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那些过去

有人说当流星的尾光消失前夕许下一个愿望,那一定会实现;有人说在生日蛋糕上的蜡烛熄灭以前说下三句话,来年一定会美梦成真。曾经,言澈很固执地相信着这些戏言,因为那曾经是他生命里唯一的信仰。

他想做个平常人,每天睁开眼有慈祥的母亲,轻身细语的关怀,而不是怨毒的目光和深切的仇恨。

其实,言澈是可以理解母亲对自己的恨意,因为这个儿子的存在对事事追求完美的言暮薇而言便是长在心口的一颗毒瘤,剜不去,割不掉,时时提醒她那段错误的婚姻。

言暮薇也年轻过,f市里一朵响当当的交际花,美艳而高贵,这样的一个千金大小姐骨子里却流淌着叛逆的恋爱因子,向往柏拉图式纯洁的爱情。

当情窦初开的少女遇见风度翩翩的流浪画家的时候,感情的触发犹如一场微妙奇特的化学反应,自然而唯美地绚烂了她的整片天空。即使没有一个人的祝福,即使所有人都投来不赞成的眼光,她依然固执地相信,自己选择的那个人是埋在砂砾里的明珠,终有一天会发光发亮。她会向所有人证明——言暮薇的眼光是精准无比。就是在这样的期盼中,那个流浪画家死了。

高傲的言暮薇常常在想,为什么自己的丈夫会背叛他们的山盟海誓而去嫖女支,最后还因此感染上了艾滋。他以最不堪的死法将大小姐的美梦敲个支离破碎,而那时候她的肚子里已经有了六个月的身孕。

如果不是医学的限制,她绝对不会允许这个象征着耻辱的孩子来到人世间,言澈太像他的父亲,眉目之间,一举一动,像到骨髓里。所以爱曾经有多浓烈,恨就会有多汹涛,父债子还,天经地义,即使这个“子”也是从她肚子里分出来的一块肉,本不该承受这样的重压。

从言澈有记忆起,他就明白自己是不受欢迎的存在。无论是母亲还是周围同龄的小孩都将他视作病菌,最肮脏的那种。他听得最多的一句话便是——他的爸爸有艾滋,和他走得太近会死的。

所以一直到五岁,言澈也没有开口说过话,因为从来没有人教过他,也从来没有人愿意和他说话。

后来,外公外婆发觉了这个孩子的不正常,带回了自己的军区大院,细心地抚养着。他的第一句话是“外婆”,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是他黑白世界里唯一的色彩,是她教会了言澈什么是”1+1=2“,是她告诉言澈自己不脏,是她领着言澈一步一步走出自闭儿的无声世界,渐渐地学会去和周围的人相处。终于,生命中出现了第一朋友——陆靳元,然后是第二个——苏信,后来越来越多……言澈的生命终于闹腾起来。

当陆采出现的时候,他天真地以为这个每天都扎着两个高高的麻花辫,穿着白色长裙,笑起来脸颊会深陷出两个酒窝的小女孩便是外婆口中那个所有人生命里都会出现的专属天使。因为她是第二个愿意和他近距离接触的女性。

她说——澈,我请你吃糖。

那颗糖的滋味曾经甜的让言澈做梦时也会笑得醒来。那时的大院里有十几个年龄相仿的小孩,除了陆采,清一色的纯爷们。这样一个众星拱月的公主,竟然主动走入他的世界,露出甜甜的笑意。

陆采,陆采……

睡前都要反复念叨好几遍的名字不知不觉竟成了他生命中一场挥之不去的灾难。

那时候的言澈已经比任何一个小孩都要敏感,成熟,他不是没感觉到自从陆采出现以后先前热闹起来的世界又瞬间沉寂宁静下去,本来已经愿意和他交往的小朋友的眼中又出现了深深地鄙夷和厌恶。可是他不在乎了,生命中只要有外婆,靳元,阿信,还有陆采,便足够了。

他慢慢地沦为了陆采最忠心的仆人,只要是从她口里说出来的一句话,言澈便会无所顾忌地去执行。但凡她有一丝丝地皱眉,言澈便是最佳的出气筒,上山入海,一切甘之如饴,只因为以为陆采是真心待他好的,直到撞见真相。

陆采说——言澈的爸爸有艾滋,遗传给了言澈,你们千万不要和他走得太近,会传染上的。

陆采说——言澈是个坏小孩,自闭儿,一身的怪毛病。

陆采说——言澈有爹生没娘爱,和他玩的小朋友也会倒霉惹人厌的。

在那一刻,言澈仿佛看见整个世界崩溃在他的面前,废墟中那一片片的瓦砖都刻有鲜活的记忆和少女天使的笑容。

原来所有人都不是无缘无故地疏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