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1)

穿越为兽 柳木桃 12580 字 2024-10-11

他会给我讲王宫外的世界有多精彩,极南的世界有一片荒海,荒海之滨是仙岛,那里四季如画,人间天上。忘忧水流成的瀑布,定情草铺成的山坡。传说有情人若是能找到那个仙岛,就可以携手终身,无忧无愁……

然而,随着我越来越多地喜欢和他呆在一起,王宫里的窃窃私语也多了起来。有心人若有若无的窥探与注视无时不在。本来竭力拉拢国师的几位王子也开始和他疏远,并且纷纷在他居住的紫英殿外安插耳目。这种微妙的气氛随着我一百岁生辰的临近而愈发紧张起来。

于是云弄开始有意无意地回避我,也不再来红莲池畔,我知道为了避嫌不能再去找他,这也是为了他好。尽管真的很想他,无时无刻不怀念着他的笑容,他温柔的话语,他身上那种莫名让人眷恋的气息。

终于到了雪凌九十九年,这一年发生了很多事。

老王驾崩,举国哀悼。本来依据礼法各位王子应该在棺前守灵,满朝文武应该齐聚祭坛礼拜为王祈福超度。然而他们谁也没有呆在自己该呆的地方,而是紧锣密鼓地互相往来,各位王子的府邸门槛几乎被与自己交好的大臣踩烂,忙里忙外倒像过节一样热闹。

各地分属于不同势力的军队暗自调动,秣马利兵,大肆在民间征兵敛财,闹得百姓苦不堪言,家家户户鸡飞狗跳不得安宁。

王都内每天都有人被暗杀。听说三

王子的亲娘夜里被人缢死,守卫王城的袁将军被人钉死在自家饭桌上,五王子的新婚妻子失足落水,郭太尉一家老小被烧死在一场大火中……

周围每一丝空气都透着血腥味,熏得我恹恹地趴在床上,连滴水都喝不下。梦里充斥着凄惨的哭声,残破的肢体,绝望的眼神,我总会夜半惊醒,然后瞪大眼睛直直看着窗外的天空,直到天明。

雪凌九十九年的最后一天夜晚,整个王宫的气氛紧张到令人窒息。按照惯例,所有的王子都被允许进入雪凌殿,等子时一到我满一百岁,他们便会分别来到我面前,接受我的选择,如果他们之中有未来的王,我便会立刻化为人形,匍匐在他的脚下宣誓效忠。

虽说王者不论出身,但大多数情况下只要一个家族不犯大的错误,王位还是在王子中产生的。可是不知为何,我打心底里不愿意选他们之中任何人为王,因为他们的双手沾满了血腥,即使多看他们一眼我都觉得厌烦。但如果是七王子呢?脑海中突然出现上川迟那双明亮透彻的眼睛,想起幼年时和他一起玩耍的情景,我心底犹豫了一下,但最终还是觉得他不太适合这冷冰冰的王宫,最好也不要被选中。

我静静趴坐在华贵的软榻上,雪凌殿的仙使们开始陆陆续续进来,准备熏香,在我面前悬挂金丝纱帐,然后捧进衣饰。据她们说神兽初次变人是不穿衣服的,我却不以为然,因为那天晚上在云弄面前变成人我就穿着衣服,只是我懒得说,由着她们去折腾。

朝中的官员们全跪在雪凌殿外,包括云弄,几乎所有人都屏气凝神,然而他穿着国师的连帽长袍,整张脸都隐藏在雪白的兜帽里,看不到表情。

子时的钟声敲响,就像全国上下所希望的那样,我终于成年了。

我自己倒没觉得有什么不同,只是周围所有人看我的目光都充满了惊叹,原来我的周身正散发着柔和的莹白色圣光。大家都说雪凌兽是有史以来最美的神兽,不知道我变成人之后会怎样。那天转变的时间太短,都没来得及看清自己的模样就又变回来,所以我也有些好奇。

首先进殿的是上川连,他的目光依然带着狠厉,斜挑的眼锋看得人心里不舒坦。我很庆幸自己身体没有任何变化,和他沉默地对峙了良久之后,众人知道,他已失去了做王的资格。依礼他须对我跪拜之后再退下,但他只是那样居高临下地站在金丝帐外,嘴边挂着一丝轻蔑的冷笑,然后甩袖离去。

