兜了个大圈子回到住处,中途在个小饭馆里胡乱填了点晚饭。
进门时已然月上中天,主人家熬得双眼猩红,“老爷,昨天的那位老爷又来了。”一边行礼一边递过一张拜帖。
宋临接了过去,看了一眼,上书几个大字——李xx拜上。宋临皱眉,暗自疑惑:拜帖至于送两次吗?
回到卧房,拿起上次的拜帖,刚翻开,哗哗往下掉东西,宋临捡起来一看,大惊失色,“四……四千两银票?”双手跟抽了筋似的直抖,几张纸全掉到了地上,宋临蹲下来,颤巍巍地掀开拜帖,眼前一晃,一片金光灿灿,宋临“啊”大声惊叫,“金叶……金叶子!”一屁股坐倒在地,一时之间神情涣散手足无措。
宋大人有生之年还没见过金子,今天总算开了眼界了。
但是——
宋大人跟做贼似的,跳起来悄悄关上门,插上门栓,左右端详,还是觉得不保险,又拖了把椅子抵上。折回来吹熄油灯,摸索着捡起银票、拜帖和金叶子,匆匆
塞到枕头底下。
这一晚上,宋临受的这份罪啊,翻来覆去睡不着,枕头硌得脑壳钻心抠肺地疼!
一夜未眠,鸡还在睡,宋大人却起来了,从枕头底下掏出罪魁祸首,把银票金叶子原封不动地夹进拜帖。天大亮时,笑着对主人说:“劳烦老人家退还此人,在下不认识他。”
老头疑疑惑惑地接了下来。
心病一去顿时轻松,宋临打着哈欠去衙门,半道上买了俩包子,一边吃一边嘀咕:“查账的果然是肥缺,我才上任几天啊,这帮送礼的就找上门来了,真是神通广大!”
此后半个多月,隔三差五就有行贿的,宋临不胜其烦,偶尔回去早了,跟送礼的碰个正着,只好硬着头皮打着官腔跟他们天南海北地胡搅蛮缠,缠到最后不是自己神志不清就是他们被轰跑了,总而言之——一概不收!
饶是如此,仍连绵不绝,且有愈演愈烈之势。
从此以后,宋临四更天就起床,睡眠严重不足,进了衙门先补一觉。傍晚,宋大人一朝被蛇咬,生怕被朱佑杭逮到,散了衙他第一个冲出去,然后满大街晃悠,随便找点吃的果腹了事。
几天下来,宋大人这新上任的户部六品主事,财没发成反而变得面黄肌瘦。
某天,宋临拐过假山,当头看见朱佑杭从正厅出来,宋临扭头直奔茅房。朱佑杭哭笑不得,长长叹气,提高声音说:“从今日起去刑部公干,备轿。”
宋临大乐,躲在墙角偷偷窥探,视线正巧跟朱佑杭撞在一起。
朱佑杭招手,宋临只好出去,走到跟前时,周围空空荡荡,宋临顿时绷直神经,离着七八尺表面恭敬实则周身戒备地垂首站立。
朱佑杭朝前走了一步,宋临立刻退一步。
“这些天,你没吃饭没睡觉吗?”朱佑杭只得站在原地。
“多谢尚书大人挂念。”
“傍晚率先退衙是为了什么?”
“家中……”
“好了,”朱佑杭打断,“不用挖空心思编理由了,”向前走了两步,宋临大骇,抬腿刚想跑,朱佑杭一把抱住,宋临大叫:“你放手!”
“我会放手的,但,不是现在!”朱佑杭抱着他进了正厅,放到椅子上,转身去关门,宋临弹起来逃到屏风后面。
朱佑杭也不追,就近坐下,不紧不慢地说:“你现在的模样何止是苍白憔悴?告诉我,怎么回事?”
宋临正四处找退路,没理他。
“就为了躲我?”
朱佑杭的话宋临根本没听清,他往后门挪了几步,“嗯”了两声。
“不想回答没关系,我不打算强迫你,”朱佑杭站起来,“我劝你别打开后门……”
话音未落,宋临“哗啦”打开门,“砰”又关上,面无表情地转出屏风。
“舍得出来了?”朱佑杭微微一笑,“不想见我,想不想见我的饭菜?”
