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传闻往往都与王之策有关,而且非常阴暗。
王之策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神情微黯。
陈长生继续说道:“有人认为天下苍生为重,值得无数人牺牲,然后以此来要求我,所以我才会问那句话,至于我自己并不那样认为,自然不需要回答这个问题。”
这句话是回答那些质问,也是说给王之策听。
王之策沉默了很长时间,感慨说道:“终究不过是自私罢了”
这句话一出,所有人都安静了。
陈长生沉默了会儿,说道:“原来就是自私啊。”
徐有容静静看着他,知道他这时候在难过。
这不是陈长生想要的答案,虽然他在提出那个问题之前,就应该已经预料到了这一点。
从百草园到天书陵,舞台不停地在换,但演的还不过是那些老套的剧情。
星空之下本就没有什么新鲜事。
只不过这一次的故事会有怎样的结局呢?
如果,可惜没有如果。
时隔数百年,王之策再次出现在世人面前。
还有多少人会愿意支持陈长生与徐有容?
来自南方的强者们沉默不语,木柘家家主与吴家家主更是不知去了哪里。
那些对陈长生忠心耿耿的离宫教士与国教骑兵,知道自己的对手是王之策后又有几个人还有勇气举起手里的兵器?
中山王冷哼一声,脸上露出些不愉之色,其他的王爷大臣还有几位神将的表情则是明显轻松了很多。
在他们看来,今天的胜负已经非常明了了。
这个时候,有几个年轻人走进了天书陵。
他们来到了神道之前,与场间的几位剑堂长老会合,然后站在了徐有容的后方。
整个过程,他们没有犹豫,没有讨论,无论动作还是神情都非常自然。
徐有容看着他们微微一笑。
陈长生点头致意。
王之策没有见过这几个年轻人,但能猜到他们就是苟寒食、关飞白、白菜。
离山剑宗乃是最近数百年人族对抗魔族的先锋,风评极佳,影响力很大。
王之策远居世外,也知道这些,但他并不知道最近这几年发生的很多事情。
当他看到离山剑宗如此坚定地站在了陈长生与徐有容的那边,不禁有些意外。
那些南方宗派强者与王爷大臣们则是更加吃惊,或者说不安。
苟寒食等人是名声极大的神国七律,但毕竟还年轻,那几位剑堂长老才是真正的精锐强者。
更重要的是,他们的行为代表的是离山剑宗掌门的意志。
一位神圣领域强者的意志,即便是王之策与商行舟都必须重视起来。
接着,又有一位神圣领域强者站了出来。
微寒的风雪落在黝黑的铁刀上,没有融化,而是粘在了上面。
王破抱着刀说道:“陈长生说的对,要退也应该是你们退。”
就算是茅秋雨与曹云平在场,也很难承受王之策给予的压力。
离山剑宗掌门没有亲自到场,或者也有这方面的考虑。
王破却是毫不掩饰地表明自己对陈长生的支持,甚至有些锋芒毕露的感觉。
野花盛开的年代由王破开始。
或者是因为这个原因,人族的前辈强者们都很欣赏他。
除了朱洛以及苏离。
王之策也很欣赏王破,所以他更加想不明白。
他问道:“为什么?”
王破说道:“因为他比你们年轻。”
他微微挑眉说道:“年轻?”
“年轻就是正确。”
王破说道:“或者说,人老了就容易犯糊涂。”
王之策说道:“思虑过多确实会有失锐气,但大局在前,不得不慎。”
王破说道:“当年我家被太宗皇帝下旨抄没的时候,你未曾说过什么,也是因为大局?”
王之策微微挑眉,想要解释当年自己已经见疑于陛下,对朝政已无力量,而且……但看着对方那两道有些寒酸的眉,他忽然发现这些解释其实很没有意思,终究只能发出一声苦笑。
这个时候,商行舟忽然对陈长生说了一句话。
“你如果想要看清楚为师的心意,只凭这句话是不够的。”
这句话的意思听上去有些难懂。
但陈长生听懂了,因为这本来就是他的用意。
“是的,所以我想出了一个方法,可以帮助我们看清楚我们到底想要什么。”
“什么方法?”
“我们都不肯退,不肯死,还想证明自己是正确的,那就只能战上一场。”
“我以为我们一直都在战场之上。”
“不,这个战场上有太多人。”
“每个人都有战斗的理由。”
“但这终究是我们的事,何必把整个世界拖进来?”