接下来几位王子按着年龄次序依次进来,当六王子上川巡因没被选中而失望离去的时候,他看进来的上川迟的目光是那么阴戾可怕。

都是一家的兄弟,为什么会这样互相仇视?我想不明白,在这一刻,突然觉得做人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好了。

上川迟跪坐在我面前,清澈的眼睛专注地看着我,尽管隔着帘帐,但我仍能从他的目光中看出关切与隐隐的希冀。屋子里的更漏声一滴一滴地响着,反倒衬出周围的紧张与寂静。整个大殿内没有一个人敢出声,甚至连呼吸的声音都没有。

然而,终究还是什么也没发生,他神情间流露出淡淡的失望,眼睫微垂,向我俯身一拜,便退出神殿。

但在离开之前他却突然回过头:

“凌儿。”

我抬头望了望他,这些年很少见到他,他比以前长高了,肩膀也抽宽不少,渐渐显露出上川家男儿的英武之姿。

“保重。”他背对着殿外跪伏的众人,对我无声地做着口型。眸光微动,好像欲言又止,随后便转身离去。

六位王子与众臣相继离开,渐渐地,殿门外只剩下一个人。

他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只是那样静静地立在空旷的广场。

子时的黑夜,繁星在宫灯的映照下黯然失色,只有飘舞的雪凌花瓣点缀这寂寞的世界。就像轻盈的精灵,落在他的头上,肩上,又慢慢从柔软的白袍上滑落,无声无息,无痕无迹。

云弄……

从未有任何时候像此时这样被他吸引,喜欢他,想闻到他身上的气息。想冲过去,离他近一点,再近一点,这种渴望几乎要融入每一滴血。

然而我知道,他不是王,我没有因他而变成人,我不能再想他。神兽自出生起只能和一个人亲近,这世界上唯一的一个人,便是王,是那个即将掌控这江山社稷的人,我要用性命去辅佐,去守护,哪怕他只是一个陌生人。

仙使们缓缓将宫门关上,我从软榻上起身,最后望了他一眼。

从今以后我已成年,我有属于自己的使命。

曾经的梦,哪怕多么美多么真,终究也只能是一场梦。就像现在这样,随着大门的关合,被一点点封住,连一道缝隙都不留下。

……

六位王子都没有被选中,大王子又下落不明,这就意味着一个很严重的问题,未来的王很有可能不在上川家产生。

一个习惯了执掌权柄,凌驾于万民之上的家族怎么会轻易将王位交到外人手里呢?

大多数情况下,他们会采取防患于未然的做法,即,毒

杀神兽。这样可谓一举二得,既可以通过除掉神兽而除掉潜在的其他王位继承人,又可以等待新的神兽降生,为王族内的人被重新选中而创造机会。当然,为了不被天下百姓诟病,这种事不能在明面上做。

于是本来斗得你死我活的几位王子空前一致地团结起来,一直被王族供奉的神兽成了所有人的眼中钉肉中刺。因此雪凌殿的所有仙使都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严密检查我的饮食,控制神殿四周人员出入。而我的工作也繁重起来,每天要耗费很多灵力保护神殿,那些无忧无虑的年少时光彻底回不去了。

按照惯例,如果神兽在王子中挑不出王,便要离开王宫,去各处流浪寻找新主。但我却没有急着离开雪凌殿,因为冥冥之中总有一种预感,觉得王气就在这王宫里,就在我身边,而且离我越来越近……

这天晚上,我像往常一样准备入睡,但心却总是跳得厉害,砰砰有如擂鼓。这种感觉很奇妙,周围的每一丝空气都充满了悸动,我觉得几乎要窒息,像是有一种强大的力量在某处召唤着我,那是一种自生命伊始便存在的,无法控制的吸引力。

王气……

身体微微颤抖,好像身上每一个细胞都在疯狂地跳跃!我不由自主地起身,走出寝宫,跨出神殿,然后脚步越来越快,到最后近乎奔跑。夜晚的风清凉地打在面颊上,突然觉得身上不是一般的冷,我的气喘声越来越沉重,渐渐觉得脚下的石子路面越来越冷硬,几乎磨疼了掌心。

越来越近了……

就像破蛹而出的蝶,张开双翅迎接崭新的生命,我觉得身体变得轻盈,银白色璀璨而瑰丽的光芒照亮了黑夜。

终于,我看到了那个站在雪凌花树下的身影。

凉薄月夜,古树单影,墨发如云,衣袍飘逸,只一个背影,便看得出无以比拟的王者之风。

“……你是谁?”我不禁痴痴地问道,并没有注意到自己此时竟像人一样说出话来!

