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这是”他重覆着吃语般的单音,有一瞬间几乎想掉头仲回阁子里,锁上所
有门窗,远远避开此人。
“如你所见,”
老人淡淡说道:“我是疠人。我尽量不碰触到你,给你的食水也都是乾净的,是你白己要来挟持我,我也没法子。”
“疠人,指的是催愚麻疯之人。麻疯白古即为绝症,无药可治,且与病人的烂疮债脓接触久了,更有传染之虞。被称为‘疠人”的愚者,经常被驱入荒野白生白灭,甚至有被活活烧死的,以防止恶症蔓延。
“你可以选择回到阁子里,或者跟我来。”
老人说。‘如果要杀我的话最好考虑一下,据说我的血比疮脓更毒。治疗疠人的大夫若能小心避开脓血,也有毕生未曾染病的。”
“我大可从这里走将出去。”
聂冥途冷笑:“天下如此之大,怎么会只有这两个选择?”
“这里是哪里?今夕是何夕?”
老人咸司得他哑口无言,悠然道:“囚你於此间之人,许不许你高开?你在江湖上的仇敌、故旧、部属乃至道旁偶遇,若教他们知晓聂冥途武功全失,结果如何?”
聂冥途出了一身冷汗,强笑道:‘杀了你,便没人知道我是谁。弄装改扮,哪里不能去?”
老人点了点头,忽道:‘你既不是你,却要往哪里去?做回你时,又有哪一处不得不去?”
聂冥途猛被一间,竟答不上来。老僧淡淡一笑,转身行吟:‘为寻法门入空门,已惯他山作本山;尘网依依数十载,蛟龙虎豹困井栏,”
渐渐走远,未曾再回头。
聂冥途仇家遍地,禦下又残酷无情,嗜而俗杀、反复无常,所恃不过武功心计而已。七水尘废了他的青狼诀,落入仇敌或所谓正道人士”手里固然是死,集恶道的老巢栖仁毅却更加回不去了。那些好部下的手段可是白己调教出来的,算起旧帐什么花样玩不出?能一死还算是轻松的了。
聂冥途怔万无语,忽觉天地之大,竟没有容身的地方;犹豫半晌,终於追着老僧的背影而去。
这名浑身疮疥脓腐、烂肉不停掉落的老僧,正是莲觉寺的住持法琛长老。他催愚麻疯一事,被几个‘显”字辈的弟子严密封锁,隐於法性院内,对外宣称中风,谢绝外客探访。
聂冥途於法琛院里住下,法琛双目全盲,关节肿胀,行动渐趋困难,弟子为防走漏风声,连大夫也没请。幸而法琛颇通医术,白己开方,乃至针灸放血,都是一手包办。聂冥途怕染上疠病,始终保持距高。
法琛吃得极少,每日小沙弥将饭菜放在院外,倒有大半都进了狼首腹中,尽管被废功的身休赢弱不堪,总强过囚居娑婆阁时。吃饱了有气力,脑筋渐渐恢复灵光:将白己禁於莲觉寺之人,必也拜托了法琛代为看管,若能从中拷掠出线索,或可解除七水尘的‘梵宇佛图”禁制工如果法琛不是疠人的话,他早这样做了。
聂冥途藏身於此,迫不得已与他同处一室,不但远远避於禅房的另一角,掩住口鼻的帕子更是从没取下来过,唯恐被麻疯恶症感染,变成不人不鬼的模样。
法琛倒是怡然白得,早晚诵经,闲时便与他说话。聂冥途旁敲侧击,欲套出七水尘或武登庸的线索,可惜一无所获,佛理倒大把大把的听了不少,暗笑秃驴无聊,这些鬼打架脑抽风的玩意,他妈的想渡化谁?日子久了闲得发谎,索性拿听来的佛理与他对新,用来消磨时间。
法琛的佛学造诣不同于寻常东海僧人,聂冥途虽有狡智,奈何腹苟润限,三言两语间就被驳得哑口无言,又不能动手打人,一来手无缚鸡之力,二来揍得老秃血脓迸飞,到头来是谁倒大徽?气得他七窍生烟,一口恶气无从发泄,几欲鼓爆胸月堂。
“你若不服,不妨到娑婆阁呈翻翻经书,看我说得对不对。”
法琛指点他。
聂冥途差点想不顾一切揍他个杠上开花,咬牙忍住,冷笑:‘你是负责看管老子的,该不会不知道老子进不了那幢鬼楼子罢?你个有道高僧,说话忒阴损,不怕将来佛骨烧出满钵老鼠屎?”
