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灵能挑战赛

我正想接着往下问,她突然想起什么,站住,停下,扭过一半脸,这半脸上就有金属般的冷光。

“哦

,对了,”她问,“我的甜酒团子呢?给我。”

“没了,我吃了。”

“开玩笑,五十多个呢!”

于是我没说话,只是把黑洞洞张着大嘴的背囊递给她。把芬芳四溢的甜酒团子放在一只饕餮怀里半个时辰,这简直是一定的。

我看见她先是瞪大眼睛,然后猛地就冲过来了,用剑柄乱打我的头,“你是不是人啊!你是不是人啊!”

我很想回应她一句“不是”,但终究还是没说出来,大体就是所谓的吃人家嘴短吧。最后我很不容易地抓住她的剑,嚷道:“你看我的马啊车啊都没了,吃你几个团子那么计较。”

“算我倒霉。”她这才不说话了,半天,悻悻道。

她说这句话的前一半时,身体还站得笔直,但话到中段,膝盖突然往下一折,当最后一个字吐出,整个人向前扑倒在地上,溅起一片泥水。

我开始有点蒙,怔了有几次眨眼的时间,但是她就那么倒着,一动不动。然后我蹲下用手去试她的气息,几乎没有呼入的气,吐出的一点点极端的冰冷。

我明白过来,很显然,她说治好了的那个事,没彻底治好。一股寒气倒冲上去,阻断了心脉。

我蹲了一会,觉得好生可惜,我满怀期待的好戏就这样草草落幕了么?不过如果她就这么挂掉了,还真是彪悍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算了,就这样吧,我抬起腿,跨过她的身体,往前走去。

夜里的大泽很安静,有些莫名的气体从泽地里冒出来,迸裂的水泡都很大声。月亮照下来,泥水的表面也闪闪发光。

我走的很慢,但当时自己没有意识到。

我在想要不要跟胡黎说这次的事情,这次的事情是第一次遇到,她一定也会觉得很新鲜的。

想到这里,我不自觉地回头看了一眼。离女孩倒下的地方应该有一里了,视线里已经看不到她的青衫。

要不要回去看看她?这个念头突然进入我心里。

但我马上摇头否定掉了,我没有吃掉她,已经是看在甜酒团子的份上了,总不能指望一只饕餮去大发慈悲立地成佛。

可是,这样的话,还要不要跟胡黎说呢?我没吃掉她,要是让胡黎知道了,肯定会追问为什么我没吃掉她,她会取笑我,污蔑我爱上了人类的女子。

我乱想着,抬头,却突然愣住。

在这无边荒芜的泽地中,赫然斜坐一个女人。

她一身大红广幅的裙,迤逦拖在地上,头发极长极黑,丝缕悠扬,没有梳任何的发髻,只是任由它瀑布一样流泻铺开,鬓边一朵鲜血一样红的花朵,在暗夜里显得分外出挑。暗红的瞳仁,映上鲜红的唇,似笑非笑的神气,一手拿着一个土偶,另一手慵懒支腮,就那么看着我。

我收回我刚才的话,这一定不是一个女人——这样的美貌,绝不会是人。

我看了看她手里的土偶,似乎还未完成,像是一只怪兽的样子,有三个头,一只头上只有一个眼睛,一只头后脑几乎是瘪的,还有一只头上只有一个硕大的嘴和长长的舌头,颇为奇怪。

我直觉感到这女人不是善类,还是不要招惹的好,于是打算路过她,继续前进。

没想到,就在擦肩而过的时候,她开了口,对我说话。

“你有什么愿望吗?”

我一震,停下脚步看了看她,又赶快把视线移开,她的美让人惊悸难言。

“愿望,就是想实现,但是实现不了的事情喔。”

我摇摇头。

“没有吗?那多无聊喔。如果有愿望,我可以帮你实现愿望,”她笑着,“只不过,要付出一点点代价,只是一点点哦!”