陈长生看着商行舟认真说道:“师父,我们打一架吧,谁赢了就听谁的。”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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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五十四章 人间最怕见天真
人们没有出暴笑,甚至很长时间都没有声音,感觉很诡异。八零电子书
忽然,不知道哪里来的一只松鼠在神道旁的树枝上跑过,吸引住了某位羽林军校尉的视线,让他下意识里松开了手里的铁枪,沉重的铁枪落在一旁同僚的脚背上,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哎哟!”
仿佛凝固一般的气氛被打破,人们终于醒过神来,脸上露出荒谬的神情。
一片哗然。
陈长生的提议实在是太荒唐了!
这件事情干系到大周的皇位、人族的未来、史书的取材、千万人的生死。
他居然想着与自己的师父打一架来做出决定?
当年洛阳,周独夫与魔君的战斗确实改变了历史的走向,但那是外战。如果说世间一切纷争都可以通过如此简单的手段得到解决,百草园里怎会死了那么多皇族的子孙,国教学院又如何会在二十几年前变成一座荒凉的坟墓?
“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王之策看着陈长生说道,没有任何嘲弄的意味,反而带着些安慰。
陈长生认真说道:“既然要以天下苍生为重,不想死太多人,以免人族势弱,偏又都不肯让步,那么让我们打一架来定输赢,最后不管他死或者我死,大家都还会活着,这难道不是最好的方法吗?”
听到这句话,人群渐渐安静。
人们望向南方渐静的那道烟尘以及渐近的另外一道烟尘,感受着那些隐而未的杀机,默然无语。
刚才听到陈长生提议时的荒唐感受已经被冲淡了很多,虽然还是荒唐,但似乎也有道理。
最关键的是,陈长生说的对,不管他死还是商行舟死,和他们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们还活着,京都会好好的,这难道不是最重要的事情吗?
王之策的眼神变得深沉了几分:“天下大事,并非儿戏,更不是小孩子打架。”
用一场战斗来决定人族的将来,无论怎么看都是很荒唐的行为。
陈长生看着王之策说道:“我自幼看过很多书,书里写过很多阴谋诡计,但往深里望去,或者往简单去想,那些事情与西宁镇上的孩子们打架有什么区别?不过是看争的是糖果、鱼还是天下,又或是史书上的篇章分量罢了。”
王之策沉默了很长时间。
在陈长生与苟寒食以通读道藏闻名于世前,他便是那个最早通读道藏的天才。
他看过的书绝对不比陈长生少,但直到今天他才开始从另外的角度去思考书上的某些内容。
治大国如烹小鲜,他一直以为这是在说谨慎,可按照陈长生的说法,也可以说是完全不需要在意。
群雄争霸,就是孩子打架,莫道宫廷喋血,须知杀鱼也会流血。
王之策说道:“我承认你的看法或者有道理。但你的师父不会同意。”
当陈长生与王之策说话的时候,商行舟一直保持着沉默。
他站在南溪斋剑阵里,没有破阵的意思,静静地看着远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陈长生知道王之策说的没有错。
他比谁都清楚商行舟的想法。
商行舟是世间最谨慎、最老谋深算的人。
他做任何事情都会谋定而后动,没有绝对把握,便不会出手,即便出手也不会留下痕迹。
所以凌烟阁上的那些功臣都死在他的手里,世间却没有几个人知道计道人的存在。
所以国教学院血案之后的那些年里,即便天海圣后也找不到他的踪迹。
像商行舟这样的人,绝
对不会把全部的筹码放在一场战斗里。
哪怕无论怎么看,这场战斗他都必胜无疑。
因为他要的是千古伟业,而且只要是战斗都会有不可控的偶然性。
陈长生怎样才能说服他?
“当我看到吴道子从石墙上走下来,就开始想这件事情应该怎么办。”
说到这里,陈长生看了徐有容一眼。
也就是在那一刻,他知道了王之策会出现,她会败给师父。
他望向王之策继续说道:“然后,我忽然想到了一个办法。”
听到这句话,无数道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
商行舟也转身望向了他,似乎想要知道他到底想出了什么主意。
“我知道我很难说服师父同意我的提议。”
陈长生对王之策说道:“但你可以。”
商行舟请王之策来京都,是要他说服徐有容不要做出玉石俱焚的疯狂行为。
陈长生什么都没有做,是因为他也在等着王之策出现。
他希望王之策能说服商行舟同意自己的提议。
是的,能够说服商行舟的人也只有王之策了。
“而且既然是打架,总是需要一位裁判。”
陈长生说道:“整个大6也只有您有资格来做这个裁判,因为您的声望足够高,所有的人都信服您的公正。”
王之策沉默片刻,说道:“原来你是真的在等我出现。”
人们终于听懂了陈长生的话,明白了他的安排。
徐有容深夜入宫,陈留王夜赴洛阳,京都局势无比紧张之时,他却在离宫石室里静悟剑道。
为什么?因为他需要准备这场战斗,因为他在等着商行舟请出王之策。
原来他一直在等着王之策出现。
原来他一直在这里等着王之策。
但他凭什么判定王之策会帮助他?
