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滋如同被摘去心肝一般,顿了一顿,到底没有转身,快步往外走去。
宋老爷没有叫人去拦,只是回头与宋夫人对视了一眼。如今世道艰难,儿子生死未卜,她一个姑娘家当然只能把孩子送回来了。
宋夫人将孩子搂得更紧,眼泪湿了一片:“还有我们。”
那之后,没人见过孟华滋。
钟明琴终日以泪洗面。华旻亦上了战场。孟老夫人独自在佛堂哭得肝肠寸断,可是她一脸肃穆送华旻出门,一遍一遍抚摸华旻的头:“ 我们死了多少人,必要夷寇一一还回来!”
“没有我,你们进不了梧城;杀了我,你们还是进不了梧城!”华滋穿着一身男装,周身衣服有些污糟,看上去几分狼狈,背后顶着枪口。握枪的是几个夷寇兵。只有一个人会说汉话,点头哈腰在一边解释。
那名夷寇军官显然有些不耐烦,吼了一串话出来。
“带我见主事的,我没有时间跟小喽啰废话。”华滋说着,轻蔑地盯了那个军官一眼,就不再开口。
华滋发现自己不再害怕,毫无畏惧,因为心内笃定,她突然觉得这个结局在自己手中。因为不再有所求,她反而变得强大,强大到似乎能与天争。
有人上来搜华滋的身。她心里似乎漏跳一拍,迅速后退一步,躲开了那几只脏手,眉毛一拧,脸上是毫不遮掩的厌恶。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枪,却没有扔掉:“不用搜,我来到这里,自然需要点防身的东西,这东西我也不可能交给你们。”
她直直盯着桌案后的那个人,穿一身整齐军服,要上挎着弯刀,脸上几道褶皱,看上
去四十多岁。他的手压在刀柄上,一双细眼眯着盯住华滋,后背似乎微微拱起,似乎随时都能发起攻击。他朝那几个士兵摆了摆手。士兵们顺从地后退,掩上门,出去了。
他恨极了梧城人。他从未想过这小小一座城竟然如此难以攻下。他的一兵一卒一颗炮弹都是远涉重洋带过来的,可是折损在这里,一天天减少。
那些蛮横的山里人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他们不怕死,他们的眼睛里只有奋勇向前。
这个场景让他无比恼火,像是陷入了泥沼里,不知何日才能出去。
他在鼻子里冷冷哼了一声,到底还是有个叛徒。这个孟华滋,他一早听季老板提过,季老板亦承诺过会说通孟华滋,让她与之合作,为攻城时提供方便。可是那么久,却没有丝毫回应,现在倒跑过来了。
他一双眼睛眯得更细,似乎想看透下面那个女人。
“我不仅仅要梧城的鸦片生意。我有地、有鸦片,我不需要季老板,你们支持我在省城做生意。”华滋接着说。
“水路生意是两家合开,我要吞并。”
她轻轻一笑:“当然,由我一家执掌,于你们也是好的。”
果然是个鸦片贩子!他不禁想到,卖过鸦片的,自然不可能有何气节,拖这么久,只不过是更贪心罢了。
他温文一笑:“孟小姐果然是女中豪杰,识时务,又有胆色。”他自小学习中文,对这个国家颇为了解。他知道很多古时贤人,为历代赞颂,伯夷叔齐不食周粟,有明一代,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可是这个国家历史太长了,长到人们都忘记了历史。他们的气节在无休无止的人斗中朽烂了。也许崖山已是绝唱。
他按刀的手更重了些。
华滋感受到一些轻蔑和危险。那种轻蔑不是自上而下的可怜,而是夹杂着喟叹,惋惜的洋洋自得。这种轻蔑让那个人甚至懒得怀疑华滋的话,好像华滋天生就是应该跪在他面前,卖城求荣。当然,也有危险,有杀气,这杀意是对低贱种类的憎恶。
“我的船停在河上,我有更多的船,足以帮你们进入梧城。”华滋接着说,看上去心平气和,没有仇恨,只有j□j裸的利益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