“不用了,不劳您大驾。”我硬硬地回答。

“哦,那太可惜了,如果你有愿望了,可别忘记来找我哦。”女人一笑,用指甲在土偶头上掐了一道纹,然后突然间,在我眼前淡去了。

是的,她淡去了,就像是一幅画,在空气里渐渐褪色,大红变成绯红,绯红变成淡红,而直至于淡到无色,就那么凭空消失,如同一圈水波慢慢平息,水面再无任何踪影。

我怔了许久,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想要继续向前。

可不知为什么,我的步子越来越小——实际上,先前的步子也不大,否则作为一只饕餮,我早就走出这片沼泽了。

被我扔下那个女孩子,现在怎么样了?这样的声音开始在我心里反复出现。

我还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呢。

如果她挂在那里,应该会被化蛇们吞掉。

堂堂一只饕餮,为什么要把到嘴的美食让给化蛇们呢?

区区化蛇,敢跟我饕餮抢吃的?!

我不吃,也不能便宜了你们!

想到这里,我突然调转头,开始奔跑,这次,大步流星。

我跑回去,幸运的是,女孩还倒在原地,一动不动,手里握着青色的剑柄,衣服都打湿了,贴在身上。

把她抱起来,她黑色的长发就直直向后垂去,露出整张面孔。她的五官偏于峻刻,有些像男生,但现在月光照下来,像在肌肤上涂抹了一层牛奶,那种英气的感觉就被中和了很多,显得非常好看。

我伸手去摸她的手脚,四肢都已经凉了,只有心口还有一丝丝的热气。当然顺便,我也摸了摸她的胸部,感觉像是冰冷的苹果,不太爽。

按她之前说的,是因剑术走火入魔,我很快对症下药,找到她气息错乱的经络。一手护住她心口一点元气,另一手沿极泉、青灵、少海、灵道、通里、阴郄、神门、少府、少冲为她送入妖灵,打通经脉。

起初一切很顺利,但越往后,我越感到有点压力。如果打个比方,气血在经络中循环,就像马车在大路上顺流行走,走火入魔的问题,便是一些道路突然阻塞,甚至惊了马,让马车倒冲奔跑,那么我现在所做的,就是理清这些阻塞,好比移开路上的大石头。但是现在奇怪的是,这“石头”过于沉重了,你想推动越重的石头,自己本身的力气要越大,换句话说,就是她本体的灵力异常的强,强到我这个推石头的人不得不竭尽全力,汗流浃背。

而这时我不管也不行了,我的灵力已经与她的交汇运走,若我此时抽身,甚至她强大的寒气会倒灌入我的经脉。我只好一边心里古怪地骂娘,一边手上加紧输出妖力。

终于,我将她的五脏经络基本理顺,把所有阻塞都推聚于章门穴一处,所谓章门,即五脏之门,弯曲胳膊一手贴面时,肘尖处就是这个穴位所在。然后屏气凝神,不敢旁骛,将一身之力集于指尖,在这里啪地点下去。

只听“哦”地一声闷哼,我感到手上受了极大反震的力量,将我整个人都弹开数尺,女孩也从我怀里掉出去,摔在地上。

然后她悠悠醒转,坐了起来。

“我刚才犯旧病了?”她看着我,眼神些许茫然,些许无辜。

“也许吧……”我还没缓过气来,道。

“你帮了我?”

“哦……我掐了掐人中……”

“你头上怎么那么多汗?”

“是,是吗?”

于是她迎着月亮爬过来,伸出手,在湿漉漉的袖子上好不容易找到一块干净的地方,在我额头上很轻地擦了擦,在见识到她神勇的一面后,这样的温柔实在让人不习惯。

“还没问你到底要去哪,”她说,“不好意思把你的车马都弄没了,等出了这片沼泽,我给你截辆车去你想去的地方,我就不欠你了。”

“哦,我想去盐城。”我下意识地说了个跟郢都是岔路的地方。后来我回想这句谎话,是不是当时已经有一种直觉,会一辈子跟她夹缠不清,所以做的一种逃脱呢?