宋临瞪着桌脚天人交战,一咬牙,“不想!”
“这些天我会一直待在刑部,”朱佑杭打开门,“你不必躲着我了。”渐行渐远。
宋临看着他落寞的背影,心头一阵没来由地惆怅,没过一会儿,宋临一肘子撞在屏风上,“神经!那叫以退为进!宋临奇_-_書-网-qisuu,你小子别让他糊弄了!”
十几天之后,宋临刚进衙门,一个跑腿的正在等着,急忙上前说:“张大人请大人去正厅。”
上司召见,宋临心里忐忑不安,进了正厅,居然看见站了近二十个人,个个神情凝重,宋临往江秋身边靠了靠,压低了声音问:“怎么回事?”
江秋低头侧身,贴着他耳朵说:“我也刚到。”
正在这时,一人喊道:“尚书大人到。”
所有人立刻肃穆屏息。
朱佑杭在主位上坐下,“承蒙各位……”一眼看到宋临,朱佑杭一顿,慢慢端起茶杯,拿杯盖不紧不慢地掠茶叶,吹皱茶水,又放下。
底下大气都不敢出。
朱佑杭侧转身子,轻轻地问左侍郎大人,“户部最近有新上任的官员?”
“好像……没有吧……”老头快七十岁了,早就老糊涂了。
八字眉急忙出列,“回禀大人,有一位新人……”
“哦?”朱佑杭兴趣浓烈,“哪位大人是新人?”
八字眉拖着宋临的胳膊拽出来,“这位是云南清吏司主事宋临。”
“胡闹!”朱佑杭脸显愠色,“新进部员能有何作为?担当大任岂非视朝廷为儿戏?张大人,这位宋……宋……”侧头问左侍郎,“宋什么?”
“宋临。”
“对,张大人,这位宋临如若出错,责任是否由大人承担?”
八字眉吓得面如死灰,“砰”一头跪倒,“求大人恕卑职疏忽之罪……”
“起来吧,下不为例!”
八字眉急忙答应不迭。
宋临被赶了出来。可他一点都不生气,反而笑容满
面,往书房一坐,学朱佑杭的样子端茶杯、掠茶叶、吹茶水,可就是不喝。
过了没一会儿,一个当差的走来,笑说:“宋大人……”递过一个信封。
宋临接过去,问都没问,直接拆开,上书四个大字——勿闻勿问。
15
宋临捧着古董书看了一天,似懂非懂一知半解,薄薄三四十张纸被折了一大半,全是模棱两可打算问江秋的,可惜江秋始终没回来。
傍晚,宋临出门回家,一路上嘀嘀咕咕:“玉,蓝田的;瓷器,汝窑的;家具,黄花梨的……哎?您……您先请!”急忙退到一旁低头站立。
短短片刻工夫,宋临等得额头上唰唰往下淌冷汗。
可是——
对面那双鞋……它就是不挪窝!
鞋主人——锦衣卫王统领双手抱着钢刀靠在大树上,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懒洋洋地问:“宋大人?”
宋临心里咯噔了一下:这家伙冲我来的?不敢怠慢,慌忙回答:“正是卑职,听候大人差遣。”
“听说大人双目如炬,能明察秋毫洞悉账目错漏。”
听说?你听谁说的?宋临眼珠一转,立刻把八字眉骂了个狗血淋头,嘴上却谦虚地笑说:“大人过誉,卑职恪尽本分,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若说双目如炬实不敢当。”
“哦?”王统领“呼啦”抽出钢刀仔细端详,宋临吓得脸色煞白,双腿一软差点跪倒。这钟馗打了个大哈欠含糊不清地接着说:“莫非左侍郎大人信口开河?”
左侍郎?老家伙!你神智还清楚吗?拖我下水你有什么好处?急忙辩解:“左侍郎大人精明干练,岂能信口开河?他老人家年高德劭……”
“年高德劭?”王统领嗓子眼儿一哽,钢刀“歘”从宋临鼻子尖上扫过去,一失手,“咣当”,砸到地砖上,“我眼里只有一个左侍郎大人,刑部的!”
宋临只觉着眼前寒光一闪,阴森森透过皮肤直插心脏,双腿一软身子一栽,眼瞅着就要摔倒。王统领急忙伸手去拉,“你怎么了?”
