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体态玲珑,力气实在可怕,抓着我就如抓一只小鸡,二话不说塞进车里,砰一下关上车门,将差点射入车厢的几梭子弹挡在车门上。
脚一踩油门,不起眼的小型车骤然启动,速度快得惊人。
我几乎一个跟头从座位上倒栽下来。
叫骂声纷纷传来,夹杂着奔跑和汽车启动声,猛然地,响起爆炸般的巨大声音。
我回头去看。
根本就是爆炸。
不知哪一辆意图追赶我们的车,被林信或阿旗打爆了油箱。
火光熊熊,滚滚黑烟和夜幕凝成一片,却恰好阻碍了其它人对我们的追击。
敏儿把车速开到最高。
原来她也是飚车高手,这外形不错的小型车应该是她常飙的,开起来像迎风展翅的鸟儿,快得惊人,过了一段直道,簌忽右拐,转入旁道。
我惊魂未定,回头看去,火光都没有了。
夜空漆黑,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我说,「快点通知安燃,林信阿旗他们危险。」
敏儿冷笑,「等你现在才通知?尸骨都寒了。」
我默然。
敏儿揶揄起我来,从来都是意犹未尽的,撇着嘴说,「担心什么?富贵有命,生死由天,他们都是混这一道的,早该看透了。」
我想起阿旗说兄弟们很快就到,心底暗暗祈祷千万及时赶到。
我奇怪地问敏儿,「你不是在国外吗?怎么会忽然出现?」
「刚下私人飞机。」敏儿边看着前方路标指示,边反问,「你刚才没看见那附近有个飞机场?」
我恍然。
她一定是接到消息,打电话狂骂我一顿后,就立即上了飞机。
没想到她和宁舒,使用了同一个偏僻机场。
难道这是黑道专用的?
「倒是你,」敏儿问,「怎么会在这里和宁舒的人撞上了?」
我担心林信他们,心不在焉,她问了两三次,我才勉强说了大概,不耐烦地问,「有手机吗?打个电话过去问一下情况也好。」
敏儿却被其它的吸引了注意力,问我,「你真的为了安燃,答应和宁舒交易?」
我点头,感叹着说,「幸亏林信赶过来,不然这次真的糟了。」
车厢骤然沉默下来。
气氛压抑得将近诡异。
我奇怪,「怎么了?」
敏儿脸色复杂,半日才吐出一句,「我还以为你有点改进,肯为安燃做点事了。」
这话其实只说了半截,未出口的下一截,我能猜到。
她必定正不屑我的中途反悔。
我一阵难受。
也许她不屑得有道理。
我爱安燃,抛了身体头颅,也是等闲。
就是,抛不下这心。
安燃在我身上留下的一切,都是我的。
怎容忍宁舒将其抹去一分一毫?
这些都没必要和敏儿说,她不会明白,只会鄙夷。
我低下头,用指尖在大腿处轻轻摩挲,西装裤料下的肌肤,烙着一个安字。
当日我哭的真惨,现在才知道,这其实是恩赐的铭刻。
一生一世,都会留在我身上。
天可怜见,我和安燃,原来还能有一个小小的一生一世。
小车开得很快,一路穿越我不认识的街道,两旁灯光渐渐璀璨,像是从郊外入了市区。
我忍不住问,「我们去哪里?」
敏儿反问,「有没有兴趣到我家坐坐?」
现在什么时候了,哪来的兴趣。
我摇头。
敏儿从鼻子里轻轻哼一声,「也由不得你。」
脚下加油,车开得简直要飘起来。
她这人个性古怪,动不动就又打又骂,实在刁钻,偏偏刚刚才救了我,却不好恶言相向。
我皱着眉,看着小车一路直开,竟上了山路。
几乎到了路的尽头,终于看见一栋高大豪气的别墅。
敏儿停了车,「就是这里。」
没有人来开门,她自己在地毯下取了钥匙开门,三层别墅,似乎是专供她一人闲时消遣用的,实在有些可惜了。
这地段千金难求,可见敏儿家大富且贵。
也对,她这般人物,总得有些来头。
我跟着她入门,客厅大灯一开,迎面就是一幅高墙,上面挂着一幅油画,画中人器宇轩昂,神色高傲,穿着一身挂满襟章的军服。
敏儿随意一指,介绍了一句,「我爸。」
我半晌没说话。
好大的来历。
虽然和官场上的人没怎么打交道,不过偶尔也看新闻,本国军政第一号人物,不就是这位?