“盐城啊,那好办,因为那地方商人很多,”她笑起来,“我知道再往前走一点,有一个栖息地,等天亮了应该就有去盐城的马车经过。”

我们往前走了一点,沼泽在身后慢慢退去,水草渐稀,露出土石坚硬的脊背和陆生的灌木,然后出现被车辙碾压出的路径,又一会儿,路边有一片草木被清除的空地,地上一些土洞和炭灰,看来常有人活动。

“就是这儿,天亮应该就有人经过了。”女孩说着,伸手捡根树枝,熟练地去拨那些炭灰,不但很快生起一堆火,甚至还从灰堆里扒出半只烤鸡。

我坐在那看着,她把沾满泥浆的外套脱下来烤,后背有些轻微而流畅的肌肉曲线,像汉白玉的雕塑。

“你去郢都干什么?”终于我问。

“你真想知道?”

“嗯。”

“我去给师忧作证。”

“师忧?那个师忧!?”

“没错,”她扭头,看着我说,“他才没奸淫孤女,就他那个脾气,不被奸淫就不错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是孤女的一个。”

我张口结舌,很是停顿了一下,然后基本陷入一种高昂的八卦情绪去了,问,“那时你多大?”

“多大?”她笑一下,“我怎么知道?我连我亲娘都没见过,谁知道我多大?”

“不过,当时我跟他站在一起,到他的肚子——但他比较高嘛,要是跟一般男人在一起,差不多到胸口了。”她补充一句。

“你怎么认识他的?”

“就像认识你一样。”

“吓!?”

“怎样?把剑架在天下第一乐师脖子上,听起来很爽吧?”她盘腿坐下,掰下半只鸡腿大嚼起来,语气带着点得意,“反正等着也是等着,你想听听这个故事,我就告诉你。”

“养我们长大的女人发狂越来越厉害,终于有一次,她追着打我,追着追着就倒下了,再没起来。我左眼流了一滴泪,右眼没有流,然后擦了擦眼睛,第一个回到她‘家’,从一堆烂棉絮里扒出这把螭龙剑——听说这是那男人送她的,她什么都卖了,还留着这东西——离开了。

我做的事情看起来跟她以前做的差不多,拉开男人的车门,上车

,然后带走他们的钱,不同的是,我不陪他们睡觉。

因此风险也有一点不同,如果她被官府抓到,最多罚点钱,我被抓到,是杀头的罪。当然了,我还没被官府抓到过。”

“哦,”她在我身上抹了抹鸡腿的油,“我现在怎么变得这么罗嗦,言归正传,就在我做自由强盗的第三年,有一天我看见王府出来一辆车驾,朱红的马车,四匹毛色一样的马,有人陆陆续续一直往车厢里塞东西,塞到人都坐不进去了,然后一个看起来很贵气的年轻男人出来,似乎跟很多人推辞了许久,但最终就自己坐到车前面去,一个人赶马。我当时心都快跳出来了,这简直是上天赐给强盗的机遇啊。”

“起初一切顺利,我站在路边招手,他就让我上车,车厢里没有地方了,便坐在他旁边偏后的一小块横木上,两腿细脚伶仃地耷拉下去摆动。我挺喜欢这个位置,因为我看他的一举一动非常方便,而他看我,要轻微转头。

于是我就在后面看他,个头颇高,肩膀不太宽,背很挺直,皮肤细白,眼神柔柔的,身上不知熏的什么香,淡淡地很好闻。

一路上他问我一些家长里短,都被我用编好的话搪塞过去。反过来,我问,‘你是干什么的?’

‘唱歌的,也会跳舞,’他回答。

‘就这样?’

‘嗯,我不会别的了。’

我暗地里扁了扁嘴,想着是否之前的期望太高,但是反正已经这样了,我就把剑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他开始显然惊讶到了,这我并不陌生,被一个还没到自己胸口高的女孩用剑搁在脖子上,一般人都会有点惊讶的。

但他接下来的反应就有点与众不同了,没有求饶也没有威吓,反而是瞪大眼睛问我的过往,为什么会走上这一行。

我哪有那么多功夫跟他聊天,直截了当地问他有多少钱,都交出来,但结果很失望,他身上真没多少钱,后面车厢里塞的都是乐器和曲谱。他说他家可能会有些钱,但我说你以为我傻去你家自投罗网。

‘不然你把我带走吧,向那些王公贵族要钱,他们应该会付的,’他无奈这样提议。

‘你是谁?凭什么他们会付钱?’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