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有话要说: 题外话,有喜欢刘兰芝的吗?????
☆、热闹
杨雁回送胡喜梅离去后,回到屋里,瘫坐在床前,默默倚着床柱想事情。
很快,杨鸿、杨鹤两兄弟进来了。她声音有些大,两位哥哥又不是聋子,自然能听到。
两个人也不知该骂她还是安慰她。
杨鹤在她身前走来走去,甚是焦虑:“以后千万别再说这种话。我真是后悔给你看那么多书。你是《李氏焚书》看多了么?那书已被朝廷三番五次焚烧。我就是好奇为何屡屡被禁,才淘来一本看看。我真不该好奇,不然也不会勾得你去读那样的书。你再这么乱说话,我就不止被爹罚跪了!”
杨雁回没心情回他的话。
杨鹤又道:“三言也不该给你看。别人都是看故事,你却读出了些什么?幻想着自己是莘瑶琴么?”
杨雁回翻个白眼:“我喜欢读二拍里的《满少卿饥附饱飏,焦文姬生仇死报》,反复读了个几十遍,要不要我把最喜欢的那段话念给你听听?”
杨鹤摸着鼻子退开,不再叨叨了,免得又招她满口胡话。
杨雁回再没心情搭理二哥,只是对杨鸿道:“大哥,我若去告发罗晚霞的叔父,胜算有几分?”
杨鸿道:“《大康律》明令禁止略卖人口。便是弟妹、子孙、侄子、侄孙、外孙也不得略
卖。若发卖十岁以下小儿,无论被卖者情不情愿,皆以略卖论罪。可是你我皆知,这条律法根本就形同虚设。”
别的不说,秋吟是六岁被卖到杨家的。被卖去做丫鬟的女孩儿,这样年纪的比比皆是。
形同虚设的律法,又岂止是这一条。《大康律》还明文规定,不许平民蓄养奴婢。然而,以杨家这样的家底,只买了秋吟一个婢女来服侍小姐,已算十分勤俭了。
杨雁回道:“我与罗晚霞素来交好,她平白遭人迫害,被逼投河自尽,我实在看不过去。”
杨鸿道:“路见不平,便起拔刀相助之意,实乃人之常情。但父为子纲,罗晚霞的父亲已故,她和弟弟年纪幼小,叔叔便如同父亲一般。叔叔要发卖她二人,别人纵然看不过去,却也无计可施。若你真存了帮罗晚霞讨公道的心,也只能暂且忍耐。君子报仇十年不晚,那对歹毒夫妻,说不得哪天就要犯在你手里。”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说得好!
杨雁回心道,她自己的仇也是如此,总要一点一点慢慢报才好。急不来,也急不得。
杨鸿又道:“雁回,若你真想写话本,便写吧。但要切记两条,否则大哥也不敢让你写。一则,万不可署真名。毕竟后果难以预料,万一那故事留的是骂名,好歹不干你的事。还有一条,每次写完,要先给我看过再说。倘若你也写个《焚书》出来,咱们家的麻烦可就大了。”
杨雁回反倒愣住了。她一通胡话,反倒说得大哥改了想法吗?杨雁回便道:“其实原本还未想好,再说我才多大,也不用急吼吼的找事做。见你不同意,就起了心故意跟你对着干。可是渐渐的,就真想写了。我也不会去写《焚书》,没那个本事,也没那个胆气,更没那个兴趣。我就只想杜撰些个有趣的故事,博人一笑罢了。我也不会胡乱找书坊供稿的,有些书坊尽出乌七八糟的话本,我还看不上眼呢。”
“哈哈哈”一旁的杨鹤笑道,“人家收不收你的文稿还两说呢!说得好像自己是吴承恩、冯梦龙、许仲琳,书坊都求着你写话本似的。你先写个短故事来给我们看看吧。别才写了三五个字,就嚷着手酸,再不肯拿笔了。”
杨雁回道:“你别小瞧我,待我哪天扬名立万了,也让你跟着沾沾光。”
杨鹤又是大笑道:“我盼着有那一天呢。你快些名利双收呀,也好让人知道,我杨鹤有个这么本事的妹妹,堪比前朝陈温生。”
