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坤殿与泽兰驿所相距不远,穿过太明池畔的柳荫,再转过几道回廊就可到达了。初秋的柳枝依然浓翠欲滴,毫无凋落之像,但在前方等待着它们的明明便是寒冬,此时的澎湃活力好似只是为了凋败那一刻的凄凉,就像此时的青鸾殿下!
双寿正低头疾走,忽然从侧前方的浓荫里传来了笑谈和脚步声,双寿刚要绕道,就见两个人影分花拂柳地走出了树荫,双寿定睛一看,不觉大惊失色,他踉跄着急急倒退,砰地一声后背狠狠地撞在一棵大柳树上。
从树荫中走出的正是景生和元嘉,他们早已听到双寿的脚步声,因其平和不带煞气,他们便未在意,此时看到惊怖莫名的双寿,都是一愣,元嘉闪身隐入树荫,景生看看双寿身上的服色,迟疑着问:“你是……是……南楚的宫侍?”再细瞧他的面貌,忽觉依稀眼熟,好像……好像以前见到过,“你是……南楚大兴宫的御前内侍总管双……双……”景生脱口而出,却一下子忘记了他的名字,不由得窘迫。
“——奴婢正是双寿。”双寿目不转睛地凝视着眼前的黄袍少年,绿柳拂面,阳光穿枝过叶游上他的衣和发,他眉眼如画,淡淡笑颜在光影映照下灿若明霞,他——他分明就是杜华!双寿的心像被人一下子捏住,疼得他浑身震颤,他——他身穿龙袍——分明又不是杜华!
“——啊,对,明双寿,朕记得你,三年前你曾来过大夏,是为了送旧蜀遗物,公公此次前来又是所为何事?”景生在脑海中努力搜索着,同时轻声问道。
双寿便将刚才面见卫太后的经过简略复述了一遍,最后倚靠着柳树扑通一下跪倒在地,“双寿蠢钝,竟未拜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景生琢磨着母后对此事的解决方案,不禁暗暗好笑,没想到自己信手写来的药方真的能救助青鸾,却也因此惹了麻烦,医者仁心,绝不能将病患丢弃不管,母后想得倒很周到。
“——平身。双寿总管请起,朕记得上次曾邀请青鸾殿下前来参加春狩,但因突发海患,形势严峻,朕不得不取消春狩,明年,大夏将恢复停办了数年的春狩,朕再次邀请青鸾殿下前来参加,希望他到时已经痊愈康复了。”景生话语诚挚,如果三年前的邀请是鲁莽行事,率性而为,那此时,他则是深思熟虑,信心十足!
“——呃!”双寿愣怔了片刻,心中悲喜交加,随即便俯首叩谢,“双寿王上和青鸾殿下谢陛下的盛情邀请,奴婢相信到那时青鸾殿下的眼疾一定痊愈了。”
“呃,对了——”景生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回身招呼随侍在侧的愁眉,“愁眉,朕记得上次去太医院的药局,他们新制了熊胆酒,你带双寿总管去领取几瓶,叫他们在酒中多加几枚熊胆,那个是凉血明目的圣品。”
——啊!已经站起身的双寿再次扑地跪倒,他们也知熊胆对治疗眼疾的好处,但南楚地处夏江以南,熊胆难寻,他这一路北上已尽力搜求,但因季节不对,上好的新鲜熊胆还未能南下,本打算从东安取道继续北上为青鸾求购熊胆,没想到……没想到此时竟得来全不费功夫!
“谢陛下恩赐,谢陛下照拂。”双寿口中称颂,心里却泛起无尽的苦涩,为何……为何自家的青鸾殿下命运如此坎坷,为何那位大华岛的杜华就像一颗流星瞬间便陨落了。
“公公请起,不必客气,我们在夏东有皇家熊苑,这并不是如何矜贵之物,只盼能真的对青鸾殿下的眼疾有补益。”景生抬手擦擦额头,不知怎的,从见到明双寿到此时,他总觉得心有余悸,额头内像有个陀螺飞速地旋转,令他有种头晕目眩,又无能为力的感觉。
“公公请跟我来。”愁眉略带诧异地看了一眼成帝,发现他明朗的面色竟变得有点黯淡。
双寿站起身,临走时
瞄了一眼树荫,影影绰绰地看到一角藕色绫纱,像秋阳下闪烁的蝶翅。
眼看着双寿和愁眉消失在太明池畔的树影里,景生偏头轻唤:“小鸾,出来吧,你怎么老躲躲藏藏的?”
元嘉只一闪身便贴到景生的身侧,伸手扯住他的袍袖,“他是南楚大兴宫里的,我不待见!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和南楚的仇怨!”说着手指一翻便握住成帝的手,“你叫我小鸾,我可叫你什么呢?难不成陛下陛下的不离口?”
“——呃?”感觉着紧握着自己的纤长手指,景生心里一滞,仿佛瞬间便被人掏空了心思,空洞洞的没有着落,“……嗯,母后说我还有一个乳名叫阿璟,私下里,你就唤我阿璟吧。”
啊!景生疼得惊叫起来,“小鸾,你——”不知怎的元嘉竟一下子攥紧他的手掌,像是要将他捏碎一般,景生手掌发力反握住他的手,“怎么回事,小鸾?好好儿的用那么大劲干嘛?”
“……嗯……你……你说什么……你的乳名……是景……”元嘉惊骇莫名,本来还想追问青鸾之事,但此时所有的心智都被成帝的话搅乱了。
“是呀,怎么了?”景生莫名其妙地看着元嘉,发现他妖娆的凤目中闪出一丝奇异的光,异常执着明亮,不禁看得有点心慌,赶紧低头,握着元嘉的手在他掌心写下一个‘璟’字,“就是这个璟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