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不能动 风弄 7220 字 2024-10-11

“医生,继续看护,好好治好他。”周扬忽然放开陈明,冷笑着,转身大步离开。

瞪视周扬离开的方向,陈明疲惫地坐倒在床上。

什么都有临界点。

过了临界点,一切变质。

周扬,我的临界点太低,无法为你忍受这么多痛楚,无法为你把自己当成另一个离尉,无法为了你抛弃自己的嫉恨之心。

我,我的爱,临界点其实很低。

那日起周扬不再出现。医生护理依然忐忑不安地围绕着陈明,他们确实是能力卓越的专家,陈明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好起来,心却一天比一天荒芜。

周扬的消失,并没能令他好受一点。

陈明得到许可,可以在总部内走动,他并不大希罕这个施舍的自由,因为要走出总部是不可能的。这么长的时候后,他仿佛已经失去了逃跑的欲望。

逃跑之后,面对的只是人海茫茫,他没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朋友,也没有属于自己的亲人。周扬断了他的归宿,一个按键,斩草除根,毫不留情。

总部里资格比较老的人表面上都对陈明必恭必敬,陈明面无表情地接受。陈明心里明白,那并不完全是周扬命令的功劳,离尉余威犹在。

只要不离开总部,基本上他去哪都不会遭到阻拦。

“离……对不起,陈先生。”常常遇到这样冒失的称呼上的纠正。

谁命令他们用陈这个姓称呼自己?只有周扬。

陈明暗暗警惕自己不要去在乎这么一个微小变化。

周扬不知所终,知道他一直在总部里办公,但总是见不到他。

偶然的机会下,陈明终于知道,周扬原来把地下室当成了卧室。

“地下室?”陈明食不知味:“是……那间?”

没人回答。

他独自占据着原本属于周扬的大床,无法入睡。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陈明开始怨恨自己比怨恨周扬更多。他痛恨自己的梦境,不实在的盼望和不死心的爱情纷扰不断。梦境中,周扬不会吝啬一个属于陈明的笑容。

“只要你爱我。”

“我爱你。”

“这就足够了。”

周扬在梦中对他笑,吐出一个字:“明……”

一个笑容,就是一个美梦。

一个笑容,就已足够。

梦境往往断在那个字吐出来的瞬间,犹如正上演到高潮的电影忽然断电,好不扫兴沮丧。

好,好,连梦也知道这是奢望。

一个属于自己的笑容。陈明恨自己卑贱,而连这样卑贱的愿望,在梦中也不过是奢望。

不原谅,他曾经发誓,永远不原谅周扬。

永远不能忘记那天的痛。

怎么忘?夜夜痛,痛彻心扉。

但人心,只会比世事更难料。

鸟鸣清脆的清晨,停在门外时,他才发现,脚步已经把他带到地下室。

那阴暗看不见阳光的地方,还是潮潮湿湿,地上铺着不相称的厚实地毯。

里面多了一台巨大的平面电视,播放的屏幕在四周墙壁反射着晃动的影子。陈明站在门外,听一声接一声骨骼响起的刺耳声音。

那声音,象刀,划过每一个听过它的人心上,象当日陈明第一次听到一样令人恨不得死去般痛苦。

谁听过这种声音,心必定血肉模糊。

谁看过这种景象,眼中永世掩着红光。

有人在默默观看―――黑白两道,天之骄子,周扬。

一遍一遍,睁着深邃心疼的眼,把一个一个镜头,一瓣一瓣飞舞的血花,一根一根断裂的森森白骨,收入脑中,不肯转过头去,放自己一条生路。

停下!停下!

陈明背贴在冰冷的墙上,紧紧闭着眼睛,捂着耳朵。可再怎么捂着耳朵,骨骼被砸断时的声音还是狂涛一样涌进来,撼动每一根神经,无数只手伸出来,拉扯他回到噩梦中。

离蔚昂着头,站在众人中,轻蔑地微笑。

别看,别看!

膝盖上被铁棍狠狠砸中,他跪下了,但还是昂着头,侧着脸,象受伤的狮王高傲地对着四周的豺狗。

别看了,别再看了!

血从活生生的身体上飞溅,铁棍毫不留情的抡下,折断的骨,戳破肉和皮肤露出来……

周扬一动不动,仿佛已经化为一座沉默的雕像。他默默看着,静静听着。

“别看了!”陈明朗朗跄跄地冲进去。他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推开坐在电视机前的周扬,转身瞪着电视,仿佛那是不共戴天的仇人。

周扬被他推到一旁,视线却依旧不变,目光深深刺

入屏幕,那样深沉,仿佛要把里面的人用目光拉出来一样。

陈明不知所措了一秒,咬牙转身,拿起手边的东西向屏幕奋力砸去:“不许看!”他恶狠狠地吼。

轰!电视机冒出白烟。

屏幕中的离蔚消失了,周扬凝结的黑瞳动了动,视线转向陈明。

“不许看!不许看!不许看!”陈明发了疯似的,把所有可以抓到手的东西都往电视上砸。

昂贵的超大平面电视,转眼变成一堆看不出原形的垃圾。

“不许看,不许看……”陈明转身,过度用力使他胸口剧烈起伏,转身看向一直安静的周扬:“不许看,不要再看了……”他几乎哽咽起来。

周扬抬起头 ,出乎意料的平静。

“你说得对,离尉已经死了。”周扬静静地说:“离蔚已经死了,他已经死了,他的骨头被打断了,他的血流了一地……”