杨雁回无甚心情说笑,不再答言。
杨鸿又道:“你们女孩儿家独自去荒郊野外到底不好,明日大哥和你一道过去。”
杨雁回便应了。兄弟两个又安慰了她一场,这才各自散了。
翌日,杨雁回准备了香烛纸钱果品,便和杨鸿一道去留各庄,寻了胡喜梅出来,祭拜罗晚霞。胡喜梅的未婚夫婿董双喜也一同去了。
罗晚霞坟前不过随意竖着个木碑,字也没好好刻,只是上书几个毛笔字:罗氏女之墓。立碑人姓名、生卒年月、立碑日期,一概皆无。
小小一个土馒头,埋葬短短一生。
胡喜梅又哭了好大一场,惹得杨雁回也落了两滴泪。杨雁回已不记得和罗晚霞更多的交情了,只知道她是个极好的女孩儿,又可怜她的遭遇,想起同为女儿身,不免伤感。再被胡喜梅一招,这才落了几滴泪,更深的便也没了。
她们到了不久,学堂里又有女孩儿们来祭拜,众女不免抱头痛哭一番。
离开罗晚霞的坟茔后,一众女孩从罗晚霞的生前事说起,也不知怎地,就说到了明日萧桐要从附近官道上过的事情来。
看来消息传得很快。
罗晚霞被村民叹息了没两天,就被萧桐取代了。
人死如灯灭,十几年人生路走过,一朝逝去,便如雁过无痕,花落无声。
七月二十八这天,本是杨雁回心心念念盼着的日子。一则要和秀云结拜,二则前日忽闻萧桐要经过。可是如今她却没那么高兴了。罗晚霞之死带来的悲愤,冲淡了好些喜悦。
反倒是闵氏劝她去瞧瞧热闹散散心。杨雁回便和秋吟、杨鹤、小石头一道去了。原本是要扯上秀云也去的,她这两日的精神已恢复了些。只是秀云不愿意,说左右也是见不到人的,她不想去看人家的车轮子,还不如在家照顾躺在炕上的母亲。众人也不好相强她。
附近一带的村民,果然争相前往官道上,各个想要一睹女侯风采。不少小孩、顽劣少年,跟猴儿似的,爬到了官道两旁的树上。那粗一些的树枝上,各个都挂着几只猴儿。
要按照杨雁回的想法,村民只在距离自己村子那一处较近的官道上看一看热闹也就罢了。何苦还要跑到别的村子里,再一路随着车马,跑到更远的村子里去?
她虽然仰慕萧桐,但还没仰慕到追着萧桐的车轮子跑几十里路的地步。
她心说,可见自己的同道中人甚多。大家都很崇敬女英雄嘛!
萧家车马尚未看到一丁点影子,便已有人来回奔忙,传着说,还有几里几里就到
了,如今已到了哪里哪里了。
杨雁回心说,只怕皇帝出巡也不过如此了。
就在众村民人潮涌动,挤在官道两旁时,几里外的白龙镇上,育婴堂里也是一片喜气洋洋。
原是张老先生今儿个过寿呢!
张老先生有三个儿子,都在外地为官,偏还都是些七品县令,品阶低、公务多。他也不忍人家夫妻相隔骨肉分离,只让儿媳孙儿孙女,都随去了儿子任上。只有个年近四十名唤永福的忠仆,在他身边服侍多年。
张老先生在永福的劝说下,早早换了一身鲜亮衣衫,又被伺候着梳洗。只等着时辰差不多了,左近乡里有头脸的人都过来给他拜寿。
院子里的孩子们也都在奔忙着,张贴寿字,洒扫院子,摆果品,帮着在厨下做饭。
张老先生于屋内坐了,时不时就朝院外瞅一眼,约莫过了两刻钟后,便道:“谨白怎么还不来?”
接着,过不了一会便小声咕唧一句,“谨白怎么还不来?”
几次过后,便道:“他这次是不来了吧?上回打了他一顿,他就再没来了。”
永福投了手巾,收拾好了脸盆等物,拿了梳子过来,给老先生重新梳头。老爷子便闭着眼享受起来。
永福听张老爷子闭着眼还在念叨俞谨白,便道:“谨白定是有事,所以这些日子才不来。今儿个这样的日子,他一定来的。”
“他要来早来了,往年哪里这么晚过?”
