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兴亡纵横 (1)

大秦帝国 孙皓晖 11397 字 2024-10-11

鲁仲连轻轻地叹息了一声,从座中站起来到廊下,赫然便见天井中站着一位气度不凡的中年将军:一领大红斗篷罩着细软的鳞片铁甲,一顶青铜矛盔却夹在腋下,一头长发便散披在肩,与胸前长须竟是相得益彰,一张黑中泛红棱角分明的脸膛,一看便是白脸书生的底子,身材虽不高大,却自有一种伟岸,一身戎装,却分明透着几分潇洒神韵。

“《天保》之意,原是尽人皆知,何堪曲高和寡也?”鲁仲连便是抱拳一拱。

“曲高和寡,又岂在唱和相随?”

“将军之意,是说太平岁月无从力行?”

“高洁者独行,入俗者合众。大争之世,何能例外?”

“大争争太平。从我做起,合众之力,何愁兵戈不息?”

将军大笑:“千里驹果然志向高远,乐毅佩服!来人,院中设座,我与先生痛饮!”

“绿竹之圃,正当清酒,将军果真雅致也!”

乐毅笑道:“睹物生情。雅与不雅,却在品尝者心中生出。此情此景,有高士便雅,无高士便俗。雅也俗也,原在变幻之中。”

“将军腹有玄机,却将这个‘雅’字说得透,鲁仲连佩服!”

便在这片刻之间,那名书吏带着一个仆人已经将宴席安排妥当——两张木案,两片草席,案上一个陶盆一只陶碗,中间立着一只两尺高的红木桶,竟是简洁朴实得没有一样多余的物事。那书吏正在斟酒,乐毅便拱手笑道:“仲连兄入座便了。”待鲁仲连坐定,乐毅便举起了陶碗:“先生远道而来,一碗燕酒权做洗尘,来,干了!”鲁仲连双手举碗:“得遇将军,幸甚之至也,干了!”便汩汩饮了下去,悠然哈出一口酒气:“清寒凛冽,燕酒果然不差!”乐毅笑道:“好说!先生但喜欢,临走时乐毅便送一车与先生了!”鲁仲连大笑摇手:“燕酒便在燕山喝,方才出神!”乐毅却是喟然一叹:“也是啊,穷国无美酒!老燕酒以燕麦酿之,兑燕山泉水而窖藏,清寒有余而厚味不足,天下便有了‘燕酒出燕淡’之说。如今不同了,此乃五谷纯酿,易地而酒质弥坚,先生便试试了?”鲁仲连不禁有些歉疚,慨然笑道:“既蒙将军相赠,鲁仲连自当大饮一车!”

“先生此来,何以教我?”倏忽之间,乐毅脸上的笑容便消失了。

鲁仲连见乐毅如此郑重地口吻,不禁肃然拱手道:“仲连不才,想为燕齐修好尽绵薄之力,以使两邻庶民有个太平岁月,恳望将军纳我一策,消弭兵戈。”

“先生何出此言?”乐毅慷慨一笑,“三十多年来,齐国咄咄逼人,燕国吞声忍气。齐军入燕三载,掠财无数,杀人无算;燕国割地而不敢求还,大将被杀反而谢罪,齐民入燕争渔而燕国反要赔偿,如此等等,燕国为的便是给庶民求得一个安宁太平,岂有他哉?先生今有太平长策,燕国敢不接纳?先生但说便是了。”

“将军才略,令人敬服!”鲁仲连由衷赞叹一句,便是微微一笑,“以将军之明,岂不知今日齐国已非昨日齐国,开罪天下,千夫所指,与六国修好尚且不及,何能再对燕国颐指气使?而将军在辽东寒暑十载,练得精兵二十余万,正欲连结天下战国攻齐复仇,眼看便是兵连祸结,将军却说‘燕国敢不接纳’,岂非言不由衷?”先将话说开说透,而后再来商讨方略方可实在,这便是鲁仲连此刻所想。

乐毅悠然一笑:“鲁仲连果然纵横名家,所见甚透!”却忽然口气一转,“然则,燕国练兵,所在若何?先生却是走眼了。”

“此话怎讲?”

“燕国练兵,所为只有一个:自立于天下,不再重蹈覆辙,不再被齐国吞灭。”虽然语气并不激烈,乐毅的神色却是那种无法撼动的气势,“齐王称东帝,吞并天下之心路人皆知,假若先生做燕人,莫非可以不练兵?”

“罢了!未发之兵,不可测其道。”鲁仲连长长的一声叹息,撂过了这个说不清的话头,“将军,听我目下一策如何?”

