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卷完) (3)

妖刀记 默默猴 12133 字 2024-10-12

「外戚」指的肯定是中书大人了,谈剑笏心想。

他对任逐桑的印象不差,但这回放任灾民涌入东海委实太过,虽说央土诸州郡苦于旱涝,府库空虚,却不能不管百姓死活。至于内侍省的惠安缜、杨玉除等几位正副都知,据闻也都是安分的人,当差迄今不曾预政,颇知进退‘在言官之间风评不恶,不知“内侍”一说指的是谁。

“不会的,台丞。”

谈剑笏想了想,才道:“他们想起东海尚有台丞在,便是一时放纵,最终也只收敛。家有耆老,国有动臣,不会乱的。”

这话倒不是逢迎拍马。

谁都知道外放东海是贬,看谈剑笏自己的处境就很明白了。虽说如此,这十几二十年间萧谏纸每有动作,如上呈十七卷巨著《东海太平记》等,总能引起朝野重视,或新皇帝颁旨,货士人一轮,乃至风行草偃,略清民观吏治。遮掩搞得影响力,不是坐拥金银或者权柄能够办得到。

老人对下属的安慰置若罔闻,喃喃道:“他要是问我:这些年来你都干了什么?我该怎生回答?窝在东海写文章,坐等双脚瘫了,以后还只能坐着写文章?辅国,他会笑话我啊!”

谈剑笏一下没会意老人口中的“他”乃指太祖武皇帝,老台丞平时不说这些的。但拿平静中带着无限悲愤,无限凄凉的暗哑语声,却令他不由得头皮发麻——老台丞认为有这么严重的话,必是道了无可挽回的地步,以萧谏纸的睿智,怎能把太平当乱世?

推动轮椅的双手紧了紧,性子宽和的中年汉子难得热血上涌,胸口早已熄灭的那把验货随风复燃。当初为何做官?不就是想报效国家!谈剑笏下定决心,反正孑然一身,也没什么好怕的,看是要联名上万言书还是进京面圣他都奉陪到底。

总的有人推老太丞不是?低道:“台丞有用的上我处,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萧谏纸点了点头。

“若非我双脚不便,已成废人,此时原该我亲自去做,现而今却只能靠你了。辅国,我想向你商借一物。”

谈剑笏早有准备,笑道:“我这双腿,台丞尽管拿去!待三乘论法大会结束,属下愿陪台丞走一趟平望,无论台丞做什么,都算我一份罢。”

这番话他在心里想了即便,没想到出口时仍禁不住浑身血沸,不由得感动了一把。

孰料萧谏纸眉头一皱,锐目扫来,硬生生的把他的感动定在脸上,兀自

嗡嗡颤摇。

“我要你的腿干什么!你很能跑么?我要借的,是你的”熔兵手“。”

老人肃容道:“朝廷不能指望了,这五万条流民的性命,我们的自己救,要打败那耿姓少年,你有几成把握?」

雷门钨快步走向看台,一路上什么话也没说。随行的都是亲信,四爷的脾气摸得通透,谁也没敢惊扰,唯恐四爷回头一笑,明儿不惟自己,连一家老小都要遛殃,教人拿铁索捆了‘通通扔进江里喂鱼。

只有一人不急不徐,始终跟四爷身后三步处,恰是他臂间所持,通体扁狭、遒如剑衣般的绒布长囊一触可及的距离。

亲信们没见过这人,都觉不可思议:四爷平日连来路不明的飮食都不沾口、如此小心翼翼的一个人,怎会屏退左右,偏让陌生人贴身保护?万一褱里贮的是柄两尺半的利剑,这会儿突施杀手,来个什么「图穷匕现」‘怎生是好?