永福叹了口气,劝道:“老爷子,不是小的说你,往后不能再那么打孩子了。谨白已经大了,知道好面子了。你看看,把人打跑了,你又成日里念叨。”
正说着,忽然瞥见门边露出一角衣袖,俞谨白手握成拳,轻压在唇边,似在偷笑。
永福便道:“老爷子,赶紧睁开眼瞧瞧吧,那个讨打的来了。”
张老先生睁开眼,果然看到那个让他又气又恨又念叨的小孽障,精神抖擞大步而入,看着还是那么挺拔俊朗,英气勃发。于是,一把胡子立时气得抖起来:“俞大爷来的可是早啊。”
俞谨白只是笑,走到近前,撩起衣襟,倒头便拜,又笑嘻嘻道:“孩儿来给老先生拜寿,恭祝您老人家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拜完了,他起来凑到张老先生身边,笑道:“老先生莫气,孩儿以后常来便是。这次是去给萧夫人办差了,这才走得久了些。”
张老先生气呼呼道:“萧夫人就没捶你?你干得那叫什么事?这些日子总有人过来打听你。逼得我这么大一把年纪了,还要跟人睁眼说瞎话。”
俞谨白只得赔罪道:“孩儿知错了,往后再不给您老人家惹麻烦了。”
“每回都说得好听,过不了几天,你又惹些祸端出来。”
俞谨白无奈了。他实在不记得自己给育婴堂招什么祸端了……看这架势,老爷子又恨不能训上他半个时辰。
只听永福劝道:“老爷子,这都过去多久的事儿了,你打也打了,骂也骂了,今儿个这大好的日子,您就别再为这个教训孩子了。谨白,那个……去厨房看看寿宴吧……瞧瞧还缺什么,去帮帮林嫂子。”
俞谨白忙道:“好,这就去。老爷子近来可有想吃什么新鲜东西?”
永福道:“还是往常那些。不过上回吃了你买来的鱼,觉得很好吃,又叫不出那鱼是个什么名堂。不像寻常吃的那些。”
俞谨白笑道:“这个容易,我这就去买几条回来。等到晚上,单单做给育婴堂的孩子们和老爷子吃。”他估摸了一下,他现在身上的银子不够买寿宴所需的胭脂鱼,也就够让孩子们尝个鲜了。
说完,他便一溜烟跑得没影了。
只剩张老先生和永福互相指责起来。
张老先生道:“什么时候轮到你替我做主?我让他走了吗?”
永福却道:“你看看,你又把孩子给吓走了。”
“是你让他走的。”
“是你把他吓走的。”
最终,张老爷子气哼哼道:“他哪是给我买鱼去了。指不定跑去官道上,看萧桐的热闹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满少卿饥附饱扬,焦文姬生仇死报》里,有一段话是这么说的:
却又一件,天下事有好些不平的所在!假如男人死了,女人再嫁,便道是失了节,玷了名,污了身子,是个行不得的事,万口訾议。及至男人家丧了妻子,却又凭他续弦再娶,置妾买婢,做出若干的勾当,把死的丢在脑后不提起了,并没人道他薄幸负心,做一场说话。就是生前房室之中,女人少有外情,便是老大的丑事,人世羞言。及至男人家撇了妻子,贪淫好色,宿娼养妓,无所不为,纵有议论不是的,不为十分大害。所以女子愈加可怜,男子愈加放肆,这些也是伏不得女娘们心里的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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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哈,由此可见嘛,多读书还是有
好处的。免得被教化得没了独立思考能力。
☆、重遇
官道两旁的人越聚越多,如大浪拍岸一般,一层一层扑将上来,好些人根本不是白龙镇的口音,显是从四面八方赶来瞧热闹的。杨雁回庆幸来得早,没被挤到后头去。就在众人你推我挤乱哄哄之际,远远便见到一抹小小的车队。
车队由远及近,但见车马簇簇,压地而来,前头全副执事摆开,两旁侍从护卫仪仗肃整。
当先的是一辆翠盖朱缨雕螭八宝车,富丽辉煌,豪奢气派,想来里头坐的是萧桐。后头跟着两辆朱轮华盖车。据说萧桐此次带了几个侄女同行,杨雁回心说,里头坐的应该是方家几位小姐。再往后头,跟着十来辆青油湘帘小车,杨雁回心说,里头应该是服侍萧夫人和众位小姐的丫鬟婆子。
车队两侧随行三位骑着高头大马的少年公子。他三个皆是一身华服,头戴束发紫金冠,各个眉清目朗,身姿挺拔,仪表堂堂。最年长的那位,看起来约莫十七八,最小的那个不过十一二的样子,看着和杨雁回差不多大。中间的那个,约莫十三四岁模样。
无论是拉车的马,还是人骑的马,一水的白色,连根杂毛也难见,银鞍彩辔,脖挂金铃,神骏非常。
这一行,便是活生生的宝马雕车香满路!偏除了车轮马蹄人行声,硬是再无半点声息。世家豪门,果然好大的规矩,好大的气派!