再瞧宋大人,面如死灰嘴唇绛紫,拖着舌头半天缩不回去。小心肝啊……左一晃右一荡,跟风筝似的飘飘忽忽找不着方向。
王统领一巴掌拍在他脸上,宋临一激灵,眼神终于对上焦距了,“我……还活着?”
“当然活着!”王统领打着哈欠捡起刀,“你要是死了左侍郎大人找谁去调查物价?”
“调查物价?”
“明天早晨在家等着,”大胡子钟馗摸着脖子出衙门,“左侍郎大人会跟你说清楚。”
宋临靠着大树干咽唾沫,朝后院斜了一眼,“你这头猪!”哭丧着脸徘徊了小半个时辰,一抽大腿,苍凉悲壮地走了。
第二天,宋临没吃早饭坐在门口等着,没一会儿,一辆素色马车停了下来,朱佑杭挑帘笑说:“久等了,上来吧。”
宋临拱手行礼,上了马车。
“可曾吃过早饭?松仁鹅油卷……”
“那个稀粥看着不错。”
朱佑杭把瓷碗递过去,“博誉……”
“大人,有佐粥的小菜吗?”宋临端着碗一圈圈地转,“不如就拿昨天查的账佐粥吧。”
“哦?昨天查账了?你听谁说的?还是……”朱佑杭似笑非笑地拿起鹅油卷放进嘴里,“……你问谁了?”
你就打马虎眼吧!宋临掏出信封扔到桌上,“既然勿闻勿问,又叫我调查物价干什么?”
“今天庙会,我想去逛逛,”朱佑杭就着宋临的手喝了口粥,“孤身前往毫无意趣,若非公事你会陪我吗?”
你倒是诚实!宋临“砰”一头撞在桌子上,半天爬不起来,一门心思就想把整碗粥泼到他脸上。
朱佑杭贴上他后背,时断时续地轻触耳垂,“中午请你吃素斋……”见宋临无动于衷,悄悄环上腰身,“……晚上……嗯……想吃苏州菜吗?厨房准备好材料了,自己做可好?”
“君子远庖厨!”宋临骤然挺身坐直,“我是读书人!不是厨子!”低头见他正搂着自己的腰,大怒,一把推开,“更不是戏子!”死死瞪他,“我不是戏子!”
朱佑杭侧头微笑,轻轻晃动腰间的玉玦,“我不会让戏子进厨房,也不会让厨子上戏台。戏子妖冶靡弱,厨子壮硕虬结,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将此二者混为一谈,还要硬拉到自己身上。”
“我硬拉到自己身上?”宋临脸黑了气短了,一碗粥哗哗啦啦全浇到毛毯上了。
一路上,朱佑杭欣赏窗外春光,宋临心里憋着气,一挑帘子,“小哥,你走错路了吧。”伸手夺过鞭子。
那“小哥”吓了一跳,苦着脸哀求朱佑杭,朱佑杭装作没看见。
宋临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马吃痛,疯了似的到处瞎跑,车子左摇右晃上颠下簸。
“砰”,车里一声巨响,宋临一愣。紧跟着瓷器碎裂声、失声痛呼声、桌子碰撞声一时响起此起彼伏,宋临惊诧。而后呼吸沉重断断续续连绵
不止,宋临仰天鼓掌哈哈大笑,一拍“小哥”的肩膀,“你赶车的技术登峰造极!百年难遇,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小哥”委屈,朝车里诉苦:“公子爷,小的……”
“你做得很好,”朱佑杭打断,“管家,赏他。”挑帘子出来,见宋临正高擎鞭子作势要抽,急忙抓住他的手,“沿途风光旖旎,岂能辜负美景?”不由分说,拽着他下车。
宋临乐呵呵地赖着不肯走,“大人此言差矣,我一个戏子加厨子,唱个曲炒个菜还行,这青山绿水……”
朱佑杭抬起眼睑,揽住腰身,宋临大骇,“你疯啦?”慌忙跳下去。
“气平了?”朱佑杭卷起袖子,露出手腕上的淤青,“决眦必报,读书人的刚直气质,值得赞赏。”
宋临脸色凝重,“你怎么这么不小心?”转目怒瞪管家,“快快扶住你家公子,带跌打酒了吗?”管家使劲舔嘴唇,宋临大拍车辕,“糊涂!还不赶快打道回府,等着酿成大祸吗?”