雷门鹤没功夫揣华底下人的心思,让老五跟着,当然是为了自身的安全。老坛子烧掉的那晚,他在后山被暴起伤人的雷奋开吓破了胆,忽然意识到一件很重要的事ii硬说他跟死老鬼雷万凛、老流氓雷奋开有什么不同,就是雷门鹤从没倚仗过自身的武力。

他的成功与擭得,都是经过精密的安排计算,充分应用身边的资源,极力拉大与对手的优劣差距所致,跟喜欢逞凶斗狠、动辄喊打喊杀的两人大不一样。不恃武勇的作风让他在战场上十分安全,曰常却容易成为买凶行剌的目标。

身为赤炼堂四太保、「裂甲虱霆」雷万凛所倚重的军师,过往雷门鹤几乎没有这样的问题。因为赤炼堂最不缺战将,连总瓢把子自己都有万夫不当之勇,对手想用暗杀的手段以下驷换上驷,首先得考虑施行的难度,再一想赤炼堂如疾虱怒涛的惨烈报复,多半便打消了念头。

在敌人的评估之中,「凌风追羽」雷门鹤或许是暗杀名单的前缘,但绝不在战将之列。

雷门鹒从没像现在这样恨过总瓤把子。一直以来雷老四并不恨他,诈死也好、退睡也罢……人在江湖,谁下是算计来算计去?会埋怨对手招数的,从来都是颟顸糖能的失败者。常胜之人,该有欣赏对手棋步的从容。

但雷万凛的离去,几乎带走了他手上所有能用的" 战将“。

老流氓雷奋开不消说,据总坛之人回报,当日他在风火连环坞大败染红霞与耿照连手,如非顾及二人背后的靠山,这两个也别想活着走出血河荡了。今日再遇耿照,怕也是蠃面居多。

还有二太保「炎火焱剑」雷重一,以及机巧百出、擅使连环刀法的三太保「卷开太阴」雷却邪,这两个诡异的家伙不但强得跟鬼一样,卷刀炎剑各逞奇能,绝的是都没什么名利权欲,为总瓢把子一句话就能卖命,连后谢都免了,便宜得令人想流泪。这当口,上哪儿找这么好用又堪用的人?

老八失踪,老九派不上用场……雷摧锋那个不识趣的蠹物,倒有些后悔杀得太早了。不过奇门阵法在光天化日下效果有限,不能预先摆下车马、插幡布阵,也难以成事,想想便觉释然。

雷门鹤只剩下一个选择。

雷景玄是赤炼堂的第五太保,是十绝太保中最神秘的一个。若神秘是指“从不以眞面目示人”那么藏身七宝香车的老八雷亭晚是够神秘的了;但如果是指“令人捉摸不透”的话,恐怕其他九位太保会一致同意:雷景玄才是眞正的神秘人物。

只有极少数的人知道,掌、剑、刀、笔、令的「令」,乃是罚恶之令。若说雷重一、雷却邪这一剑一刀是总瓤把子的明器,是上马时并肩陷阵的锋镝、下马后寸步不离的屛障,那雷景玄就是总瓢把子的暗器,专为总甄把子派送死令——不光是对手,也包括变节、或有变节之虞的「自己人」。

雷万凛未掌权时,其叔赤水转运使雷彪唯恐这位族侄坐大,屡次陷害不成,甚至派人蒙面围杀,几乎得手,不料最后关头雷万凛还是逃过死劫。雷万凛登上大位后,雷彪担心他挟怨报复,表面恭顺,暗地里联系雷家的旧有势力,趁着根基未稳,机要将雷万凛拉下马来。

某日雷彪晨起,由内院一路走到堂前,居然没见半个人影。

大堂的虎皮交椅上,一名相貌平凡的年轻人展开卷轴,诵读雷彪一十七条罪状‘以“不昧其明,不隐其常,以政五钟,以正天时”十六字作结,抽出天衡六帝尺将雷彪打死,命人拖出尸体示众。

原来雷景玄连夜赶到丹州,迅雷不及掩耳地接管了赤水分舵周围几处重要摊点,持转运使令牌调走分舵人马;待雷彪的儿子、亲信赶回,老巢早已易帜,来不及反抗就被悉数拿下,一个都没走脱。

包括总瓢把子身边的智囊雷门鹤、雷却邪等,没人知道雷景玄是怎么办到的。

这不是单枪匹马杀进杀出就能完成的任务,布计、策反、欺骗、恐吓、潜行,乃至杀人立威,收拾善后……雷景玄绝非是刺客,他完成的工作远超过刺客的范畴,武功只是任务所需的一环,仅仅具备超凡的武艺并不能成为雷景玄。

