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卷完】 (1)

妖刀记 默默猴 13007 字 2024-10-12

主帅踢翻几案,揍了几名还想说事的幕僚,只差没 动手拆大帐……

但什么也没能改变。

他麾下并没有以此为乐的谋士与将领,无论制 订或执行之人,都不觉得心安理得毫无负疚。

但这是必要的,一切全是为了大局, 为了打开西进的第一道关隘。

独孤弋身经百战,是出色的指挥,对抗异族每役必与,永远在兵锋的最前端; 然而其战场历练过于单一,并不适合担任大军统帅。

与速度奇快、力量绝强的异族 交战,没有太过细腻的谋略空间,拼的是韧性果敢。

他习惯了抵挡掠夺,从没想过 有一天居然要扮演掠夺者的角色。

众将在主帅的铁拳下伏首噤声,沈默却不代表屈从。

独孤弋觉得自己像个无理取闹的小孩,就算天地间只剩下他的嚎啕,大人的世 界也不会有一丁半点改变。

这回连神棍都与他对着干了,妈的!

割麦之

事就此成为定局——要不是他们小看了孩子的无理取闹的话。

愤怒的统帅离开大帐,当夜率轻骑迂回,欲袭取并山大营以打破僵局,不幸中 罗鋹之计,兵困博罗山的古要塞蟠龙关。

并山、陇头乘势开城,以犄角之势钳击黄 泥沟,东军败退,赖诸将奋勇才免于全溃。

这场被后世称为“蟠龙关大捷”的会战,堪称东军初期损失最惨、最令人尴尬 的重大挫败。

是役,指挥中枢分崩离析,将令不行,大军分裂成数股,暴露了全军 意志系于独孤弋一身的缺陷。

对目光始终于东海一隅的独孤阀臣而言,“西征”本就是家主说不尽的荒唐之 一,是好高骛远,不知人臣本分、侈言逐鹿的妄念,博罗山之败恰是当头棒喝,该 及时退回领地,明哲保身,以免丢了独孤阀的累世基业;如非独孤寂独排众议,募 五百死士杀进博罗山接应,及时抢出兄长,东胜洲的历史怕于这一夜便即改写,白 马王朝无由诞生。

这场被后世称为“安原之战”的战役可说是峰回路转,大军压境的独孤阀在漫 长的对峙后,因主帅的轻率吞下首败;而旗开得胜、几乎击溃对手的并山王也没能 笑到最后,以令人意外的形式挥别了央土大战的舞台。

虽说东军最终仍成功西进, 开启了白马王朝的勋业,安原之战却改变许多事。

老人永远忘不了在危急之际,他的政敌非但阻挠营救主公,还打算拥立独孤容 接替兄长,率全军退回东海;而定王一侧则坚信老人必在独孤弋面前大肆抹黑了他 们不得不然的危机处理手段,绷紧了神经等待秋后算帐的到来。

过去,老人与陶元峥至多是互不顺眼,“龙蟠”与“凤翥”间的心结总还是有 的,但安陇战后却彻底成为彼此的眼中钉。

老人多次劝主公疏远定王,独孤弋总不 听,陶元峥遂躲在“独孤容”这面大纛下厚植羽翼,引四郡士族任新朝要职,明着 拉帮结党,终成气候;乾坤一掷,令老人含恨至今。

而独孤弋从那时起,就不再坚持亲任先锋,终其一生,也未再做过那样鲁莽的 战场决策——至少当老人吐出“安陇”二字时,便恍若一根看不见的鞭子,连武功 睥睨当世的太祖武皇帝亦抵受不住,满腹冲动如云烟化散,点滴不存。

战场不曾给过独孤弋什么阴影,他心中过不去的,是博罗山一夜覆灭的两千多 名弟兄。

他们失去性命只因为相信他,然而他们并不知道自己深信无疑的,仅仅是个冲 动的决定,以及“他妈的!老子给你们点颜色瞧瞧”之类的愚蠢念头。

是他辜负了 他们,辜负了这些舍生忘死的血性汉子,他们年轻的血肉在漆黑的林道间化作流星 消逝,再也迎接不了下一次灿烂的旭升。

起初老人对挥动这根棘条颇感罪恶,但独孤弋自来便非驯马,博罗山一役令他 毕生悔恨,却无法使他变成另一个人;若非“动武”二字之于独孤弋毫无意义,老 人好几次想揍他个半死。

他渐渐习惯抽打主君的良心与负疚,以节省无谓的争端, 甚至成了口头禅,回神才发现省下的原来是两人相处的点点滴滴,然那人却已经不 在了。

安原之战还教会了老人另一件事。

独孤弋名义上是独孤阀主,带领家臣撑过了艰辛的异族战争,然而一夜兵噪, 阀臣们拥立的仍旧是嫡配所出、根正苗红的世子独孤容,宁可回到他们熟悉的家园 故土,轻易地抛弃了那个领导他们度过难关的渔埠少年。——成大事不可无兵。