就因为王之策的声望与公正?
王之策看着陈长生说道:“我与你师父的关系并不好。”
他的神情变得冷淡了很多。
陈长生说道:“我知道,但您既然来了,说明你们的关系并不像我最初想象的那么差。”
凌烟阁里的那些功臣名将,绝大部分都是死在商行舟的手里。
商行舟是太宗皇帝手里最无形、也是最可怕的一把刀。
王之策与太宗皇帝关系不好,而且也是凌烟阁画像里的一员。
按道理来说,他应该很痛恨商行舟。
陈长生以前也是这样想的。
但当他现王之策会应商行舟之请来京,他开始重新审视二人之间的关系。
他想起当年在寒山自己被魔君追杀的时候,王之策忽然出现。
这让他确定师父与王之策之间应该一直有联系。
王之策说道:“你错了,我来京都与你师父并无关系。”
这又回到了最初的那句话。
天下苍生。
陈长生有些意外,但没有失望。
因为所谓说服,其实依然还是站队。
只要王之策愿意站在他这一边,那么商行舟便必须同意他的提议。
不然商行舟会付出更多的代价,从理智判断无法承受的代价。
问题在于,王之策就算被他说动,不再支持商行舟,又凭什么会帮他?
还是因为天下苍生?
这固然还是个很有力量的理由,但陈长生不想说这个词。
今天这个词出现的次数已经太多,多到他有些不舒服。
他看着王之策认真说道:“因为……吴道子会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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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五十五章 一只暗夜中静静沉去的黄河鲤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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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风凛冽,微雪轻飘。
吴道子满脸怨愤,浑身是血,箕坐于冰冷的地面上,对着天空不停地骂着脏话。
但他不敢有任何动作,甚至不敢低头,因为他的脖颈处的寒意越来越盛。
不是因为有雪花落入衣领里。
因为安华在身后一直盯着他的脖颈,手里握着锋利的短刀。
王之策盯着陈长生的眼睛,微微
挑眉,视线变得锋利无比。
看到陈长生在天陵出现,他便知道吴道子失手了。
他并不在意,心想以吴道子的辈份以及盛名,离宫或者会把吴道子囚禁起来,但应该不会加以折辱。
他怎样也没有想到,陈长生竟然会用吴道子的性命威胁自己。
可以想见此时吴道子的处境应该非常糟糕。
王之策对这种感觉有些陌生。
已经有很多年没有人敢对他动心思了。
无论是好心思还是坏心思。
当年商行舟出入凌烟阁名臣的府邸,也未曾对他有过想法。
不然历史或者会变成截然不同的模样。
更不要说威胁他。
他静静看着陈长生,没有说话。
他是千年来最有名的生,但他绝对不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生,更与文弱二字无关。 [小说网]
当年他统领人族与妖族的联军,从天凉郡杀至雪老城下,一路血流飘杵,尸横遍野。
说到杀人这种事情,今日天陵里的所有人加起来,也没有他杀的人多。
他的眼神仿佛深渊,又有熊熊烈焰。
陈长生却根本不惧,平静地与他对视,没有收那句话的意思。
一声轻响,残雪飘舞。
徐有容的右手轻轻落在斋剑的剑柄上,洁白的羽翼缓缓摆动。
苟寒食等人与三位离山剑堂长老没有说话,直接取出了剑,做好了冲杀的准备。
王破不再抱臂,左手握住刀鞘,随时可以拨刀。
曾经斩断洛水的铁刀再次出鞘时,天陵外的那条河还能继续流淌吗?
慈涧寺、三阳宗等少数南方宗派的长老们,挣扎片刻后,终于再次举起了手里的兵器。
朝廷一方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这是一言不合便要拨刀相向?
要知道对面可是王之策!