那人缓缓转身,眼角眉梢尽是睥睨众生的轻狂得意。那一瞬间,红尘颠倒,天地失了颜色。

漆黑的眼眸有如最遥远的星,深邃而沉静。

他打量了我一会儿,嘴角终于扬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近,我叫上川近。”

风动云止,卷得满树银花飞舞,落英缤纷。

“你是……大王子?”我瞪大了眼睛,下意识走向他,却觉得他身上的气息十分熟悉。

他并没有回答我,只是解下自己身上巨大的黑色披风。

我看见繁星被黑色遮盖,还不等反应过来,便觉得身上一暖,他已将披风盖在我身上。

“以后不要不穿衣服乱走。”他的声音很低沉,就像这无边的黑夜,带着动人心魄的蛊惑。

我这时却猛然间反应过来,自己竟然变成了人!而且果然像仙使们说的那样,没有穿衣服。刚刚情急之下跑出来竟然没有注意到身体的变化。

我急忙将双手从披风中伸出来,就着月光惊奇地仔细看,然后将腿也伸出来,再然后披风滑落,露出肩背,我回过头去看,乌黑的长发随之散落下来,盖住雪白的胸,柔软的腹,缠绕着修长的双腿,直到膝盖……

终于变成人了吗?永远地变成人了!

我不敢置信地伸手触摸自己的脸,脖子,肩膀,手滑到胸前两团软软的肉上,低头捏了捏,又戳了戳,也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

这时却听见上川近一声轻轻的咳嗽,我好奇地抬头看他,只见他半握着拳抵在嘴边,侧过头去不看我,神情有些古怪。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忙拉起他的袖子凑上前闻了闻。

“你做什么?”他似乎条件反射地想要躲开我。

我却不放手,反而将头埋在他的胸前,抱住他深深一吸气!

突然间,内心被喜悦充满!

他是云弄!虽然他的样貌和云弄很不一样,但我知道他就是云弄。我不会弄错,他身上有云弄的气息,那种我做梦也会想念的气息!我紧紧环住他的腰,紧贴在他身上仰着头看他,看着他那星子一般明亮的眸,兴奋地说:

“你是云!”

从没有哪一刻让我这样幸福,云弄竟然是王!是让我变成人的王!我的生命从此刻起便永远和他联系起来了!

我急忙松开他,跪伏在地,压抑着情绪,竭力保持镇静地徐徐说道:

“遵循天命,迎驾主上,从此以往,不背王命,不离御前,誓约忠诚。”

说罢,我便拾起他的袍摆,虔诚而恭敬地亲吻。

上川近还没有说话,这时不远处突然响起无数脚步声,火把的光亮晃得人睁不开眼睛。上川近脸色一黯,立刻用披风将我裹起来,一把抱住我闪进旁边永巷内,大队的巡逻士兵从外面的巷口经过,似是急着搜寻什么。

刚刚因为一时情急,整个人都被上川近的披风蒙住,我费力地挣扎,才探出半个头来,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他。上川近将食指轻轻抵在唇边,示意我噤声。我立刻心领神会

地闭紧嘴巴,缩在披风里,老老实实呆在他怀里不动。

直到巡逻兵走远,这附近再无动静,上川近浑身紧绷的肌肉才松懈下来,他低头认真看着我,狭长的眼睛很漂亮,看得人心里毛毛的。

“把我藏起来,不要让人发现。”他说。

于是,我把他带回了雪凌殿。

这一晚是我作为人渡过的第一个夜晚,上川近不想惊动别人,所以也不让我点灯。他和衣睡在我旁边,我便偷偷侧头打量他,挺直的鼻梁,斜飞的剑眉,削薄的嘴唇,俊雅如昔,却比原来的云弄增加了几分英气。不过不论他如何改变,他却始终都是那个人。

我正看得兴起,不料他却突然睁开眼睛,清亮的眸子毫无睡意地直直盯着我,我吓得急忙把脸埋在被子里,心扑通扑通地跳。

“你那是什么姿势?”