管家瞧瞧宋临,再瞧瞧朱佑杭,权衡多时,还是觉着自己公子爷可能会帮着自己,刚哈下腰,还没来得及说话,朱佑杭跳下车,慢悠悠地说:“你们回去取药酒。”
管家猛一哽,不可思议地与“小哥”对视惊骇。
宋临打道回府的如意算盘落了空,但此人片刻都没耽误,抢步上前扶住朱佑杭,“公子爷,您慢走,再出点岔子小的可担待不起。”
朱佑杭也不客气,身子一歪,虚软无力,全靠着宋临支撑了。
群山苍翠,小道迂回,轻摇缓步逶迤而行。
宋临折了几朵小红花凑到朱佑杭鼻端,说:“这花很香吧?”
“嗯。”
“暮春景致惹人遐想,南昌府此时也美得令人流连忘返吧?”
“嗯。”
“昨天查账了吧?”
朱佑杭接过花,凝赏片刻,抬手洒进波光潋滟的池塘中,“载浮载沉,随风而漂,这般……”
没等他说完宋临突然撤身,朱佑杭身形不稳,急忙扶住树干,见其大步流星往前走,莞尔,“你就这么好奇?”
宋临没理他。
“好,也没什么不能说的,可我……”朱佑杭弯腰摘了朵小花,一片片地撕花瓣,宋临等得心窝子都快长毛了。
终于撕完了,笑说:“过来,扶着我。”
宋临明晃晃地翻了个白眼,走过去扶着他,“您老慢走。能说了吧?”
“可我想吃苏州菜了,怎么办?”
宋临咬牙,“我做!能说了吧?”
“此事说来话长……”朱佑杭握住他的手环上自己的腰,贴上耳垂,缓缓呼气,沙哑着呢喃:“……不知从何说起,容我想想……”
这一想多长时间啊,重重叠叠的连绵庙宇已然触眼可见,呼喝声贩卖声熙熙攘攘轰轰烈烈,可是,朱佑杭还在蹙眉锁额,一副甚为苦恼的模样。
宋临嗤笑,“长话短说!”
“好。”朱佑杭偷偷啄了一下鬓角,“你热衷古董是吗?吃完晚饭跟我秉烛欣赏前朝遗物,我们有一夜的……”
“我不想听了!”宋临大怒,一甩手跳上大路,往人堆里扎去。
“古董有什么可怕的?”朱佑杭展颜大笑,追随而去。
“你根本就不想说!你的条件我无论答不答应,你都赢定了!”
“博誉,”朱佑杭拉住他的手,宋临使劲抽手,朱佑杭牢牢握紧,“官场险恶,你一定要记住四字真言……”
“什么?”
“明哲保身。”拉着他走进人群,“你还没吃饭,想吃什么?”
宋临皱眉细细品味“明哲保身”四字,抬眼看见一众粗鲁汉子正围坐在小摊边大碗喝汤大块吃肉,宋临瞧瞧自己——棉布儒服素面鞋子;又用眼角余光扫了扫朱佑杭——锦缎长袍玉石腰带。
宋临大乐,“那个没吃过,去尝尝。”
宋临一屁股坐下来,怎么看怎么像喜鹊掉进了鸡窝里。
朱佑杭毫不犹豫地跟着坐下,老板老板娘外加所有食客齐刷刷地盯着他,这就不是喜鹊可以比拟了,怎么看怎么像仙鹤掉进了鸡窝里。有他撑着,宋临完全被人忽略不计。
宋临一条腿踩着板凳大拍桌子,“给小爷来碗羊杂汤,多放孜然粉。”一指朱佑杭,“给我们公子爷来碗蛲热猓去皮去筋,要入口即化咸淡适口,别让我见着调料,上桌前放片煮熟的胡萝卜吸膻味。做得好公子爷打赏,做得不好……嘿嘿……砸你们招牌!?