这就是王破的刀道。
离山的剑道。
也是陈长生修的道。
曰直。
王之策如果不同意陈长生的提议,那么吴道子就会死。
就这么简单,就这么强硬。
几位陈家王爷下意识里望向了相王。
做为皇族最强者,他的态度非常重要,足以影响朝堂与军方的趋向。
陈留王这时候也已经落在了离宫的手里。
如果双方真的撕破脸,陈留王还能活着吗?
然而当人们望过去的时候,才发现相王不知何时再次闭上了眼睛。
这是眼不见为净,还是在想如果离宫用儿子的性命威胁自己时该怎么选?
“数百年后,当你首往事,发现就在今天你开始变成自己曾经最厌憎的那种人”
王之策的眼神复了平静,对陈长生说道:“你可能会生出难以想象的悔恨。”
陈长生想起了与唐三十六的那些谈话。
那些谈话发生在大榕树上,发生在湖边、汶水畔。
夕阳落在面,被切割成千万枚金叶,丰富又有些令人生腻。
肥大的鲤鱼因为吃了太多,向着水底的腐泥缓缓沉去。
“我不会成为你们这种人。”
他对王之策说道。
王之策说道:“为什么?”
陈长生说道:“因为我不想成为你们这种人。”
因为所以,这没有内在的逻辑联系,自然没有道理。
王之策摇头说道:“这是不讲理的说法。”
陈长生看着他认真问道:“你们和我讲过道理?”
湖畔的草有些枯黄,还没有生出青叶。
落在上面的纸屑被风吹的到处飞。
师生们匆匆离开,难免有些狼籍。
现在的国教学院就像此时的离宫一样冷清。
又像是到了过去二十几年,如一片墓地。
非常适合随后的那场战斗。
相信最后无论是谁死,都不介意埋在这里。
不管是老师还是学生,都曾经是这里的院长,都必将在国教学院的历史上留下不可抹灭的痕迹。
唐三十六站在湖边,想着这些有的没的事情。
初春时节,湖水本已解冻,因为今日气温陡降,湖面重新凝结了一些薄冰。
鱼儿们沉入了最深处的水底,虽然到处都是腐泥,但要温暖些。
苏墨虞确认所有师生都已经撤离,来到了湖边。
他担心问道:“你确定他能成功?”
“我不知道。”
唐三十六看着湖面说道:“但我确定他不会开心。”
王之策没有再说什么。
因为他无法答陈长生的问题。
那么也可以理解为,他说不过陈长生。
他通读道藏,学识渊博,智慧无双,辩才无碍,今
天面对陈长生,却两次三番无言以对。
因为陈长生不是在与他辩论,不是在与他讲道理。
他说的都是实话。
事实在手,道理我有。
用唐三十六的评价来说,他是一个活的很纯粹的人。
徐有容的说法更简单,也更准确。
陈长生是一个真人。
这就是她喜欢他的原因。
当王之策沉默之后,她举起了自己的右手。
剑气微敛,森然之意归于山林。
南溪斋剑阵散开。
商行舟出现在众人之前。
陈长生的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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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五十六章 你不想试试吗?
“师父,当年你让我去凌烟阁看王大人的笔记,说里面有逆天改命的秘密,但我没有看到。电子书下载”
陈长生对商行舟说出这句话后,天书陵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异样。
这是很少有人知道的秘密。
哪怕师徒二人反目之后,这个秘密也没有流传开来。
这句话本来应该三年前就出现,只不过在陈长生想来,既然西宁镇旧庙里的所有对话包括那些时光本身都是手段,再对往事出痛苦的质问,又有什么意义而且他在凌烟阁里得到了一座非常重要的天书碑,在王之策的笔记上看到很多秘密,生出很多感悟,给修道生涯带来了非常重要的帮助,对他的人生带来了很多警醒,已经足够了。
他接着说道:“我在那本笔记上只看到了吃人两个字。”
王之策的脸上现出追忆往昔的神情,有些感慨,甚至可以说是感伤。
那本笔记里写着他那些年的所见所闻,也就是大周朝开国前后最真实的那段历史。
最真实的历史,往往也就是最黑暗的。
看似平静的陋巷读书声,不知遮掩了多少洛水花舫上的惨号。
看似枯燥的朝堂生涯里,不知隐藏着多少刀光剑影。
王之策没有提过百草园之变,但偶尔出现的某些词语,已经揭示了那一夜的残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