诶?是在跟我说话?

“这样睡到天亮,你明天这双腿就可以不要了。”

我确定他是在跟我说话了,把脸微微侧过,露出一只眼睛看他,小声问:“这样睡……不对吗?”

没什么问题啊,两条后腿蜷起来,屁股坐在上面,然后,趴着睡。

上川近叹了口气,侧身起来将我像瓢虫一样翻了个个,大手抓住我光溜溜的脚踝,把我蜷曲的双腿拉直放平,然后胳膊塞进被子里。

这样四腿朝天地躺着着实令我不习惯,于是我趁他不注意又重新趴回去睡。还没等我将被子拉到脑袋上,便又被他翻回去。这样折腾了几次,他似乎有些生气了,连喘气声都有点粗重。

终于,当他最后一次将我平放到床上后,竟然直接压在了我身上,叫我动弹不得。

“你现在是人了,人要这样睡,记住了?”双手被他箍在头两侧,他有些咬牙切齿地说道。

可是我真的不习惯呀!我有些无辜地冲他眨眼睛。

“老实躺着,不许再动来动去。”

这算是王命了吧,不能反抗,我只好点头。

上川近似乎深吸一口气,放开了我,离我远远地躺到一边,背对着我不再说话。

第二天一早,服侍我的仙使们一进门便惊呼起来,险些打翻了洗漱的玉盆。

“雪凌……雪凌大人!您转化了!”一名仙使试探地接近我。

我从床榻上爬起来,睡眼朦胧地向旁边看了看,发现上川近已经不见了踪影。

仙使们要把这则喜讯公布出去,我想到上川近并不想让人知道他的存在,便下令封锁消息,不让外界知道我变成人。神殿的仙使只忠诚于神殿主人,所以尽管她们有些疑惑,还是谨遵命令。

雪凌殿外一片寂静,但宫殿内却几乎炸开了锅。兴奋过度的仙使们捧出各色衣饰头饰,铺天盖地的锦衣罗裙晃花了我的眼睛。

我被人按在铜镜面前,看着里面那个人,唇红齿白,弯眉大眼,据说按人类的标准还算挺好看的。我好奇地翻看那些胭脂水粉,花环发簪,耐着性子让仙使们将我的一头长发绾来绾去,弄得头皮发紧,最后终于忍不住发作,让她们给我留下吃食,便都撵了出去。

独自站在大殿内,生平第一次在身上裹了这么多布料,弄得我举步维艰,摇摇晃晃走了几步,便索性四脚着地趴跪在地上。

以前一直以为做人好,想不到做人这么麻烦。我泄气地把刚刚蹬掉的绣鞋捡回来,坐在地上认真穿好,又发现不经意间竟把胸衣的带子绊开了,于是低头想把它系好,可是却越弄越乱,急得我满头大汗。

就在这时,整个人被淡淡的影子笼住,一双修长的手伸过来,帮我把已经打成死结的衣带拆开。一种莫名的压迫感令我紧张得说不出话,只抬起眼睛偷偷看面前的人,他不太喜欢笑,总是板着脸,叫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但只要轻轻看人一眼,便可以让人感受到他那凌人的气势。

“好了,以后衣带便这样系,记住了?”上川近淡淡地说,眼神不经意间向我一扫,我急忙低下头不敢看他,只默默点头。

“用饭吧。”他坐在摆满了饭菜的桌子旁,举止优雅地拿起碗筷。见我仍立在原处不动,便侧头看了我一眼。“怎么不过来?”