“先生但说。”

鲁仲连一口气便说了下去:“齐国退还燕国历年所割十五城,并燕南水面;诛杀张魁事件,齐王向燕王谢罪;当年掠燕财货,齐国加三成退还并赔偿;如此做来,燕国可愿罢兵立盟,两国修好?”

“这是齐王之意?”乐毅悠然一笑,闪亮的目光便盯住了鲁仲连。

“齐王禀性虽不同寻常,然邦国安危事大,定能择善而从。”鲁仲连自然知道乐毅疑惑所在,虽则对说服齐王并没有十分把握,但还是坚定明朗。

“好!”乐毅拍案而起,“先生有此大志,乐毅自当鼎力辅助。我这便进宫禀报燕王,先生便在这里消磨一时。”

鲁仲连原本只是想说服乐毅不要反对,然后他便可以全力说服燕王。战场是军人的功勋所在,自

古以来,掌兵大臣十有八九都是强硬主战派。乐毅十载练兵苦心备战,而且已经开始了与中原各国的秘密联络,纵是贤明之士,如何便能放弃这个长期谋划的目标?惟其如此,鲁仲连实在没有想到乐毅如此快捷明朗,非但一口赞同齐燕修好,且要立即进宫!一时之间鲁仲连倒是困惑起来,意味深长地一笑:“十载功夫,将军不怕付之东流?”

“先生差矣!”乐毅哈哈大笑,“好战必亡,忘战必危。乐毅固然好兵,然身为国家重臣,岂能以一己之好恶,度国家之利害?燕国但能不动干戈而收复失地,回复尊严,乐毅何乐而不为?”说罢一拱手,竟是大步去了。

鲁仲连怔怔地望着乐毅背影,竟是百感交集地长叹了一声。

燕昭王正在书房密室端详那幅可墙大的《齐国山水城池图》。

这是乐毅派遣堪舆师数十次潜入齐国,花费十余年心血精心绘制的一幅秘密地图,只有两幅,一幅在这里,一幅在乐毅幕府。寻常但有空闲,燕昭王都要独自站在这里长久地默默地端详揣摩。他是在燕国内忧外患剧烈交汇的血火中拼杀即位的,加冠于危难之中,崛起于废墟之上,国仇家恨,点点滴滴都渗透了他的每一个脚印。而在所有的仇恨中,齐国刻在他心头的伤痕则是永远都无法泯灭的。

说起来,燕齐两国在周武王始封诸侯时都是首封大国,都是带着镇抚边患的重任在荒莽山原披荆斩棘艰难立国的功臣部族。召公奭、太公望,那是多么辉煌的两个名字啊!西周三百余年,鲁、晋、燕、齐四大核心诸侯,便是支撑整个华夏的四根擎天大柱。鲁晋定中原,燕齐镇边陲,忠心事王,共讨叛逆,四国之间几乎从来没有发生过龌龊。燕齐两国同在边陲,一北一东相毗邻,唇齿相依水乳交融,当真是兄弟之邦。进入春秋动荡之期,齐晋渐渐强大了,鲁燕渐渐式微了,不知不觉的,燕国便成了追随齐国脚步的附庸式盟邦。纵然如此,毕竟老根还在,终姜齐之世,燕国与齐国还是维系着互相救济辅助的久远传统,边界也从来没有驻军。可是到了春秋后期,田氏取代姜氏公室,齐国便成了“田齐”。一切龌龊,一切仇恨,都是从那时开始的。作为王族诸侯的燕国,始终对田氏“篡国”耿耿不能释怀,将新齐国始终看作一个异类叛逆,不与齐国通使,还在边境驻守了兵车八百辆!要不是燕国已经衰弱得自顾不暇,拥有“代王讨逆”大权的燕国也许早早就对这个“田齐”兴师问罪了。兴师不能遂心,燕国便只有变着法儿冷落这个新贵,禁止通商、封锁关梁、不通使节、不与会盟、边境驻军等等等等,燕齐邦交便倏忽降到了冰点。

田氏新齐国立足未稳,却是急于与大诸侯们修好会盟,通商互助,自然便要首先结好燕国这个毗邻的王族大国。反复试探,齐国竟然都碰了硬邦邦的钉。有一次,两国渔民因在济水捕鱼而大起械斗,齐桓公田午便将齐国渔民全部押往燕国,交燕简公处置。谁也没有想到,燕简公竟下令全部杀了齐国渔民!同时对燕国渔民大加褒奖,还破天荒派出特使责令齐国向燕国请罪!燕国的倨傲,终于激怒了这个正在蓬勃成长的新贵,齐国愤愤然开始了与燕国的冰冷对峙。到了战国初年的齐威王田因齐即位,力行变法,齐国实力大长,倏忽二三十年便成了天下第一流大国。这时的燕国,却在恪守祖制的懵懂岁月中沉沦为疲弱之邦,除了皇皇贵胄的血统,几乎是要甚没甚。于是,苍老的燕国只有极不情愿地跟在齐国后面亦步亦趋,俨然宗主与附庸一般。