若在古代,敏儿可以算得上公主级别。
怪不得连宁舒都要给她面子。
「坐。」
别墅里没其它人,公主殿下也要自己动手。敏儿去厨房,熟门熟路的泡了两杯咖啡,端一杯给我,坐在沙发对面,打量我。
我说,「现在我可以打电话了吧?」
「给谁?」敏儿问,「安燃?」
我点头,说,「也要问一下林信阿旗的消息。」
敏儿忽然发出一声叹息,「君悦,你这人,其实也有心肠不错的时候。」
我微愕。
得敏儿夸奖,可不是易事,她那伶牙俐齿,从来都只是伤人的利器。
我等着她下一句峰回路转,回马枪刺我一记狠的。
敏儿却没说别的,只把唇微微抿起,盯着我,上上下下打量。
我问,「敏儿,你干什么?」
她问我,「君悦,你知道我为什么赶回来吗?」
她告诉我,「我一听见安燃又回到你身边,简直控制不住情绪,打越洋电话痛骂你一顿后,还是无法平复。我对自己说,这人是个祸害,为了安燃,再不能让他活着。所以我赶赴机场,立下决心,这次一定要杀了你。」
这番话内容惊天动地,语气却很平静。
我都不知应该露出何种表情,呆呆看着她。
敏儿失笑,「谁知道一下飞机,却鬼使神差的,成了你的救星。你说,这是不是天意?」
我闷了半天,才开口,「敏儿,我到底对你做过什么?」
敏儿说,「说真的,你没对我做过什么,我们其实无冤无仇。我只是为安燃不值。」
她抬起浓密的睫毛,瞅我一眼,轻轻说,「君悦,你就好像一棵附在安燃身上的毒蔓,每时每刻都在吸食他的精气神,让他痛苦不堪。我真的,真的很为他心疼。」
她问我,「你知不知道心疼起来的时候会有多疼?眼睁睁看着心爱的男人,要把自己就这样毁了,你知道那是一种怎样的滋味?」
我动了动唇,她用冷洌的笑声截住我,说,「你以为你知道?可笑,何君悦,真可笑。你这么自私,任性,顽固,无知,你怎会知道安燃的感觉?」
「够了,」我站起来,「我该走了。」
管她是哪国公主。
她不是安燃,没有折磨我的资格。
敏儿并未阻拦,居然点头,「对,你该走了。」
她矜持地放下咖啡杯,以一个极优美的姿势站起来,掏出枪,对着我扣动扳机。
一切发生得太快,简直迅雷不及掩耳。
我知道她恨我,但猜不到她动起手来神色不变,云淡风轻得宛如手中只是一把玩具枪,毫不犹豫,掏出就打。
电光火石间,何家人的本能终于救了我一命,看见黑色枪口那瞬,在大脑尚未反应前,身体已经潜意识地往侧边一倾。
枪口迸出火花。
我眼前光芒簌闪簌逝,醒过神来,已经倒在厚厚的地毯上。
一阵强烈的剧痛,从下腹猛窜上来,重重撞在敏感的感应神经上。
我痛得蜷起来,低头看见鲜血从身上涌出。
伸手去捂,更痛得大口抽气。
血从指间渗出来。
眼前出现一双漂亮的高跟鞋。
我抬头,敏儿就在面前,居高临下,乌黑的枪口对着我。
「君悦,」敏儿哀伤地看着我,「安燃离你而去那日,我以为他可以重获新生,那一刻,我对你敌意全消。没想到,安燃始终还是摆脱不了你。他竟然又回来了。」
我未曾中过枪伤。
伤口很痛,比什么都痛,像有东西在肉里绞着,不停的绞。
额头都是冷汗。
我喘息,「敏儿,你不明白,我爱安燃,我很爱安燃。他如果肯回来,我以后都会对他好。」
「你爱他?很好。」敏儿说,「爱安燃最好的方法,就是你自己消失,没有了何君悦,安燃不会继续痛苦,不用每天每夜,那么不安,绝望……孤单。他是一个很有本事的人,他可以很好的活下去,比任何人都活得痛快。」
「敏儿!」看见她手腕紧了紧,我知道她又要扣扳机,用尽力气昂起头叫着她的名字。
枪伤太痛,我整个下腹痛到麻了。
大脑一片空白,到最后,只剩下一个念头。
再也见不到安燃了。
安燃,安燃的眼,安燃的唇,安燃笔直的鼻梁,我都要见不到了。
「敏儿,敏儿!」我艰难地说,「杀我之前,让我打个电话。」
敏儿扣动扳机的动作,微微凝滞了一下。
我恳求,「至少,至少让我和安燃告别。」
我急切地看着她。
哀求地看着她。
敏儿的眼神,十分哀伤。
她静静站在那里,我几乎以为她会答应,她要取我的命,而我要求的,不过如此区区一通电话。
敏儿却叹了一口气。
「君悦,」她低声说,「你就放过安燃吧。」
她重新抬起枪口。
我一口气猛然提不起来,闭起双眼。
此时,一个低沉的声音,忽然震动耳膜,「敏儿,不要开枪。」