基于同样的理由,此人的

江湖耳语亦少得可怜,完全无法拼凑出轮廓,咸以为是雷万凛对内杀人斗争的工具,出身、外号均付阙如。而赤炼堂内也没好到哪里去,他在众人口里被传得如鬼如魅,连层峰都没几人见过;出手前惯说的“不昧其明,不隐其常”一度成了五爷的代称,谁都怕哪天起床听到前堂有人念这两句,办起事来格外尽心,方方面面都不敢马虎。

这样的人和雷奋开同样危险。来路不明、无法掌控,不知道该用什么来收买。

雷门鹤敢用他的原因,在于一个无意间得知的秘密:总瓢把子用来控制雷景玄的方法,是钱。

雷景玄要银两。他胃口奇大,不像雷摧锋、雷腾冲之流,用醇酒美女就能打发。雷门鹤在总瓢把子失踪前的几年,发现帮里的内帐大有问题,每隔一段时间就有若干银钱辗转消失,似被巧妙地遮掩起来。雷万凛不是挥霍成性或耽于享受之人,雷门鹤相信这些银两最后被汇成一笔大数目,交给了某人。

总瓢把子失踪后,他就此事小心试探了雷景玄,不料雷景玄爽快承认,没有丝毫犹豫。“六千两。”

雷景玄告诉他。“我替总瓢把子解决麻烦,一件是六千两,不收现银,我有指定的票号。若要求太困难,我会告诉你须加多少,或者是办不到。”

雷门鹤啼笑皆非。

直截了当很合他的脾胃,谈生意本该如此。但在争取帮内盟的各种谈话里,这是头一回没提到「忠义」、「旧情」、「本帮」之类的字眼,让他觉得有些异样,彷佛很不对劲似的。就连最常出现的「总瓢把子」四字,两人加起来也才说了一次。

“价码公道。”

他嘿嘿一笑。“但要是旁人也出得起……”

“我会优先考虑老主顾。你最好一直有事给我做,我很需要钱。”

雷景玄道:“别人可能付得起一两回,但我要一条稳定的财路。”

合作就这么定了。雷门鹤当下即取出六张面额千两的银号扩票,买他当年拔掉赤水转运使的布置运筹。

雷景玄足足花了一个时辰,将所有步骤巨细,交代得清清楚楚。雷门鹤取来笔墨纸砚、地图名藉,边听边做批注;末了闭上眼睛,在脑海里从头到尾示演一遍,终于确定以一人之力,花四个月的时间安排布置,当真能端掉偌大的赤水雷家一系!多年疑惑得解的同时,又多了个实力绝强的盟友臂助。

老流氓要养指纵鹰,足够榨干他手里的财源,帮内多数的人都站在自己这边,雷奋开挤不出油水供雷景玄这条贪婪的巨鳃。比富,连镇东将军都不是赤炼堂的对手,只要赤炼堂始终在他雷门鹤手里,雷景玄便是这世上最可靠的人!

由此他更确定雷万凛不在了;就算还活着,也一定瘫如废人,抑或是练功走火入魔‘无法言语。否则雷奋开一定会知道老五是财奴,若非买他除掉自己,便该早早杀之,何必留此大患,等着和雷门鹤较量谁的口袋深?

赤裸裸的威胁固然令人不快,但雷老四心知佛子所言非虚,慕容柔自身难保了,赤炼堂需要更强大的靠山,这是下载难逢的机会。雷门鹤在「自身安全」与「争取表现」之间犹豫再三,终于商人的投机本色压过了防卫本能。现在可不是畏畏缩缩的时候。

“老五”他停下脚步。“你有把握放倒那姓耿的少年么?”

“八千两。”

雷景玄道。“不保证死活。”

只加两千,还不算太狠。雷门鹤正想着,又听他续道:“……你先付清,我才下场。”

雷门鹤“哼”的一声皮笑肉不笑,斜乜着吃人不吐骨头的死要钱客将:“要是打输你退钱不?”

“凡事总有风险。”

这跟端掉赤水雷家是两码事。铲除眼中钉,一次不成再加把劲,多试它几回,有点创意和耐心,总有得手的机会,先付几成当前金亦不妨。打擂输了还有下次的?

“这样生意很难做啊,老五。”

雷门鹤哼笑道:“打羸耿小子,跑不了你的。犯得着这么咬钱?”

