是不是皮痒了?喜爷爷给你修理修理。”

俩人又开掐。

大户处于下风,毫无还手之力:“好了好了,听我说听我说,我有八卦。”

八卦?我迅速竖起耳朵:“什么八卦,快说。”

洪喜也说:“有话说,有屁放。”

“呆逼恐龙和胖大海你们还记得不?”大户期待地看着我俩,“就是以前经常跟我一块儿欺负人的那俩黄毛丫头。”

她俩?她俩怎么了?

“你跟她俩还有联系?”洪喜猛扇了大户一巴掌,他倒把我这一掌扇的绝世武功学得一丝不差,把大户扇得鬼叫个不停,“你果然皮痒了,嗯?是不是还想进去?”

“哎呀,喜爷,我都多大了,还拿这个吓唬我?”

洪喜哼了一声:“那无缘无故的提她俩干啥?”

大户委屈地:“不说了是电视节目吗,这俩人,居然进了‘梦想达人秀’的全国十强。主要是大象姐男朋友noah的功劳。听说这俩人同其他选手比较,根本没优势。你想想,一个说自己厨艺好,烤点面包、饼干也就造型独特点儿另一个说想当谐星,一说话跟尿裤子的小学生背课文一样,能晋级?可大象姐男朋友跟他的原配周嘉嘉愣是力排众议,行使了评委直给的特权,生生保她俩进了十强。”

我照着洪喜刚才扇他后脑勺的地方来了个三连扇,“第一个,是因为你叫我大象姐。第二个,是因为你说noah是我男朋友。第三个,原配周嘉嘉,你的意思是我是小三呗?再满嘴喷粪,我保证你今天爬着出店门。”

“哎,我说你俩是不是太欺负人了,”大户气极,他自然不好意思跟我急,也不能跟女人动手,只好跟洪喜掐,“打个没完。”

洪喜一扫刚才的不快,突然间喜气洋洋的,迅速跟我统一战线:“就是,再胡说八道,我们俩揍得你爸都不认识你。”

我想起那天陪如意录节目,并不记得有这俩人:“她们的真实姓名叫什么?”

“哈哈哈哈,”大户傻笑,“当然不叫呆逼恐龙和胖大海。我给你们找视频,这个引起很大争议的。本来大家就对大象姐的男朋友……”

这下不用我打,洪喜直接代劳。

大户“嗷嗷”叫着:''我错了我错了。都说了不要再打了,这个,那那那,你们自己看。这个,是呆逼恐龙李蕊,这个是胖大海张怡。”

原来是叫这个名字。

我想起来了。

女大十八变,昔日黑丑矮的李蕊,倒是蛮上镜。

她一直清瘦,皮肤白皙红润,也许做了激光祛斑吧,现在科技这么发达,整容、吸脂,女人想变什么样便能整成什么样,方便得很。她穿湖蓝色仔裤外搭森女系斗篷,白色毛绒衣领、袖口、下摆,领口处吊着两个白色绒毛球,这样的一个小可爱端着盘造型各异的面包和小饼干,如果不知道她之前欺负人的斑斑劣迹,确实不招人厌。

她的梦想是追到喜欢的男生,因此苦练厨艺,还去上了烘焙课,每天都会做一份爱心糕点送给对方。如果追男生成功的话,就开一家爱情蛋糕店,为那些心中有爱的人,献上有爱的糕点。

胖大海张怡瘦了一些,可还是胖。她在节目里坦诚,本是陪李蕊来,到了现场后跟编导聊了一会儿,架不住编导的热情相邀,也参加了节目。她的梦想如大户所说,是想当一名家喻户晓的谐星。

“胖子怎么了?为什么所有的影视剧里,但凡胖子出现,就永远是好吃懒做的形象?就永远是陪衬他人的绿叶?我要代表所有的胖子大声说——不!”她在节目里大声呼吁,“拒绝歧视胖子,请尊重我们的梦想!”

大户的评价一点也没夸张,回答评委的提问时,她从走上舞台到走下去,全场都像是在背课文,带着刻板、拘谨的慌张和颤抖。

偏偏noah力排众议,甚至不惜和边杰、水横流两人在节目里吵翻,周嘉嘉却选择了支持湛澈。

她说:“梦想达人秀,说白了,并不是为那些专门参加各种赛事的专业户准备的,我们不想热火炒冷饭。恰恰相反,我们更尊重小人物的小小梦想,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渺小而卑微的,曾埋在内心深处不敢为人知的……李蕊、张怡,你们的梦想让我很感动,让我想起我并未出名时,暗恋一个人的心情。希望你们可以走得更远。”

夫唱妇随,她这么一拔高,很多人买账。

按照节目组赛制,每名导师有一票直给权——即不论其他导师有什么反对意见,只要这位导师直给,便可直接晋级十强。湛澈给了李蕊一票,周嘉嘉投了张怡。

水横流气得当场拍案离去。

我也很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