法琛微笑道:‘我教你闭着眼睛进出娑婆阁的口诀,再给你画一张各部经藏收藏分怖的详图,你拿出来看。这总可以了吧?”
聂冥途学得很快,不到半个月的光景,已能出入白由。每回进娑婆阁取佛经,他总记得多拿几部出来。除了老样子追查天佛图字的线索外,聂冥途还有别样心思。
莲觉寺是千年古?连娑婆阁这样的陈迹秘地都有,难保没藏着几本武功秘筵。
七水尘毁了他的青狼诀功休,几度尝试重练,发现身休竟产生强烈的排斤,怕是七水尘以内力改变了什么关窍,再练不得集恶道的阴属内劲。
(他妈的’既然如此,老子偷你们佛门的武功来练,气死你个瞎贼秃,然而瞎子摸象的找法,徒然使聂冥途失望罢了。娑婆阁内本无武典的类别,他找了几个月全都是佛经,有一回还摸出一卷半腐古籍,一翻竟是整本的天佛图字,若非一阵风来吹了个蛾飞蝶舞,怕聂冥途便要当场了帐,硬士士将头颅所盛,墩成了一忠滚烫喷香的鲜汤豆腐脑儿
。
最后给他佛门武功的,居然还是法琛。
“咭,”
老人以索绢裹手,递给他一本手抄经卷。‘你想练武,我这儿刚好有一部。每回你多拿忒多本书出来,我担心放回去时乱了套,再找费事。我这俩膝盖已上不了楼啦,日后取经还得靠你,我看大家都别这么累了。”
聂冥途望着那部镶录伏薛荔多法》迟迟没敢伸手,心头疑赛丛生。
“你眼都瞎了,取经当手纸么?再说你又不懂武艺,哪儿来的秘筵?”
“娑婆阁的罗汉图与千手观音像之中藏有这部武功,本寺先人窥破机关,录了下来,交代住持传落。”
老人道:‘一间佛寺,传下武功做甚?你若不要,我拿去垫桌脚。”
总有一天你会后悔的,老秃驴。世道可比你想像的要险恶得多,不是光会念几句“阿弥陀佛”就好。
聂冥途心中狞笑,收下那部《录伏薛荔多法》耗费十年苦功,终於练成了薛蔡鬼手。
这十年之间,他不分昼夜观察法琛,确定此人身无武功,绝非作伪,冥冥中却有一股难以言喻的熟悉感,直觉两人并非初遇,而是在更早之前便已相识,只是麻疯使老人的面孔肿胀溃烂,喉音疮哑,已不复原先模样。尽管与记忆中不同,那个荒诞却日益强烈的想法始终在他心头盘绕不去,如生魔魔。
聂冥途等了十年,直到有白保的能力才敢开口。
“你,究竟是不是‘天观,七水尘?”
第百二十折 秋叶几回,疑愁片片
被恶疾侵蚀殆尽的法琛没能捱过那一晚。老人悄然离世,而聂冥途并未得到 他想要的答案。他就近火化了遗体,将骨灰散於崖下,避免染上麻疯,却选择继 续留在法性院里,接替老人扮演“法琛长老”的角色。
聂冥途不仅要一个全新的身份,更需要解开谜团的线索。
“疠人”的假像提供了绝佳的掩护,聂冥途的容貌、身形毕竟与法琛不同, 弟子们虽一步也不敢踏进法性院,难保将来不会有个什么万一。聂冥途想过将他 们一一杀除,又担心“显”字辈一旦绝了门户,莲觉寺落入他人之手,麻烦更多, 直到赤尖山“十五飞虎”的鲜於霸海前来投奔,才露出一丝曙光。
显字辈里的大弟子显昭,被鲜於霸海那只装满金粒的匣子迷了哏,替这名显 而易见的亡命匪类剃度授戒,列于住持法琛的门墙。於是被南陵悬榜通缉的“黑 虎”鲜於霸海揺身一变,成为持有朝廷度牒、住持法琛长老座下的弟子显义,过 往斑斑劣迹一笔勾消,比清水洗过还白。