雷景玄微微一怔,才明白东家完全搞错了意思。“打擂台和保护你,一次只能一样。万一我下场时你给人收拾了,这笔帐问谁要去?只好请你担风险了。老规矩,八千两银号柜票,只收广聚源、兴隆盛、三江号三家,烦请结清,谢谢。”

琉璃佛子一踏出十方圆明殿,朝凤台合什顶礼之后,径朝看台行去。沉寂许久、的会场又再度沸腾起来。

当佛子召集央土教团的僧人入殿商议时,有些眼尖的发现剑冢正副台丞、青锋照的邵家主,及赤炼堂的雷四太保也随之离席,心知这第二场比斗还有变数在,耿典卫虽以洞穿剑刃的奇技令李寒阳认输,却未必无敌于此间,现场还有不少势均力敌、甚至凌驾其上的高手,但看佛子有无借将的手段。

任逐流重新整装,拄着飞凤剑权充手杖,威风凛凛地自凤台行出,居高临下朗声道:“央土大乘教团商议的结果如何?是否要挑战镇东将军府?”

果天面色铁青,闭口无言,佛子起身道:“我等之共

愿,敦请慕容将军收容流民。阿弥陀佛”任逐流半点也不意外。

事实上他掂了掂:蒲宝从南陵带来许多武士,可央土这厢清一色秃驴,没个能打的,要派代表,只能求他任大爷了,为此特别整理服仪,卖相看起来好些。

“等老子上场……嘿嘿……呼呼……”

连金吾卫士都不知道,他们的顶头上司完全不计较个人荣辱,羞耻心薄如蝉翼,还经常忘了披挂上身,在道德上全然以裸体示人,十分自由奔放。

打架嘛!有输有羸,干嘛这么斤斤计较?让这场闹剧落幕的责任,就由老子一肩扛啦!任逐流边打着“下场剑一扔大字型躺地上”的主意,只差没搓手拈须嘿嘿笑,勉强端起架子点头:“嗯嗯,那你们,要派……谁呀?”

尾音飘扬,心中彷佛有蝴蝶在飞舞。

(选我!选我!选我!选……

佛子合什躬身,朝的却是对面看台。

任逐流心中的蝴蝶一沉,全喂了狗,眼角瞟到谈剑笏束紧腰带,霍然起身,而雷门鹤身边的护卫解开布囊,唰地擎出一柄镶着六枚铜钱的精钢铁尺,正觉不妙,忽听一把清朗的语声道:“佛子明鉴,我愿代表央土大乘僧团,为这五万辟辜难民,向慕容将军讨个公道。”

青衫皂带的颀长背影负手而下,自阶台尽处踱入场中,朗吟道:“宴上田头皆击鼓,一何乐兮一何苦?虽知四景应常运,惟愿天翁润焦土!”

…文…耿照愕然回头,腰畔藏锋「嗡」的一颤如生共鸣,赫然是青锋照之主、「文舞钧天」邵咸尊!

…人…谁也想不到竟是东海正道第一人请缨,连看台上的邵兰生、邵芊芊亦错愕已极,但惊诧不过转瞬,叔侄俩相视一笑,邵兰生捋须点头:“拯救难民于水火,此诚正道有别于邪道,舍青锋照其谁!家主十多年来未曾动剑,今朝破例,也只能为百姓。”

…书…见兄长腰间所悬,乃是一柄寻常的青钢剑,心念一动,提着佩剑「檗木」奔下楼。

…屋…芊芊却有别样心思。她见耿照与李寒阳决斗时又是受伤、又是呕血,急得眼眶泛红,晶莹的泪珠不住在眶里打转,虽然叔叔总说“不要紧”但芊芊还是希望他少受些折腾,见父亲挺身接下第二决,略放心了些,料想以阿爹的武功及对耿照的赏识,应能保他周全。

台上的谈剑笏被邵咸尊占了先,一张紫膛面皮张成酱色,正要发话,萧谏纸却伸手拦住,摇了摇头。论身分地位,邵咸尊站将出来,在场无人堪与一争;谈剑笏也非不够世故,于此心知肚明,其实用不着老台丞提醒,料想邵咸尊若有意求胜、以换取慕容出手,此战耿照定然无幸,才又坐了下来。

佛子遥对邵咸尊一揖,随即就座,等于默认了邵咸尊的代表资格,满场的轰然惊叹渐渐沉落。任逐流面上难掩失望,雷门鹤却是不动声色,只摆了摆手,雷景玄收起天衡六帝尺,依旧立在他身后,脸上没什么变化。