燕文公任用苏秦,燕国终于有了一个崛起的机会。惜乎天不假年,文公尚未来得及等苏秦合纵成功便骤然病逝了。燕易王倒是雄心勃勃,偏偏又重用了更加野心勃勃的子之。这个子之凶狠酷烈,毒杀了燕易王,软禁了燕王哙,最后又逼迫燕王哙将王位禅让给他,接着又毒杀了燕王哙。子之做了燕王,燕国的大劫难便骤然降临了。

当时好容易保住太子之位的姬平被迫离国,流落于王族封地。为了复国,他联络王族发动了一场兵变,不想却被凶悍的子之一举击溃。姬平再次流落封地藏身,无奈之下,便秘请齐国发兵靖难。齐宣王本来就一直在等待出兵机会,应姬平之邀,立即大举发兵燕国,剿灭了子之,将燕国财货抢掠一空,还大火焚毁了蓟城,给姬平留下了一个满目废墟遍地疮痍的烂摊子!国人在痛骂齐国的同时,也恶狠狠地诅咒着那个搬来齐人的子之。姬平很清楚,要不是将搬来齐兵的恶名转嫁给死无对证的子之,他这个国王还当真要被国人撕碎了祭祖。就这样,做了燕王的姬平深深地掩藏了这个永远流血的伤口,开始了艰难的复国。安抚百姓,恢复生计,求贤变法,周旋列国,练兵备战,终是一步一步地走到了今日。虽然正当不惑之年,他却已经是两鬓苍苍的老人了。几十年来,他一日也没有忘记向齐国复仇,虽说没有像越王勾践那样日喊三次,也是经常在梦中霍然坐起,看着漫天星斗愣怔莫名。

“禀报我王:亚卿晋见。”御书的声音从密室门外轻轻传来 。

“禀报甚来?老规矩,请亚卿到书房便了。”燕昭王一声吩咐,便已经出了密室。他从来不在书房接见大臣,惟

独对乐毅例外。御书虽然知道这个例外,但见国君独在密室,仍然不敢大意。况且,乐毅刚刚从这里离开不到两个时辰,便又匆匆进宫,也实在令人意外。见国君并无异常,御书才轻步走了出去。

“君上,鲁仲连来了!”乐毅大步匆匆地走进书房,一拱手便是一句消息。

“鲁仲连?啊,想起来了,临淄千里驹,新一代纵横策士。”燕昭王竞日思谋天下大势,对邦交人物极是熟悉,竟是提到便知,“说说,他意欲如何?”

“鲁仲连要斡旋燕齐修好。”乐毅悠然一笑,便将鲁仲连在他府中的事体详细说了一遍,“君上以为如何?”

燕昭王心中一沉,一时竟是愣怔默然。对齐国开战,这是他朝思暮想的兴邦大计,也是与乐毅几位重臣长期谋划的秘密国策,眼看便要推出水面了,却突然有人要斡旋燕齐言归于好,而且提出了确实令人怦然心动的修好要件,倒是真令燕昭王一时回不过神来。齐国若退了燕国失地、赔补了昔年财货,再加上赔罪,再要开战只怕是天下不容;可要说不打齐国了,心中便顿时空落落的,血泪浸泡长久压抑的国恨家仇便这般轻飘飘滑过去了?燕国若有六十万大军,燕昭王便绝不会接受这种修好之约,齐国不想打他也要打,打出来的物事终是实在!可燕国只有二十万大军,兵力只有齐国的三分之一,燕国要复仇,便要合纵天下灭齐;而强大的齐国着意修好,燕国再要灭齐,便失却了道义,“得道多助,失道寡助”,无道伐国,他国出兵便大是难题。说到底,接受齐国修好,燕昭王觉得憋气;拒绝齐国修好,燕国复仇便失去了合纵支撑,更是憋气!思忖良久,燕昭王竟是长长地一声叹息。

“君上毋忧,鲁仲连之动议,对我大是有利。”

“有利?”燕昭王急迫道,“说说,如何有利?”

乐毅却是从容反问:“君上以为,齐王田地会赞同鲁仲连这个修好动议么?”

“你是说,齐王不会接受修好之意?”骤然之间,燕昭王两眼生光。

“绝然不会。”乐毅摇头,“此人禀性乖戾,吞灭六国之野心天下皆知,如何能吐出吃进几十年的肥肉,向一个弱燕低头?”

