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见过爷……我是说澹台烈羽,玄厚轻羽阁之主? ”刚到流影城的头一年,横疏影走遍了独孤天威所领,没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她从一位集功臣、谋师以及当世大儒于一身的竒人身上学到:要统治百姓,首先 就要暸解百姓所思所想,知道他们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不能有一丝粉饰虛假。 七叔和他那癡呆的僵屍朋友,便是她于朱城山左近荒村之偶得。
“年轻时见过。”
七叔哑声道:“当时我四处旅行,途中相遇,老闆主不囿 於门户之见,指点过我几日,获益匪浅。”
橫疏影安排二人在后山长生园牺身,供给日常用度,照拂生活,多半还是看 着这层因缧。至於后来七叔对她的丰厚回报,则是当初始料未及的部分。
蚕娘的话仿佛捅穿了一层薄薄的窗纸,使模糊不清的投影现出真形。
七叔的昆吾剑与“文武钧天”邵鹹尊的刀器战得平分秋色,而邵鹹尊绝对是 应用合金材料的大宗师,他那已现世的钧天八剑,至少有一半是在探究各种属性 材质的极限与可能性。昆吾剑的表现丝臺不逊于藏锋,只代表一件事一一七叔在 剑里用了某种异质,但非是玄铁、乌金,或自深海釆出的千年珊瑚铁,长生园供 不起这些。
横疏影失去父母时,小到还不足以传承玄厚轻羽阁的“天瑛”之秘,而澹台 匡明之所以不甚积极,在於天瑛“没了” !横疏影记得父亲曾对她如是说。被迫 离开朱城山的澹台一族,似是毀掉了带
不走的天瑛秘密,避免留给迫害一族的仇人。
蚕娘不置可否,只笑笑说“哎呀,那改天得好好拜访一下七叔啦”又将注 意力转回莲台,唯恐锴过了两件得意作品的成果验收。
染红霄越打越快,像是突然打开了什么关窍,自创的“青枫十三”剑法在激 战中被裁短、精炼、浓缩,有些甚至扬弃了原本的繁複精巧,随手一剑,意境却 蓋然立於剑上,威力益形强大。
她迷惘渐去,尽舍青枫十三不用,全以梦中牾出的、仍有许多枝蔓杂羌的新 招攻敌,砍得耿照频频倒退,过去束缚她的七言招名,仿佛随着磕出的炽亮火花 消逝一一那些好听的诗句,从来就不是少女染红霄的心头好,就像精雕细球的招 式,最终只带她进了死胡同。
染红霄战至酣处,发飞衣扬,金剑红裳裏着曼妙修长的胴体,竟无一雲是静 止不动的。“不记青枫几回落”四度起手,她突然想不起名目何来,总之非是平 素所爱,剑意之至,心头迸出字句:“看招,‘萧萧枫叶飞'! ”萧飒之势无孔 不入,直透刀弧,耿照胸口血飞,踉跄倒退,圈臂几个回旋,绞得昆吾剑铿锵乱 响、火星四溅,猛将长剑荡开,赞道:“好一式'萧萧枫叶飞, ”染红霄回神,发觉耿照翻来覆去都是同一式,喂招再明显不过,俏脸飞红, 又羞又宭,咬牙道:“耍什么嘴皮?不许让我! ”一式“青枫无树不猿啼”上手, 剑至中途招意变改,成了 “裏猿枫子落”树间猿鸣化为攀枝猿跳,昆吾剑一下 是枫一下是猿,红衣女郎既似猿影又像枫飘,极静极动交措翻转,却无一丝迟滞。 耿照左臂右腿接连中剑,若非拼着两败俱伤,及时将她迫退,下一剑便要刺中胸 腾。
“不许让我! ”染红霄胀红粉脸,猱身複来,“青枫浦上不胜愁”转为“枫 浦蝉随岸”细碎的唧唧蝉鸣汇成奔雷,斩得耿照刀势散乱,百忙中不忘辩解: “我没让你! ”他对招式的浸淫远不如染红霄,同样是阵上新悟,毕竟精粗有别,心知十二 式刀法再多况叫加磨砺,决计不致如此 别屈,此际却难有胜算,忙运起鼎天剑脉之力,仗着藏锋百炼不坏,也不管什么 招式拆解,欲一击磕飞长剑,打的正是“一力降十会”的主意。
刃冷情深当染红霄临敌经验较他丰富,岂能不察?须知水月停轩的二掌院, 天生便有不逊男子的膂力,看穿企图的?那间,不免又气又好笑,益发激起好胜 之心:“教你这般无赖! ”不闪不避,刚猛沉重的昆吾剑呼啸而出!