邵咸尊行至耿照身前,抱拳道:“典卫大人,我们又见面啦。”

耿照回过神来,也跟着回了礼。“家主好。”

双手横持藏锋,欠身道:“承蒙家主惠借神兵,方受得鼎天钧一击。如今阵上相决,没有持刀向刀主的道理,特此奉还。”

俯首长揖,捧刀过顶,执的是晚辈的礼节。众人闻言,面面相觑:“他用的是「文舞钧天」亲手打造的刀器,难怪有如此本领!”

邵咸尊笑道:“宝剑赠英雄,况且典卫大人是为我试刀,承惠云云,邵某愧不敢当。典卫大人若看得起邵某劣作,但用不妨。" 见他还要推辞,也不生气,右手食、中二指一捋长鬌,怡然道:”

典卫大人与我有仇么?“耿照一怔。“家……家主何出此言?在下久闻家主大名,心折已久,对家主唯有敬意,何来仇隙?”

“既无仇隙,也不是生死决斗,你我就是论武而已。以武会友,毋须动上刀兵,我们随意过过招、印证一下武功便是,刀剑都不必出鞘,如何?”

回头见邵阑生提着佩剑奔来,笑道:“不必麻烦了,老三。我与典卫大人讲论武学,剑不必出,用我腰畔的这柄青钢剑,也是i 样的。”

“是。”

邵兰生恭恭敬敬回答。他昨夜从兄长处得知有藏锋这柄奇刃,今日虽是初见,亲睹它与神兵鼎天钧力撼半个多时辰而丝毫未损,心知非同小可,寻常刀剑恐非一合之敌,纵使兄长内外兼修,为防发生什么差池,仍捧着檗木剑立于场边,随时接应。

面对邵咸尊,耿照丝毫不敢大意,抱拳道:“家主明鉴,我于武学所知有限,得蒙家主指点一二,终生受用不尽,本是求之而不可得;但要以此相决、分出高下,我不用比便已输啦‘恕在下未敢应承。”

邵咸尊淡淡一笑。“论辈分年岁、江湖地位,我与你动手过招,已是以大欺小,传入江湖,未免为众人笑;今曰厚颜为之,乃是想为无辜百姓略尽棉力,不敢爱惜自己的薄名。我知典卫大人侠义,亦甚爱护百姓,迫于上意,不得已而为,若然失手伤了大人,邵某也难以心安。”

“你我姑且来一场文斗,交流一下刀剑上的道理,若有言语未及之处,再行出手印证。届时,典卫大人只消在邵某的手底下走过十招,便算是邵某输了,此诚君子之争也,兴许连动手也不必;我的道理,未必便胜过了典卫大人的。大人以为如何?”

耿照沉吟起来。邵咸尊的提议乍听对他十分不利——「文舞钧天」是何等样人!要跟他较量辩才,无论学问或武道,恐怕罕有对手,除非请出像萧老台丞那样的人,才有一斗的资格。

但耿照的身体刚经历一场剧变,未经调复,实不宜再斗高手。邵咸尊超过十五年未与人动手,当年与他比试之人多已不在,然而邵家三爷名震天下,乃当今剑榜有数的人物,其兄长岂是好相与的?邵咸尊的“归理截气手”耿照亲眼见过,眞起来,决计不比李寒阳轻松。

他对邵咸尊始终存有戒心,但眼下似无更好的选择,倒持藏锋,抱拳行礼:“请家主赐教。”

邵咸尊笑道:“典卫大人请。”

解下腰间长剑,以鞘尖在地上画了个大圆,正色道:“这是天地万物的道理,日升月落、花谢花开,乃至生老病死等,均不脱此圆,是曰「太极」。你的刀与我的剑,亦在其中。”

此时芊芊提着裙裳,自看台顶碎步奔下,来到邵兰生身畔,正好见父亲在地面刬圆,忍不住轻声问:“阿爹……在做什么呀?”

邵兰生含笑道:“在送妳的好朋友一份大礼啊!恁是千金妆奁也比不上此礼贵重,但看他有几分悟性了。圣人说:爱人者,兼其屋上之乌。妳阿爹呀,可疼妳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