我看看桌上,繁复的餐具摆放得整齐,却让我不知所措,我拾起一根筷子握在手里,狠狠戳进一块糕,挑起来刚要送进嘴里,却滑落在桌上,试了几次都没成功,便索性凑过去直接用手抓起半块油酥糕塞进嘴里。

上川近眉毛微微蹙起,我一手扶在桌上,一只腿半跪在椅子上,嘴巴塞得鼓鼓的正努力往下吞,见到他这样看我,便吓得一下卡住了,一动不动地双眼圆睁望着他。

他面无表情地看了我好一会儿,只是通过他那微微抽搐的嘴角看出他在竭力抑制着什么,最后,终于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爽朗的笑声越来越大,满满的笑意直漫上那双深邃而寂寞的眼睛,就像一盏孤寂已久的华灯被点亮,直叫人无法将目光移开。

“过来。”他站起身,唤我过去坐在他那个位置。

我战战兢

兢地走过去坐下,他从我身后环主我,握住我的两只手,然后开始手把手地教我如何用筷子夹菜,用调羹盛汤。咀嚼时要慢而无声,布菜时一手要扶着另一手的衣袖……

世界只剩下了他若有若无拂过我脖颈的灼热呼吸,还有此时两个人的心跳。

“既然作为人活在这世上,便要有人的尊严。”

他握着我的手拿起筷子夹了一个精巧的馒头,放在面前的玉碟里。

“不要让人嘲笑,不能输给自己。”

他携着我的手盛了碗米羹,蒸腾的白气熏热了我的面颊。

“要时刻提醒自己,我是所有人目光的焦点,我高贵不可侵犯。即使窘迫,也要保持优雅的姿态,不让人看出你的惧怕。”

他的语调很优雅,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却觉得他的字句中透着说不出的沉重,忍不住转过头去看他,那双幽静的黑眸中竟没有一点光亮。

番外 凌儿(下)

就这样,连着很多天,上川近在雪凌殿中与我同吃同住。为了保密,我遣退了服侍的仙使,每日只与他单独呆在一起。

他教我下棋,等待我落子时,闲散地夹着棋子敲击棋盘的样子,有一种千军万马中挥斥方遒的悠然气度。

他教我用笔写字,把我拥在怀中,握着我的手,不经意间的抑扬顿挫,仿佛登临绝顶指点万里山河。

他教我在夜晚通过星象判断方向,指明不同星座的位置,给我讲述那些遥远的传说,我们躺在雪凌花树下静静仰望夜空,他说人永远要知道自己的位置才不会迷失。

他教我要做一个真正的人,不能受别人的摆布与控制。做事要遵从自己的心。他也会吹笛子,吹的曲子比云弄多了几分激昂。他说人如曲,曲如魂,只有用心聆听,才能看到演奏者的心。

他从不像宫里大多数人那样唤我凌儿,而是叫我“雪凌”。他说这个名字很好听,是一个属于人的名字,而不是一只关在金丝笼里的宠兽……

有时候我不太明白他的话,只知道他的眼神总是很深沉,心里好像有很多秘密。每天都会有一只黑鸟来找他,他会从鸟儿的腿上取下字条,然后提笔回复几句,再将字条绑在鸟腿上,让黑鸟飞走。

我不明白为什么他不肯让我昭告天下,告诉所有人他就是未来的王,我不明白为什么他和云弄明明是同一个人,却有着截然不同的性格和容貌。我更不明白,为什么每天夜里当宫灯高悬火光摇曳时,他看向金宫的眼神那么让人刻骨铭心。

他和云弄不一样,他的目光中从来没有哀伤,他负手而立的背影仿佛是一座让人仰望的山峰,宽阔的脊背直要把天也撑起来。但我每次看到他时心里都会觉得很凄凉,觉得他就是苍翠山顶那棵孤独的万年雪凌树,花开虽然灿烂,却要终年凌绝顶而立,经受着没有穷尽的暴风骤雨,直到耗尽最后一丝生命……

我每天都与上川近睡在一起,静谧的黑夜中能听到身边有另一个人的呼吸,另一个人的心跳,这种感觉很奇妙,就好像从此以后可以不再孤单。

但是这天晚上,上川近却不见了。

我隐约觉得心中不安,找遍了整个雪凌殿,终于在一间小小的杂物间里找到他。昏暗的房间内他躺倒在冰冷的地面上,瑟缩地抱成一团,双眉紧蹙,痛苦地闭着眼,身体不断地颤抖,大颗大颗的汗珠从他的额头上渗出。

我被吓得一惊,立刻就要冲到他身边,却在这时,看见屋子角落的阴影中,走出一位身着绿色罗裙的女子。这个人我以前见过,她是九大仙人中的青罗仙人,云弄的授业师父,因此也就是上川近的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