双刃交击的结果却大出她的意料。一股巨力几乎将她掀翻过去,鼎天剑脉具 有以极少内力推动大招的特质,一旦倍力加傕,爆发力惊人,虽未能长久,却足 以毀钟破壁,堪比雷霆。
染红霄被轰退一丈余,背脊撞上台缧的石莲瓣方止,双手酸软,几乎握不住剑。
耿照唯恐久战不利误伤佳人,不容稍停,点足扑上前去,欲趁染红霄脱力, 提早结束这场比斗。
“贏了! ”凤台之上,横疏影掩口轻呼,面上露出喜色。
“那倒未必。”
蚕娘得意极了。“你以为我只教了这个?”
耿照以刀锷横击剑格,雄诨的剑脉真气迸出,竟未能将昆吾剑磕飞。
染红霄苦苦支撑,指间逸出淡淡的苍色辉芒,如握冰莹霜雪;剑身剧颤,却 非是遭受压制,而是一股异种真气贯穿其中,堪与鼎天剑脉分庭抗礼。
藏锋刀被一点一点推了回去,红衫女郎由趺坐、髙跪姿,终至支膝站起,一 声清叱青芒迸散,猛将少年震幵,碎磷般的冰色光点仍不住自指掌窜起消散,犹 如缕缕霜烟。
耿照画然诧异,最惊恐…染红霄本人。使出与《青枫十三》全然乖离的“十三枫字剑”也就罢了,这诡谲 的异种真气是怎么回事?自己是什么时候,练了这等外道功夫?她低头望着十指 纤长、掌心酥红的白皙玉手,多希望这只是场恶梦,醒来后一笑置之,可惜掌间 残留的淡淡冰华粉碎了这份癡望。
许缁衣的脸色难看已极。
剑法走上异路,还能说是“心绪佻脱”、“其志不专”;身负旁门左道的异 种内功,可不是一句“离经叛道”便能交代过去,这是背叛宗门、欺师灭祖的大 罪,黑白两道都不能容!
(果然……当初便不该放任她与七玄外道结交。我若严加看管,何至如斯!〉 染红霄正没区处,抬头往人群中搜寻师姊身影,见许缁衣严霜满面,哏神疾厉, 毋须言语,铺天盖地而来的质疑、斥责、猜忌……几乎将她压垮。染红霄无法自 辩,神色悽惶,茫茫然不知所以。
“二掌院……”
耿照正要上前,喀喇一响,莲台上的青石砖突然“动”了起 来,犹如浮石。足底乃劲力之所聚,耿、染二人站立不稳,一身武功难以施展, 耿照以藏锋拄地,试图稳住,才发现刀尖搠入处似齿牙擦挤、上下浮动,灵光一 闪:“是莲台……莲台要塌了! ”猿臂暴长,大叫:“红儿! ”染红霄警醒过来,应变极快,反手扣住,昆吾剑往身畔一标,“匡! ”插进
莲瓣底部,叫道:“过来……我们从这儿跳下去!快! ”突然间,不远处的一瓣 石莲轰然坍倒,髙、厚皆逾一丈的实心花岗岩块从同髙的底座倾下,不啻数十枚 炮石齐落,巨响过后,黄泥柱沖天而起,瞬间叠至两丈余,轰碎的青砖四向飞溅, 甚至砸穿看台底墙。
耿、染二人离得最近,耳膜几被震破,四面掀尘如浪涌,漫过莲台,目不能 视耳不能听,两人身子紧挨着,而第二下、第三下轰响又接连而来一一莲台九瓣 都这么轰碎在场上的话,方圆十丈内的地面只能用“剑戟突出”四字形容,落地 怕连足胫都要挫断,哪能施展轻功逃开?耿照搂紧了染红霄,吼道:“不能跳! 下去是死路一条! ”却连自己的声音也听不见。剧震剥夺了武功及一切应变的能 力,然而灾难却不仅仅是这样。
两人头顶的石瓣一阵晃揺,投下的乌影忽然变大、遽增……耿照突然省悟:这块花岗巨岩非是向外倒,而是向着里边,正朝他俩压 来!忙挽着染红霄挣扎起身,赫然发现周围相连的数块莲瓣不约而同向内倾倒, 如花苞合拢,转哏遮去半边天光――竟是无处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