他扯动唇角,帅气的脸上,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

陈明无端地心慌,他紧张地走向周扬,用焦灼又充满诱哄的音调低声说:“别再说了,你累了,周扬,你不该这样反复地……反复地看着屏幕。”

“眼睛……”他凝视着陈明,象在失神,眼睛忽然有了点光彩,伸出手:“多美的眼睛。”他柔声地说,温柔地微笑,眸里闪动着深深的爱怜。

陈明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只退一步,一个简单的梦就这样碎了,象雨点打在湖面,砸碎了镜子般的梦境般。周扬醒了,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很快,一点点地缩了回去。他的微笑不见了,脊梁再度挺直,眼睛闪着犀利的光芒。

“你来干什么?你来提醒我吗?”周扬冷冷地开口:“不用你提醒,我已经明白,离蔚死了。我明白,我很清楚。离蔚死了。”他牢牢盯着陈明,又狠狠将视线转到别处,向那堆冒着热气的电视机残渣走过去。

陈明口舌干涩地看着周扬在里面找着什么,半天他才醒悟过来,周扬找的是连同电视机一起被砸坏的放映机里面的光盘。有离蔚临死前情景镜头的光盘。

周扬找到放映机,把它敲开,从盘架上取出扭曲的光盘。

陈明一个箭步冲上去,抢过周扬抓在手上的一块已经完全不成原形的光盘。

“还给我!”周扬露出凶狠的表情。

“不!”

周扬扑过去,从他手里抢:“还我!”

“不!不!”陈明和他对吼。他知道自己打不过周扬,他知道手里的光盘扭曲成这个样子,八成已经不能用了,他知道周扬一定不止这么一张,一定还有备份。

可他不能让周扬从他手里把这个拿走,他拼了命也不能让他拿走。他的意识里只剩这么一件事。

离蔚,你别带走他。

求你别带走他!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和周扬扭打。

“给我!” 周扬钳子般的受抓住他的手臂。

“不!”陈明大叫,猛然发力,狠狠撞在周扬左肋下,把光盘从左手挪到右手,急促地喘气。满脑子里飞旋着七彩光环,其中竟回荡着低沉歌声,一幕幕走马灯似的回放,血色和蓝天,铁棍和烧烤,梅花表妹还有小白脸,薇薇的匕首,周扬的浴室……他什么都不记得了,什么都不清楚了,什么都不明白了,什么理智都丧失了,什么目的都不存在了。陈明发狠了,他咬着牙,不顾一切地发泄涌在血管里这场无法形容的洪流,他拿起光盘,用其中最闪亮看起来最尖锐的地方,狠狠向自己的大动脉划去。

周扬立即发现了,惊叫尚未出口,瞳孔骤然放大,奋力扑上。他的本能反应始终超人一等,在最后的千分之一秒死死握住陈明的手腕,硬生生向外拉。

时间象被人猛踩刹车,静止下来。

“你疯了吗?”周扬一手从身后搂紧了他,一手抓着他挥到半空的手,沙哑地问。

“放开我。”他的手在颤,他浑身都在微微颤抖。

“你疯了吗?”周扬没理会他,依旧重复着问,昵语般,并不期待答案:“你疯了吗?”

陈明僵住了,一股酸涩的感觉漫上胸口,令他呼吸紊乱。他的心,他的心不能动了,仿佛被蜘蛛精吐的重重蛛丝捆住,没有一点反抗的余地。

他松开手,光盘从半空中掉到地上,现在,它已经失去了任何意义。

陈明沉默地、慢慢地转身。他凝视着周扬,伸出双臂,缓缓地、紧紧地,搂上周扬的脖子,倾尽全力地搂着。

“周扬,闭上眼睛,给我一个吻。” 周扬听从,闭上眼睛,在他唇上印下一个灼热的吻。

他倾心感受着周扬的气息,等周扬退开了,低声问:“这个吻,是给谁的?”

周扬没有回答。或许他已经回答了,用沉默,用深邃的眼神,用安静而哀伤的凝视。

陈明垂下眼,泪水从眼眶里汹涌而出。

“我知道了。”他断断续续地,象哽咽般:“我明白了,我清楚了。”

他骤然将周扬搂得

更紧,用一种飞蛾扑火似的勇气向周扬表示悲壮的邀请。

被砸碎的电视机余温尚在,地下室依然阴冷潮湿。

他躺在厚实的地毯上,任周扬温柔地脱去他身上的一切累赘。

临界点,他要挑战爱的临界点。

陈明后仰着脖子,热情地回应周扬,缠绵着哭泣。

没有忘记,所有的从前,所有的痛和恨,所有的现实和梦境,我都没有忘记。

但我,不再将目光投向逃跑的方向。

我要挺起胸膛,挑战爱的临界点,只为了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吻。

假如爱情真能伟大而无私,假如爱情真能只求付出不求回报,假如我的爱是真正的爱情。

那么,我必须挑战,挑战我爱的临界点,在崩溃的边缘处,为你我守护最后一道战线,为你忍受这诸般痛楚,为你把自己当成另一个离尉,为了你,抛弃自己的嫉恨之心。

别回望从前。

从前,我还不曾这样深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