熟悉,悦耳。
他一开口,房中仿佛万籁俱静。
我听见,敏儿忽然抽了一口气,连呼吸都停了。
不但她,我也一样。
安燃,是安燃。
我连欢呼都忘了,半挨在沙发脚上,扭过头,怔怔朝门边看去。
安燃站在那里。
不再一丝不苟,衣冠楚楚,身上的白色休闲服沾了大片黑灰,东一块西一块,彷佛赶来之前,在哪里经历了一场大战。
他也喘息着,很轻,胸口紧张地一起一伏,像剧烈运动后,逼着自己恢复平静。
「敏儿,不要开枪。」
安燃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句。
他盯着敏儿手中的枪,说得很沉着,很温和。
敏儿问,「为什么?」
她说,「安燃,到现在你还执迷不悟。何君悦不过是你一段孽缘,他死了,你就摆脱了。世上有这么多好情人,为什么你就只挑这一个?」
敏儿越说,神色越是凄惶。
她说,「安燃,你还不明白吗?你花的那些心思,一点用处也没有。他这一辈子,都不可能长进。」
「我明白,」安燃轻轻说,「你说的,我都明白。」
安燃说完,唇角慢慢扬起,淡淡地苦笑。
他的笑容很好看。
我在一旁,看着他的微笑,如在梦中,痴人一般。
他其实很紧张。
我从下往上的视线,可以瞧见他藏在大腿侧的双拳,攥得极紧。
但纵使如此,他的微笑,却依然是最英俊的。
他的声音,也是最温柔的。
敏儿握着枪的手,在微微发抖。
敏儿几乎是哀求地对安燃说,「他不会变的,安燃。你醒醒吧,不管你怎么做,他还是那个何君悦,还是一无是处,冥顽不灵。你信我,就信这一次,他不会改的。」
「敏儿,」安燃平静地说,「君悦从来就是一无是处的,他从来就是冥顽不灵的,我没奢望过他会改。」
敏儿原本还算能压得住的情绪,仿佛被什么触到了临界点,猛然哭出来。
「你骗我,」她啜泣着摇头,「你骗我,你骗我,你骗我……」
她说了无数个你骗我。
含着眼泪对安燃说,「你花了无数心思,你给他上课,你逼他干这许多许多?你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现在和我说,你从没奢望过他改?安燃,你骗我。」
安燃说,「我没骗你。」
安燃
用一种轻柔,安抚般的语气,「我说过,君悦是不可救药的,你记得吗?」
我记得。
安燃真的说过。
我那么那么多缺点,一堆一堆,不可胜数。
十二字评价中,其中四字,就是——不可救药。
记忆那么可贵,点点滴滴都是甘露,我忽然发现自己拥有过很多幸福,都存在这身躯深处,中了一枪,这些幸福竟如鲜血般,从伤处涌了出来。
敏儿说,「我不信。」
安燃说,「你不信,因为你不懂。」
敏儿说,「对,我也不懂。你不要他改,那你所做的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
安燃笑了。
他低声说,「我要他明白。」
五个字,藏了太多苦心,说得宛如叹息。
敏儿问,「明白什么?」
安燃看我一眼。
从他出现在门口开始,他一直,一直都盯着敏儿手中的枪。
此刻,他终于看了我一眼。
刺透了肌肤的,凝视着。
像是看一眼,目光就无法挪动了,就那样,蛛丝一样,缠在我身上,脸上,眸中。
「我只想君悦能够明白。」
安燃看着我。
深深的,看着我。
他说,「要他明白,我为什么会变成另一个安燃。」
他仿佛看进我灵魂深处。
低沉的,缓缓地说,「明白安燃变成另一个人时,也曾经抗拒过,挣扎过。」
「明白当安燃不再遵守对君悦立下的誓言时,安燃也很痛苦。」
「可是,尽管如此,安燃还是不能失去君悦。」
安燃对我,苦笑着说,「君悦,每次你对我说,我不是你的安燃,我就好像死了一次。」
我终于领会什么是心疼到极点。
恸哭起来。
「安燃,对不起,」我模模糊糊地说:「对不起,对不起……」
安燃说,「别说对不起,我不需要道歉。」
他说,「我只要你明白,不管我变成什么样子,你都不能不要我。」
他对我说,「安燃是何君悦的,一生一世,只能是何君悦的。你明白吗?」
世上再没有这么动听的情话,就算听在死前一刻,也足以含笑而终。
我哭得不可自制,眼泪滴在鲜血里面。
「我明白。」
我当然明白。