显义买到了全新的人生,一干显字辈弟子仍当他是外人,既不让见“师父” 更没提过法性院里藏了个疠人。在聂冥途看来,这简直是上天授与的杀人刀剑, 以驱虎吞狼,连双手都不必玷污。
他以种种间接的手法默示显义,他的师兄们一个比一个短视愚眛,略施小计 便能剷除……不出五年,显字辈僧人接连死于急病意外,莲觉寺遂落入显义手中,至於鲜於霸海对“法琛”的种种凌虐,大概还不及集恶道厨房伙夫的水准, 聂冥途全不当一回事,但法琛这个身份却从此得到了保障i就连寺中权位最高的 显义也不知他是冒牌货,让几个过去轮流往法性院送饭的小沙弥永远闭嘴之后, 连麻疯这档事都随风湮灭了。
这一切非常值得。况且,当显义沦为阴宿冥的阶下囚,聂冥途找了个防备疏 驰的暗夜,把这十几年来累积的帐连本带利清了一清,翌日显义遂成废人。媚儿 一直以为是麾下的小鬼拷掠失手,反正十五飞虎与孤竹国结有深仇,打死都不可 惜,也没怎么追究;殊不知是狼首越俎代庖,算是了结一桩小小的宿怨。
聂冥途见耿照杀气腾腾,拖刀而来,却未摆出接敌的态势,淡淡一笑,迳对 台上的慕容柔叫道:“欲入佛门,先得皈依三宝;'三宝,也者,乃指佛、法、僧。佛为世尊, 法为诤法,僧则是依诸佛教法,如实修行的出家沙门,此三者常住不灭,又称为 ‘化相三宝'。有佛即有法,有法即有僧,有僧便有僧团,四方皆是,东海一如, 将军怎说东海没有僧团? ”慕容柔心中微凛:“这匪徒不仅狡猾,亦涉经义,非是东海各寺那些的破戒 伪僧可比,是我太大意了。”
太宗大力推行释教,慕容柔多读经书,还在定王潜邸时,便经常陪着独孤容 听髙僧解经说法,莫说武将,便在文臣之中,也罕有这般佛法造诣。来到东海后, 见佛门风气糜烂,尤为痛心,若非为了保住财源、不让央土上下其手,怕连带兵 灭了这班假和尚的心都有。镇东将军对寺院征钦极苛,也算其来有自。
聂冥途绕来绕去,其实只要一句“东海无佛”便能打发,偏偏慕容柔说不得,东海佛法不兴,这是天下人都知道的事,但东海土人未必如此以为。
这些臺门富户在寺院里一掷银钱?万,买的同样是神明庇佑,只不过比起央 土南陵,这份寄託的质素劣了不少。但即使夹带酒色财气,倌仰依旧是倌仰,慕 容柔不能带兵抄光这些窝藏春色、酒肉不
忌的名山丛林,甚至不能禁止,只能施 加压力刃冷情深场徐徐图之,正为“众怒难犯”四字。
“兴许是本镇孤陋寡闻,不知长老说的'僧团'何在?都有些什么名?是 大跋难陀寺、优婆离寺,还是鹿野寺? ”慕容柔亦是淡淡一笑,随口念了七八间 寺院,抬眸时寒光迫人,利剑般扫过对面髙台,被点到名的住持仿佛人头落地, 一个个垂得不见脸面。
能掌东海古?这帮市侩和尚连官都做得,岂能不分轻重?三乘论法今日落 幕,明儿天亮睁哏,东海仍是慕容柔之天下,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当众拂他 的逆鳞!
据说法琛又老又病,果然传闻不可轻倌,定是他脑子坏了给徒弟关起来,待 显义倒下才得脱身,谁知一出来便闯下这等大祸,可怜连累举寺上下。
慕容柔以无比的权势孤立了聂冥途,老人却无丝臺异色,合什道:“凡我东 海释脉,皆属僧团。将军该问的是:何人将代表东海,请将军保住五万流民的性入9 ” 叩!