三位公子大约是不习惯被人当猴儿一样围观,各个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目不斜视,严肃板正。
杨雁回很同情这三位被人指指点点的公子哥儿。她其实也很不理解,为什么萧桐探亲要闹这么大的动静。当年她回京时,也只是悄无声息就来了。虽说这一行并无逾制,但到底平民小户难见,加之萧桐的名头,定要惹来许多人观看的。据闻,前头有些村庄和地方官,已在必经之路上锣鼓喧天的迎接女侯了。青梅村这一带还算是好的了。
纵然侯府的人马安静,可围观的百姓难免聒噪,也不知道是谁带头喊起来忠烈侯万安、萧夫人万福云云。一时人声鼎沸,此起彼伏,一波一波的传了开去,声闻数里,直冲九霄。
那八宝车的车窗处,青帷忽被两根玉指掀开,一个妆饰华丽的中年美妇人探出头来,向众人微笑致意。寻常贵妇自是不敢这般抛头露面的,但是车里的是忠烈侯,那就两说了。
这一下,人群更是躁动起来,百姓恨不能冲破侍卫队,与萧侯爷执手相看一番。偏随行侍从得了令,要与百姓秋毫无犯,不得伤了一人,挡得很是辛苦。
杨雁回也不由激动起来了。她本以为此行最多看看萧桐的车轮子,再吸点黄土尘烟便可回去了,没想到竟能一睹女侯真容。
人潮随着车子的方向涌动起来,杨雁回也跟着小跑起来,一直在挥手嚷着:“萧夫人,萧夫人!你慢一些,让我多看几眼嘛!”
她的声音自然被淹没在人声里。
恍惚中,杨雁回觉得萧桐冲她笑了一笑,便激动得对身边的秋吟道:“快看快看,萧夫人对我笑了。”
秋吟紧紧跟着杨雁回的步子,不满道:“我觉得萧夫人是在对我笑哪!”
有挨着她二人紧紧的村民听到这话,便好笑道:“分明是在看我。”
杨雁回:“……”
萧桐放下青缎帷帘,坐回原处,对车内一个随身服侍的老嬷嬷道:“方才看到一个极美丽的少女,想不到这乡野之地,竟有那般标致的人儿。我总觉得天下美人出西川,旁的地方,没有一处比得上咱们老家的姑娘。什么苏杭维扬秦淮女子,我便瞧不上。不想这京都郊野,也有这样的人物。”
说着,萧桐便又去掀帘子,道:“要多看几眼才好。”
老嬷嬷忙道:“是哪个姑娘,夫人指给老奴看看可好。”
“咦?那小美人去哪里了”萧桐放下帘子,回头对老嬷嬷道,“惊鸿一瞥,便不见了。”
秋吟也在奇怪呢,她不过分了片刻心神,她家小姐怎么就不见了呢?她想去找一找,可是身后的人潮拥着她一直往前去了。
杨鹤和小石头在官道另一侧。初时萧桐车队未至时,小石头非拉着他到了这边来,说瞧着这边人还少点。他一直在看着小石头,但也没忘了瞅一眼妹妹。猛然发现杨雁回不见了,不由一惊。偏此时小石头被人一脚绊倒了,幸亏一只手还被杨鹤牵着,眼看着后面的人群就要踩上来,吓得杨鹤连忙拉起小石头,也不敢停,只扯着小孩子,顺着人群涌动的方向行去,直到后面的人一波一波拥过去,人流渐少后,才找准空子,斜着向前几步,安全避开了人群。
小石头吓得哇哇大哭,直说以后再也不来了。杨鹤忙哄了小石头别哭。
杨雁回此时却在追赶庄秀云。
原来她追了会萧桐的马车后,情知是追不上的,再说追着车跑也怪没意思,便放慢了步子,怎奈身后人潮一直推搡着她向前去,连秋吟都不知挤到哪里去了。杨雁回情知不好,便瞅准空隙,一径往斜里方向钻,直到安全出了人群,她已经给踩了好
几脚了。
她还没来得及感慨村民们的热情劲儿,便瞧见了庄秀云。
其实庄秀云距离这里很远,她们之间隔着大片平整肥沃的庄稼地。她那边的村民早已稀稀疏疏了,人都沿着马车的方向跑到这边来了。
就连庄秀云的模样,杨雁回都一点也看不清,只远远瞧着那小小的一点身影,在蓝天碧野间的小径上移动,仿佛天地间一个小小蜉蝣一般。但衣衫的颜色,熟悉的身形,她怎么瞧都像是庄秀云。
杨雁回猛然想起前儿个胡喜梅说得话来,心中突突直跳。庄秀云今早平和的神色也显得不正常起来,分明就是故作平静。庄山和夫妇都在家,她没法子来个投缳自尽,但却尽可借着这人人争往官道上瞧热闹的时机,避过所有人去投河。纵有熟人偶然在路上看到,也只会道她是去瞧热闹的。
看她所去的方向,未必是运河,倒像是连着运河的会宁渠。那里更近,只是水流慢一些,水浅一些,但此时那边四下无人,趁这时候跳下去,要淹死个把人还是很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