在经历了那么多之后,不由我不明白。
我知道他是如何一步步变到面目全非,从光明正大跌入黑暗,如何的痛彻心扉。
我知道他有多么惊惶不安,当他不再是当初那个安燃。
我经历过,在决定对证人下手时,那痛不欲生的恐惧,害怕被安燃发现的心虚,惶惶不可终日,时时刻刻,我只怕安燃闻到我手上的血腥味。
这是绝望般的痛苦。
他说的对。
不管他是怎样的安燃,我是他的唯一。
就如他,是我的唯一。
「敏儿,」安燃迈动脚步,走向客厅,「你明白了吗?」
他以一种令人安心的放心前进,走得异常沉着。
一边走,一边对敏儿说话,轻柔的,很轻柔的说话,仿佛在安慰心爱的情人。
他说,「你应该明白,没有何君悦,就没有安燃。」
他靠近一步,说,「你杀了他,就是杀了我。」
他走得也很轻,宛如踏一曲忧伤真挚的舞步,极流畅。
敏儿拿着枪的手颤抖得更厉害,她企图振作起来,把枪口抬了抬,对着我的头部,但安燃继续温柔地说,「你不会这样做的。」
敏儿咬牙,「我会。」
「不会,」安燃微笑,「你不会伤害我。我从监狱逃出来那一天,奄奄一息,躺在山脚,是你把我搬上车,送到这里,为我治疗。到处都在追捕我,只有这里,没有人敢搜查。从那时候开始,我就知道,眼前这个女人,永远不会伤害我。」
敏儿怔然。
她的声音低下来,「你还记得那一天?」
安燃说,「我不会忘记。」
他问,「把枪给我,好不好?」
敏儿说,「不好。」
安燃露出笑容,伸手。
敏儿低下头,看着他在自己面前摊开的手掌。
「安燃,」敏儿问,「你恨我吗?」
安燃摇头。
敏儿说,「我不信。」
安燃的表情很坦然,令人信任。
他说,「我不恨你,因为我明白。我知道,你为我心疼。」
敏儿美丽的脸庞猛然扭曲一下,像是为了忍住哭,死死咬住了下唇。
她胸中藏了千万吨的炸药,却无法在安燃面前引燃,她竭力控制情绪,不断地深呼吸,最后,终于把枪口垂下。
她把手
枪,放进安燃掌心。
接到枪的那刻,安燃彷佛也屏住了呼吸。
他低声说,「谢谢。」
敏儿看他一眼,矜持地挺了挺脊梁,一言不发,向里面的书房走去。
她走进去,关上门。
压抑地,啜泣般的哭声,从门内透出来。
安燃打个暗号,藏身在外的手下们涌了进来。
一触即发的危机终于结束,他把拿到手的枪交给其中一人。
现在,他总算有时间顾及我了。
「安燃,」我轻轻地叫,「安燃。」
他在我身边半跪下来,抱着我。
我说,「安燃,敏儿打了我一枪,很疼。」
他说,「我知道。」
他抱起我,往门外走。
我问他,「安燃,我是不是快死了?」
安燃说,「不是,只是小伤。」
很神奇。
他这样一说,我便觉得那确实是小伤,比耳朵的擦伤还轻。
不,在他怀里,已经不痛了。
「安燃,」我拽着他的袖子,吃力地仰起头,「你是我的安燃吗?」
安燃说,「当然是。」
我叹息一声。
这一枪,真是中得很值。
我又问,「安燃,你会把成宫亮赶走吗?」
安燃摇头,「君悦,你真是一点没变。」
我说,「你说了,你不需要我改变。你说过,你只要我明白。」
安燃问,「那你明白了没有呢?」
我点头,「明白。」
「明白什么?」
我沉吟,答他,「我不能不要你。」
安燃把我放在他的车后座,伏下头,蜜蜂附着花朵似的,用唇磨蹭我的唇。
我很爱,这样的吻。
在经历了这么多之后,是最好的,最甜的。
安燃问,「不管我变得多坏,你都要我吗?」
我点头。
安燃说,「君悦,我已经不是从前的安燃了,我变不回去了。」
我动情地抱住他的脖子,用侧脸摩挲他的鼻梁。
「安燃,」我轻轻说,「不管什么样子的安燃,都是何君悦的。」
这是我给安燃的承诺。
看似简单的一句,我却已经明白,他所要的,不过是这么一句。
什么如日中天,富贵权势。
拥有什么,都无意义。
我和安燃,没有对方,就没有自己。
不管被现实逼迫得如何残缺,背离梦想多远,我不能不要他。
他,不能不要我。
尾声
日上三竿,我终于懒洋洋醒来。
睁开眼,就可以见到安燃英俊的面庞,真是一件赏心乐事。
他不是刚刚睡醒,而是办完了不少公务,计算着时间,从书房过来。
见我醒了,习惯性低下头,来一轮狂吻,咬得我唇隐隐发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