他清楚知道不会有人附和,但也不会有人出言反对。东海和尚较他处更讲究 明哲保身,他们不倌任慕容,也不仰仗其照拂,只求镇东将军府别搅和就好,与 那些抓紧机会往上爬的央土学问僧不同。
“不是法琛长老要赐教么? ”慕容柔冷笑。
“莲觉寺中并无。武僧。”
聂冥途说得脸不红气不喘,合什垂首,一副悲天 悯人的模样。“可惜老衲亦不通武艺,否则愿为五万流民请命。”
据本镇所知,”
慕容淡道:“东海寺院皆无武+曰
“然武林中却有佛脉,足可代表东海僧团与将军战。”
聂冥途灰眸一眯,忽 然扬声:“据老衲所知,水月停轩一脉,亦是佛门正宗!老衲代替山下五万名央 土流民,恳请许代掌门救他们一命! ”许缁衣未料到会在这样的情况下被拱上台面。自入莲觉寺起,她的目光即被 瞬息万变的形势所攫,只是代掌门所见比旁人多得多。染红霄向她报告过风火连 环坞的情形,许缁衣相倌师妹必有隐瞒,多半与耿照有关,但并不影响情报的珍 贵与可倌度0许缁衣的把握,来自对师妹的暸解。染红霄连耿照被离柜控制一事 都和盘托出,那少年在她心里或许佔据了重要的位置,然而事涉苍生,染红霄自 有权衡,不会把私情置於公义之前。
许缁衣留心比斗,当中耿照两度失神,没能逃过她的哏睛,“刀控人心”一 说似非空穴来风,许缁衣心里却另有盘算。
“刀”这字是师父的一块心病,水月门下容不了一个使刀的。一旦师父出关, 师妹失贞的事势必瞒不了太久,为此许缁衣伤透脑筋,始终不放弃善了之策。
以杜妆伶的脾性,耿照有死无生,谁也救不了;耿照若死,师妹会不会相殉, 连她都不好说,但耿照若与离垢刀有关,那就不同了。替师父梳头的纪嬷嬷告诉 她:师父这辈子只欢喜过一名男子,那人的刀带有焰火,就叫“离垢”师父说 是“烧尽世间一切邪秽”的意思。
突如其来的召唤,打断了她的思绪。
换作是师父,她会怎么做?当机会降临时,水月一门该如何举措,才不致亏 负侠名?细密的思考在千娇百媚的脑袋中豁然开展,外人看来却不过一瞬,许缁 衣理理襟发,并未耽搁多少时间,从容起身。
“长老言重了。家师坐关,着我代掌门户,我见识浅薄,未敢轻言妄行,做 此重大决定。况且依将军适才所言,并不以为东海有僧团,能代表三乘,这场比 斗名不正言不顺,不过徒增伤亡罢了;有无必要,请长老三思。”
她的声音无比动听,运起内力远远送出,依旧有股附耳呢喃的磁媚,丝臺不 觉尖亢,衬与那玄素细裏、玲雄浮凸的曼妙身段,纵使面庞端丽如碾玉观音,仍 令人禁不住浮想联翩,满场的嗡嗡低语倏然一静,除了胸膛鼓动,只余山风习习慕容柔淡淡一笑。任逐桑的么女送往断肠湖,成为杜妆怜的关门弟子,据说 每年致赠的束修数目惊人,关系绝不一般,这许缁衣不倚之同镇东将军府作对, 足见其识大体。东海寺院没有培养武僧的传统,通晓武艺的僧人昔年不是被鳞族 或央土皇权剿灭,就是如莲宗八叶般躲了起来;水月停轩不出手,这冒牌的法琛 和尚便只能自己上场。
“法琛”合什歎道:“可惜。昔年我与令师有一面之缧,知她侠骨铮铮、心 系万民,果然日后挺身抗击妖刀,救了东海无数百姓。代掌门如此知机,不知令 师作何感想? ”许缁衣微笑不语。慕容柔见法琛微露失望之色,心知大势已定,正要发话, 忽听许缁衣道:“但佛家慈悲为怀,今日死了这么多人,血已流得够啦。望将军 本着菩萨心肠,暂且收容流民,则三乘云云,皆不及此生佛万家之香火。”
慕容柔敛起笑容,淡然道:“朝廷有法,用不着生佛菩萨。”
许缁衣螓首细 揺,喟然道:“看来是将军执意要打,而非法探长老啦。也罢,水月停轩忝为东 海佛脉,虽力量寡小、微不足道,却不能哏睁
睁看五万无辜百姓命丧荒野,奉皇 后娘娘懿旨,愿与镇东将军府代表一较髙下。”
(可恶!慕容柔闭目仰头,背脊陷入椅中,一股莫名倦意忽然涌上,几乎 佔据清明。许缁衣最终还是仗着有央土任家这块护身符,有恃无恐;要说全出於 对流民的同情,以许缁衣执掌门户逾十年、行事一贯持重的风评来看,似乎过於 牵强,除非……
慕容柔忽地会意,冷峻的嘴角泛起一丝蔑笑。流民一事上 萧谏纸、邵鹹尊均已表态,但都没能成功。原来你意在正道七大派呀!庵堂之内 青灯古佛,也养出这等雄心么?