“有理!”燕昭王一句赞同,又突然犹疑,“鲁仲连难道想不到这一点么?”

乐毅便是一声叹息:“知其不可而为之,鲁仲连也。保国心切,他只是全力一争而已。”

“好!”燕昭王拍案而起,“鲁仲连天下名士,你我君臣便将这文章做大。”

“为我合纵六国铺路。”乐毅会心地一笑,又是一声叹息,“只怕鲁仲连有不测之危了。”

“天意如此,人力奈何?”燕昭王笑了。

三、狂狷齐王断了最后一条生路

快马三日,鲁仲连终于风尘仆仆地赶回了临淄。

燕昭王在王宫正殿朝会,隆重地接见了鲁仲连,将鲁仲连的斡旋之举诏告朝野,当殿申明:“本王惟以燕国庶民生计为念,但能收回失地财货,便决意熄灭兵戈,与齐国永久修好!”几位世族老臣激烈反对,却都被乐毅义正词严地驳了回去。燕昭王便当殿下诏:以上大夫剧辛为燕王特使,携国书盟约与鲁仲连共同赴齐会商。鲁仲连本在秘密试探,未曾想到燕国竟是欣然接受并郑重其事地将事情公开化,便有些突兀之感,转而一想,如此做来可逼怪诞暴戾的齐王认真思虑,也未尝不是好事,所不利者惟有自己处境也,邦国但安,个人得失何足道也?如此一想,便也欣然接受。

次日离开蓟城,燕昭王亲率百官在郊亭为鲁仲连剧辛饯行,殷殷叮嘱:“先生身负邦国安危之重任,功成之日,姬平当封百里千户以谢先生!”鲁仲连只哈哈大笑一阵,便与剧辛辚辚去了。行出燕界,鲁仲连便得到义报:燕国已经将消息飞马通报了其余五大战国,燕国接受鲁仲连斡旋的修好愿望已经是天下皆知了。虽然隐隐不快,鲁仲连也只有长叹一声,先将剧辛安顿在临淄驿馆,便飞驰薛邑 ,连夜来见孟尝君。

“仲连啊,想死我了!”一身酒气的孟尝君一见鲁仲连便开怀大笑,“来来来,先痛饮三爵再说话!”

“孟尝君啊,你却好洒脱。”打量着宽袍大袖散发披肩肥腰腆肚两鬓白发的孟尝君,鲁仲连不禁便是泪光莹然。眼前的这个肥子活脱脱一个田舍翁,哪里还有当年孟尝君的影子?

“别一副惨兮兮模样,你一来,我便好!来!干起!”

鲁仲连二话不说,连干三爵,便是一抹嘴:“孟尝君,此时你可清醒?”

“哪里话来?”孟尝君胀红着脸高声道,“三坛酒算得甚来?你便说事。”

鲁仲连便将燕齐大势、燕国秘密备战的情由以及自己的思谋举动前后说了一遍。孟尝君竟听得瞪大了眼睛,惊讶之情便参合着浓浓的酒意僵在了脸上,毕竟是曾经叱咤风云纵横天下,孟尝君如何掂量不出鲁仲连这一番话的份量?默然良久,孟尝君“啪!”的一拍酒案便霍然起身:“仲连,你是否要田文再陪你拼一次老命?”

“田兄,惟有你我携手,冒死强谏,齐国

尚有转圜。”

“好!”孟尝君大手一挥,“今夜好生合计一番,也待我这酒气发散过去,明日便去临淄。”说罢转身便是一声令下,“来人!请总管冯驩立即来见!”

孟尝君虽然被第二次罢相,但依照齐国传统,封君爵位却依然保留着。也就是说,这时候的孟尝君只是个高爵贵胄,只能在封地养息,无国君诏书便不能回到临淄,更不能参与国政。这次要骤然进入临淄,自然便要周密部署一番。鲁仲连稍感舒心的是,孟尝君一旦振作,毕竟还是霹雳闪电一般,尽管门客大大减少,但要顺利见到这个行踪神秘的齐王,还只有孟尝君有实力做到!否则,鲁仲连纵有长策大计,却是入不得这重重宫闱,徒叹奈何?

片刻之间,冯驩匆匆赶到,孟尝君将事由大致说得一遍,末了一挥大手:“你今夜便带人赶回临淄,至迟于明日午时将一切关口打通,我与仲连午后进宫。”

“邦国兴亡,绝不误事。”冯驩一拱手便大步去了。

“孟尝君,临淄门客们还在?”鲁仲连有些惊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