阿旮原本便不姓独孤。

尽管十多年过去,连独孤执明老儿都已不在,但独孤阀 上下仍不当阿旮是自己人。

安原战后,老人以救援行动生还的死士为主心骨,招募质朴健壮、心思单纯的 农家子弟,授以独孤阀代代传承的精锐“血云都”之名,编成一支直属阀主的生力 军,由独孤弋亲自操练,量材授以武艺。

在拓跋十翼和他的“云都赤”投入东军前,这支由独孤寂统领的亲军立下无数 汗马功劳,由护卫班直、指挥使司,一路扩编成两个军的独立部队。

独孤寂像极了 他最敬爱的长兄,无论武功、鲁莽,乃至亲任先锋杀敌无算的豪勇皆然,还有那股 子“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满不在乎。

然而央土初定,新朝百废待兴,偏又是独孤寂数举反旗,儿戏似地将矛尖指向 兄长,两次叛乱虽在极短的时间内被弭平,称不上动摇国本,却使得十七爷麾下的 亲军遭到毁灭性的大清洗,统领以上的中高级军官十不存一,独孤寂遭软禁思过, “血云都”遂落入被视为定王一系的染苍群手里。

直到独孤弋暴毙之前,这位开国之君实际能掌握的军队几近于零,羽林禁卫也 好、皇城缇骑也罢,全是定王的人,就连定王北伐之时,留守平望的两个大营亦交 慕容柔指挥,放眼朝堂内外,已无一人能说是皇帝陛下的心腹。

成大事不可无兵。

看来,这番苦口婆心竟都教独孤容听了去,比该要牢

记的那 个人还上心。

老人早在数年前便已预见,无奈他那满不在乎的主子听不入耳。“神棍,仗打完啦。”独孤弋耸肩,嘻皮笑脸的样子格外叫人光火:“天下太平,大伙儿歇歇不好么?你还想打,过几年休养够了,咱们打出北关 去,寻异族那帮狗熊的晦气!

现下,老百姓累啦,弟兄们刀口舔血,没睡过几日好 觉,愿意回家乡种庄稼奶娃子的,老子欢天喜地、敲锣打鼓送他们!你不爱肏屄, 替别人想想行不?” “陛下如是想,旁人却未必。”他铁青着脸,努力维持君臣的体面。

自从朝仪 颁布之后,最不配合的便是皇帝陛下自己,新朝的臣工们只好自我约束,希望群马 围骥,能对天子产生些许影响。

这点老人倒是罕有地与其政敌立场一致。

独孤弋撩起龙袍,蹲踞在铁刑架锤成的王座上,单手托腮直瞅着他,突然噗哧 笑了出来。“妈的,你根本想揍我啊!神棍,瞧瞧你,都快马上风啦。

来来来,我陪你打 一场,让你一手一脚……

不行,你这人太狡猾不能大意,让手脚打起来也不过瘾。

不然咱们比剑?我让你五条命。” “陛下!” “你到底怕什么?”独孤弋搓着下巴呵呵笑:“哪个想做皇帝,让他做便是,苗头不对时,老子脚底一抹油跑他娘,谁奈我 何?再说了,打架我他妈输过谁!

成天怕东怕西,养甲士仔细自己的狗命,老把人 往刀锯鼎镬上推……这同从前白玉京那杀千刀的老疯狗,有甚两样?” 老人差点气得中风。“你拿自己同那昏君比!” 独孤弋仍是耸肩嘻笑,神情却较先前沉落,轻轻摩挲着扭曲狞恶的乌沉扶手。“要不时时与那昏君相比,我才不做捞什子皇帝。神棍,现在我还常梦见她, 梦见那天铁刑架烧得通红透亮,比血、比晚霞都刺眼,她整个人化成一团彤艳艳的 光,从哔剥作响的乌炭中迸裂出来,身子像蛇一样拼命扭,张嘴像是在尖叫,我却 听不见她的声音……

到这儿我就醒啦。每次都这样。” 他举兵的理由本就如此天真渺小,说开来不值几个钱。

时疯时醒的碧蟾末帝大 概作梦也想不到:

取澹台氏而代之、彻底断送碧蟾一朝的反乱火苗,最初仅仅是因 为一个女人而已。

老人恨透了他这已不能说是天真、多少年来毫无长进,近乎不可思议的愚蠢。

当年觉得可爱的真性情,此刻只想痛打他一顿来泄愤而已。

你可知江山易手, 将有多少无辜之人粉身碎骨?

你们兄弟俩过家家似的小打小闹,“血云都”折损多 少辛苦培植出来的将材骨干?

历证斑斑,你竟什么教训都没学到!——你这……

你这辜负天下人期待的庸才!

江山俱在你手,黎民盼你拯救,本该是兴百代之衰的盖世英主,不料竟是意气 用事、妇人之仁的蠢汉!

目光如豆、不知进退,永远长不大的弄潮小儿!