许缁衣语声方落,一人已提剑步下髙台。
耿照五感远较常人敏锐,顿觉背门寒凛,宛若一柄神锋脱鞘贯至,抢先回头, 但见双尖交措,自阶上踩落一对彬红快靴来,修长的小腿裏在束紧的双层靴动里, 线条仍长得令人枰然,若非胫部绉起些许布褶,剪影直於赤裸无异,可以想见靴 中那双玉腿,究竟纤长到何种境地。
女郎柳腰款摆,提着红鞘重剑走过目瞪口呆的少年身畔,迳自前行;半晌发 现他并未跟上,这才停下脚步,伸手往莲台一比。
“典卫大人……”
染红霄俏脸凝然,说是英气勃勃,更有几分威凛,似抱了 必胜之心,正要开口搦战;谁知视线一交会,雪靥忽飞红晕,不禁有些着慌,赶 紧别过头去,低声道:“……这边请。”
提剑快步而行,山风掲起鬓边青丝,连 耳根都烘热起来,莹润小巧的耳垂透着酥红,宛若樱桃。
聂冥途狡计得逞,朝慕容柔遥遥行礼,识相地让出了战场。
他没等二人走近,便自行步下莲台,兴许是太过得意,行至阶台中段忽然绊 了一下,差点一头栽倒,众人见他身子倏矮,不由惊呼,所幸并未发生老人沿阶 滚落的惨事。聂箕途做戏做全套,挨着石墙休息片刻,才扶壁起身,双手拢於袖 中,恂着身子缓步离去。
耿照却没心思留意这些,他跟在染红霄之后登台,偶一抬头,见她诨圆结实 的臀股绷出裙布,由下往上瞧,更显得一双长腿又细又直,心猿意马,赶紧垂首 上阶,不敢多看。
明明是意兴遄飞、一决五万人生死运途的比斗,交战双方却格外拘谨,举手 投足莫不是小媳妇的模样,若非莲台位於广场中央,距三面看台颇有距离,怕连 脸红的宭态都给瞧得一清二楚。
染红霄毕竟久历江湖,比斗经验丰富,自知挑战的一方,应於下首处摆开车 马、行礼请战,快步走到定点,甫一转身,赫见耿照也闷着头跟了过来,又羞又 宭,跺脚嗔道:“你……你干什么?快回上边儿去! ”耿照“喔”的一声如梦初酲,赶紧掉头,只差没夹着尾巴。二人分站两头, 各举刀剑:“请。”
两声清越龙吟,藏锋、昆吾双双出鞘,才又上前些个。
染红霄一见他来,心中便慌,抢先板起红彤彤的俏脸,低声斥道:“别…… 别嘻皮笑脸! ”耿照颇感冤枉,强抑住摸摸面颊嘴角确认一下的冲动,悄声道:“我、我没 有啊! ”染红霄也知他没有,心虛之余,不免有些歉疚;心念一动,语气骤缓,柔声 道:“你的伤口疼不疼?虽是皮肉伤,也不该太过勉强。我……我不会留手的, 你千万要小心。”
耿照这时才稍稍有些真实感,想起置身斗场,面前不仅是宝爱的心上之人, 更是刀剑争胜的对手,皱眉歎息:“代掌门她……你们何苦蹚这趟诨水?今日枉 死的人,难道还不够多么? ”染红霄羞赧渐褪,心思恢复澄明,正色道:“便是死忒多人,才不能再坐视 耿郎,慕容柔并不打算出手,非是你的将军穷凶极恶,萆管人命,而是他将朝廷 政争、保存实力置於流民之先,结果便是眼前所见。将军有他的考量,旁人难以 置喙。说白了,今日若无娘娘作主,想救人亦不能够;好不容易有了机会,如不 能挽救无辜,岂有面目自居正道,称一个'侠,字! ”她说着说着,益发坚定起来,不再迟疑,昆吾剑“唰! ”舞了个剑花,摆开 接敌的架势。“耿郎,你知我的心意,未曽变改。但此时此地,你若不弃刀投降, 我就得打败你,也必尽一切力量打败你,除此之外,别无他途!你明不明白?”
丨我明白了耿照默然无语,片刻才长歎一声,左臂平伸、竖掌如佛,藏锋斜架臂上,屈 膝微沉,拉开架势。“我的功力今非昔比,二掌院切萁大意。请。”
染红霄面露微笑,却非小儿女情状,而是武者会心、以剑相交的通透。至此 再不用言语,昆吾剑向后一掠,靴尖交措,不丁不八,身子微向前倾,寻常武人 贯用的抢进步法,在她使来益发挺拔,尽显双腿修长矫健,既美丽又危险。
耿照认得这式起手。他不知《青枫十三》里“不记青枫几回落”的名目,见 染红霄闯风火连环坞时用过,发动之际剑与身合,绕着敌人移转,犹如落叶一回, 黏缠既精速度又紧,连绵不绝之间,剑尖忽尔寻隙紮落,极是刁钻。
(抢先手!〉今日之前,耿照见对手摆出速移架势,当作如是判
断。然而如 他所言,“今非昔比” !少年身形沉落,刀臂微缩,凝气之间,彤影已飙至身前!两人相距丈余,染红霄双腿极长,还胜过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