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毓从尚书府的客房里出来,随在碧痕的身后,急急向寒碧轩而去。
杜沅沅的这次省亲,英帝特意下旨,许她带上宫中太医。因此,杜沅沅便点名要了他。此举自然引得太医院中一片艳慕之声。能够被指名随侍,沈毓本也不奇怪,他与杜沅沅根本就不是纯粹意义上的宫妃与臣子
,二人私下里相处时,就如同相交多年的知交好友一般。但是,在临行前,杜沅沅叮嘱他的那几句的话,倒是让他颇为疑虑了。
那是启程的前一刻,碧痕急急的将正在整理药材的沈毓带到怀玉宫里,杜沅沅屏退了众人,微笑道:“一直记得听你在千液苑中说过寻人的事,在此便还你个情,带你去见我的母亲,但愿对你能有所助益。还有,”杜沅沅的神色忽然变得郑重了起来,“说不定我还需要你的帮忙。”
谈话就此打住,眼看启程在即,沈毓也不好再问,只好告辞了出来。但心中却也生了疑惑。杜沅沅所指的帮忙显然不是为她的母亲诊病之事,那指的又是什么呢?而且,回到家中,父母兄长在侧,本应是安享天伦,别样温馨的时刻,还需要他帮助什么呢?
沈毓进了内堂,见坐在榻边的杜沅沅双眼红肿,容色哀戚,知道情况不好。再看向榻上的女子,禁不住又是一征。凭着从医多年的经验,他一眼就看出,这位杜夫人显然已是病入膏肓,回天乏术了。
沈毓走到榻前,杜沅沅抬眼向他看来,眼中充满了哀怜,低低道:”你快来看看,可,可有转机?”沈毓点点头,上前搭到杨素心的细腕上,闭目凝神。
杜沅沅那双水汪汪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面容,似是希望从那凝思不动的神色里发现一星半点的希望来。好半晌,沈毓暗暗叹了口气,睁来眼来,冷不防对上了杜沅沅的目光。那满含希翼的目光仿佛灼痛了他般,令他猝然低下头去。
杜沅沅看着沈毓的神色变化,心中已经明了,却仍不愿放弃,急切道:“不会的,你再看一看,说不定……”尽管十分不愿,沈毓也明白此刻虚与委蛇已没有了任何意义,便语意肯定道:“夫人的脉象极弱,看来是沉疴已久,怕是药石无灵了。”杜沅沅脸色苍白,无力地向后一靠,喃喃道:“难道真的别无他法了么?”沈毓心中不忍,却仍道:“请娘娘宽心,好好陪陪夫人吧。”杜沅沅听到这句,知道一切已成定局,便不再作声。只是眼中的聚起越来越多的水意,那些水意渐渐凝成了一汪,待溢满了,便一滴滴地落了下来,落到衣襟上,润了一个又一个的小团,映在殷红的宫服上,仿佛泣血的杜鹃一般。
沈毓摇头,“夫人的时日已然无多,娘娘却要好好保重,如此伤神,待夫人醒来见到,怕是有害无益。看夫人的脉象,似是刚服了宁神之药,恐怕要睡上一会,娘娘不如回去歇息片刻,这里就交给臣吧。”杜沅沅心知他说的有理,只得打点起精神,起身道:“若是娘醒来,快些派人叫我过来。”沈毓重重点头,杜沅沅才由碧痕掺着,慢慢走出门去。
看着杜沅沅走远,沈毓重又注目榻上那个气息微弱,憔悴异常的女子,若有所思。看了一刻,又将视线转向房内的一应陈设,只见处处柔素雅淡,显得主人的品位不俗。沈毓面露疑惑,突然自语道:“莫非真的是你?”他的目光落在窗前的妆奁上,想要过去察看,又觉得有些唐突,思忖良久,仍旧静立不动。
房内极静,偶尔,有蜜蜂的嗡鸣声从窗外的藤萝中传来。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
沈毓比照着心中的那福画像,目光仔细在杨素心的面上描摹,心中举棋不定。他的目光忽然落到杨素心头下的碧纱软枕,一端微微露出一角白色。沈毓犹疑片刻,鼓足勇气上前,将那角白色慢慢抽了出来。
那是一只仅有巴掌大小,色泽柔白的圆盒,触手生温,柔腻非常。这圆盒竟是软玉雕成的。在玉盒的表面浮刻着一枝九子兰,优雅高贵,栩栩如生。沈毓一看到这枝九子兰,眼睛便亮了起来,此种兰花正是澜洱国所特有。想来这只玉盒一定是来自澜洱国。而杨素心将其郑而重之地藏在枕下,这只玉盒对她一定是有着极为重要的意义。
沈毓的心不由得狂跳了起来,他小心地打开盒口的银丝搭扣,一股淡雅清香扑面而来,只见盒内的红绒布面上,放置着一朵小小的兰花,那兰花花瓣洁白,到了末梢却又变做嫣红,整朵花做待开未开之态,形容娇美,婀娜多姿,令人心生怜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