朱佑杭把折扇展开又合上,如此反反复复始终不置一词。
老板一缩脖子,朝老板娘使眼色,老板娘直乍舌。周围食客跟吞了苍蝇似的。
没一会儿,羊杂汤上桌了,宋临早饿了,连吃带喝,三两口见了底。
但是,朱佑杭的等了半个时辰才上桌。
他还没动手,宋临却把筷子伸了进去,翻翻捡捡,搅得泡沫朝天,嘿!居然让他找出一缕葱丝,宋临心中高
乐,但是——面目狰狞地端起瓷碗兜头扔过去,“我们公子爷千金之躯,岂能被宵小糟蹋!”转脸哀伤地对朱佑杭说:“公子爷,让您受委屈了,小的万死难辞其咎!”
朱佑杭好气又好笑。
刚想站起来,老板娘不乐意了,大勺一抡拦住去路,“这位公子,我们是小本买卖,没伺候好您是我们理亏,不过……这位小哥……”一指宋临,“羊杂汤十二文。”说完手一伸。
宋临全身上下摸了个遍,“砰”往板凳上一坐,朝朱佑杭靠了靠,“今天是公干,没公费银子吗?”
“有。”朱佑杭托着额头把玩折扇,“在管家身上,你叫他回去拿跌打酒了。”
宋临差点血溅当场。
老板看宋临神色颓败,嘿!有门儿,抄起菜刀蹦过来,“给钱就走,没钱把腿留下,做一碗人腿肉给你吃,我请客,保证没葱丝!”
朱佑杭执折扇一指宋临,对老板说:“把我这小厮留下作抵押,我回去取钱可好?”
宋临一跌足,恶狠狠瞪过去。
老板上下打量宋临,大手一挥,呼喝:“去,到半山腰挑两桶山泉水。”
宋临怒从心头起,好你这头猪!一把拽住朱佑杭的袖子,“老板,您真没眼色,就我这样的您也不怕我半路跑了,您瞧瞧他……”全身上下一比划,“他这身上少说也值个万儿八千两,您这不是守着宝山故意哭穷吗?”
老板和老板娘对视一眼,大惑不解:这俩人真是主仆?有这样当小厮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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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帮食客原本见他们飞扬跋扈,以为大有来头,唬得一个个噤若寒蝉,现如今见他们根本拿不出钱来,一起敲桌子掼板凳嗷嗷起哄:“吃霸王餐啊……还有没有王法?”“送官送官!”“公了不如私了,切一根手指头也就抵得过去了,做人嘛,别那么霸道。”……
宋临撇嘴,心说:从南到北地痞无赖如出一辙,本公子从小就是在街面上混大的,读书前走千家闯万户哪样没干过?就这点小招数还想蒙得了我?你们也就蒙蒙那头猪!
果然——
朱佑杭站起来,把折扇递过去,“各位息怒,用这个做抵押可使得?”
没等老板发话,旁边一个歪戴帽子的小矮子大拍桌子,“这个值十二文?你别欺负我们不识字!”
“这是昌化满堂红鸡血石,”朱佑杭托起雀蛋大小的扇坠,面容温和唇瓣含笑,眼角余光却瞟着宋临。老板面皮直抖,刚想伸手接,宋临突然跳起来一把抢过去,往朱佑杭手里一塞,瞪眼,“糊涂!出去就拿不回来了!”转脸对老板冷笑,“您精明,您果然精明,空手套白狼的勾当干得真是地道!”
“我暂且保管,难道还私吞……”
“拉倒吧!”没等他说完,宋临一摇三晃地走过去,“您别来这一套,这种事兄弟我也干过,银子来了,你早跑没影儿了。”
老板恼羞成怒,举刀要劈,宋临不退反进,算是杠上了,一指脖子,“往这儿砍!”
朱佑杭微微一笑,拉住宋临,悄悄地说:“何苦自贬身价跟他们一般见识?”解下腰间玉玦往桌上一扔,“老板,就用这个抵债吧。”然后,侧头对宋临耳语:“唐朝遗物西域贡品。”
老板立刻眉开眼笑,“还是公子爷识大体……”手指头刚碰上挂玉的绳子,“唰”,再瞧,无影无踪。
朱佑杭心满意足地看着宋临双唇震颤恶狠狠地瞪自己。
到嘴的鸭子“呼啦”一声说飞就飞了,老板老板娘一蹦三尺高,一个抡大勺一个抡菜刀气势汹汹直奔宋临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