他捏紧拳头,牙关咬得格格作响,自唇间迸出了今生最后悔的话语。“死于安陇的两千名弟兄,有无出现在陛下梦中?” 独孤弋动也不动,仍旧以街角无赖之姿踞于乌铁王座,只差没叼根草或咬枝剔 牙用的竹篾子之类,周身却突然黯淡下来,仿佛射入正殿的每道骄阳悉数由这一角 弹开,再也照不进它坑坑疤疤的翳影之中。

老人意识到自己铸下大错。

他在主君真诚袒露、毫不设防的柔软心上扎入最无情的一枪,捅穿了隐痛多年 的创口,心中不无歉意;然而鲜烈的怒气却掩盖了片刻间的清明,最终他只是伫在 原地眦目昂视,如被逼入角落的斗鸡。

良久,刚挥别中年的初老皇帝歙了歙干裂的唇,混着气声的语音稀薄软弱,像 是内里有什么被人淘去了,潺潺地漏着残剩的衰朽与疲惫。“出去,神棍。”垂散 的额发遮住了五官轮廓,这是老人头一次看不清皇帝的脸。“我不想再看到你。” 最后一位立于君侧的忠臣,就此离开了平望。

直到辞世的那一刻,独孤弋都是孤伶伶一个,虽有嫔娥簇拥,终日美酒不断, 心思却总在远方飘荡着,似乎再也回不来。

纵与他平生最恨、终以白玉京殉葬的碧 蟾末帝相比,亦是古往今来君王中最寂寞。“……成大事不可无兵。” 老人骤尔回神,棱峭的面上一片清冷,不见一丝往事的刺疼。“我意即此。慕 容柔既知有姑射,此后必将盯紧流民动向,想要驱役流民引起动乱,难上加难。” 幕后黑手的干预,于此再度体现其“两面皆刃”的特色,虽是死地亦有生机, 端看如何运用。

此举将慕容的注意力引向流民,看似破坏姑射计画,却也造成了声东击西的效 果。

古木鸢若执意于流民处做文章,无异飞蛾扑火;若乘势转往他处,则慕容似明 实盲,不过盯着反向的一片烟幕罢了。

而古木鸢原本就预备了两支伏兵,一明一暗。“七玄大会。”鬼先生露出了然于心的表情,权作附和。

老人冷哼。“这一次,不许再出错了。按原订计画聚集七玄,召开盟会,夺下 盟主之位!

这一支生力军,将于慕容绝难想像之处,刺下最致命的一刀!你若是办 不到,现下说还来得及,我不听事后的辩解。” 鬼先生吃了一惊。

以古木鸢的处境,他以为老人宁可将筹码握在手里,而非迳 付新尝败绩、差点通不过忠诚考核的部属。

他抓不准古木鸢真正的意图,却知良机 可一不可再,绝不有失。“属下誓效犬马,以竟全功!” “很好。” 老人挥展袍袖,一团暗金色乌影呼啸而出,走势蜿蜒,偏又快绝,恍若游龙一 般!

鬼先生心念甫动,手已遮面,堪堪接住;入掌既轻又软,竟是一只锦囊。

他心中暗凛:“这……好奇诡的手法!”自问运劲一掷,亦能化片缕为卵石, 然而那浑似水蛇游空、既迂回又迅捷的暗器轨迹,恁见多识广的鬼先生想破了头, 依旧摸不清来路,深庆适才未曾动手,否则光这一记神出鬼没、毫无道理的暗招, 自己便讨不了好。

老人淡道:“会上若生变故,这锦囊能为你除去最难缠的敌人。好生判断使用 的时机,去罢!”鬼先生敛起轻佻之色,将锦囊收藏妥适,恭敬一揖,反身掠出舷 窗,如轻烟般消失无踪,谁也不曾惊动。“哼。”老人冷冷一笑,蔑意勾上硬薄的嘴角。

琉璃佛子自是奇才,否则也不 能年纪轻轻便跻身国师之位,任意将小皇帝玩弄于股掌间。

可惜自恃聪明之人,往 往有连常人亦觉其谬的盲点——这厮一旦见猎心喜、便一反常态正经起来的毛病, 怕他自己亦未察觉。

谅必在鬼先生心里,该觉得那番说词奏效了罢?

哼。

鹰犬逐猎,乃出于竞逐血肉的本能,期待猎犬输诚的猎人,也真个是笨拙 到家了。

而驱策猎犬之良法,就是永远将牠置于猎物前,以为能趁主人不备,将猎物据 为己有。

当然这绝不可能发生。

猎犬与猎物的不同,仅仅在于猎人弓箭之所向;箭 镞所指,即成俎豆。

可惜猎犬并不知道。

◇ “你闭着眼睛从一数到一千,只许多不许少,当中不许睁眼,不许回头。你要 敢——”她俏脸一红,旋又板起,努力装出一副凶霸霸的模样,可惜颈窝颊畔透出 的烘暖温香出卖了她。

这般故作正经的别扭模样,只教人觉得可爱透了,简直连一 丁点威吓的效果也无。

偏耿照吓得半死,除了对眼前玉人着实敬爱,自也与他不由自主便想像起女郎 在水底下一丝不挂的裸裎娇躯有关。

人总是这样,越不让他想什么,心思就往那儿 去。“不敢不敢,打死也不敢!”他双手乱摇,胀红了黝黑的面庞,整一个作贼心 虚。“我……我一定背向水潭,数足了一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