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师叔祖苏离当年曾经说过,离山失去的东西当然应该由离山自己拿回来。
不过既然是掌门师父的意思,他也不好当着陈长生的面表示反对。
解决了折袖病情这个最大的问题,陈长生的心情好了很多,说道:“现在可以让他们见面了吗?”
离山剑宗掌门摇头说道:“就算那个狼孩儿学会正剑清音,也不过是暂时压制病情,不算治好,自然不能见面。”
陈长生很是无奈,说道:“何必如此?”
离山剑宗掌门也很是无奈,说道:“这是小师叔的意思,谁敢违逆?”
陈长生想着苏离的性情,也自无语。
秋山君忽然说道:“我觉得师叔祖这件事情做错了。”
离山剑宗掌门说道:“但他毕竟是你的师叔祖,你须敬他爱他。”
秋山君说道:“似师叔祖这般性情,实在很难令人生出敬爱之心。”
陈长生想着当年自雪原万里归来途中的那些画面,与秋山君对视一眼,便知道对方在想些什么,心有戚戚。( 求、书=‘网’小‘说’)
这一瞬间,他们仿佛回到了阪崖马场。
但只是一瞬间,很快他们便再次感觉到了不自在,分开了视线。
“难道真的没有别的方法可以通融一下?”
陈长生向离山剑宗掌门问道:“反正苏离前辈现在也不在。”
离山剑宗掌门说道:“小师叔虽然走了,剑还在山中。”
陈长生听出这句话里似乎隐藏着些什么意思,问道:“剑?”
离山剑宗掌门说道:“小师叔留下了一道剑,如果有人能够胜过这一道剑,便可以无视他的法旨。”
陈长生想了想,说道:“我想试试。”
“我不想瞒你,想要破掉那一剑非常危险。”
离山剑宗掌门看着他正色说道:“小师叔是你在剑道上的老师,算起来你就是我的师弟,我不愿你去冒险。”
陈长生说道:“晚辈末学,实不敢应。”
这说的是师弟这个称呼。
离山剑宗掌门笑着说道:“确是失言,就算你敢应,我也不敢真这般唤你,不然有人会不高兴。”
如果陈长生成为离山剑宗掌门的师弟,那么岂不是要成为秋山君等神国七律的师叔?
谁会不高兴,自然不问而知。
陈长生看了秋山君一眼。
秋山君没有理他,看着离山剑宗掌门说道:“若让小师妹听到这番话,师父你的胡子还能剩下几根?”
……
……
离山主峰后麓有片崖坪,崖坪之前是片石壁,上面覆着青藤,藤间杂着些野花。
只有走到近前,才能看清楚,原来在那片青藤之间有道约摸两尺宽的石壁通道。
隐隐可以听到石壁通道那头有清脆的鸟鸣传来,还有花香传来,若仔细望去,还能看到满眼绿意。
那边竟似有一片青翠山谷。
秋山君与苟寒食等离山弟子带着陈长生一行人站在崖坪前。
折袖看着那道石缝沉默不语。
“小师妹这几年便在那边静修,如果想要见她,便要从这里走过去。”
苟寒食对陈长生等人说道:“这条石道是当年师叔祖破境入神圣之前用手中剑斩破山崖而成,石壁之上自有剑意杀机存留,极其危险,而这也就是你们要破的那一剑。”
陈长生很清楚,遮天剑失落于周园之后,苏离一直用的是离山下小镇某个铁匠铺打造的普通青钢剑,想着当年此人竟是用这样一把普通剑在山崖间生生斩出一片洞天,不由震撼无语。
他的视线落在青藤里的那条石壁通道上。
石壁上残留着无数道剑痕,非常深刻,即便经历了数百年风雨,依然没有磨灭。
此时距离石壁入口处还有十余丈距离,他便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蕴藏在剑痕里的凌厉剑意。
白菜和唐三十六等人多看了那片石壁几眼,甚至觉得眼睛有些刺痛,想要流泪。
折袖始终盯着那道石壁,沉默不语,异常专注,眼睛渐渐微红,却依然眨都没有眨一下。
有阵山风自崖坪外吹来,拂动地面的落叶,掀起了陈长生的衣衫。
只听得嘶的一声轻响,他的衣袂上出现了一道笔直的裂口。
衣袂一角随风飘起,落入崖外。
陈长生低头向崖坪地面望去,只见那道石壁通道入口处的十丈方圆内,地面无比光滑,而且连片落叶都没有。
想必是石壁里的凌厉剑意随岁月散溢而出,将落于此间的所有落叶与石砾都尽数斩成了碎屑。
如此森然可怕的剑意,真是举世罕见。
不愧是千年来的剑道最强者。
折袖动了。
然后被陈长生拦了下来。
“我随苏离学过剑,我对他的剑道非常了解,你应该让我先去试试,就算没办法通过,我应该也有机会退回来,而你需要做的事情是观察,以你观察、然后分析战斗的能力,接下来的成算会大很多。”
陈长生看着他的眼睛认真说道。
他说的没有错。
虽然只需要走过这片遍布剑痕的石壁通道,但同样是一场极其艰巨的战斗。
这是他们与数百年前的苏离之间的战斗。
折袖沉默了会儿,停下脚步,说道:“谢谢。”
很多事情不需要说太多。
以折袖的性情,一声谢谢已经足以说明很多事情。
陈长生取出无垢剑,反转剑柄,与藏锋剑鞘组合在一起。
这是他的剑的最强形态。
当年在浔阳城里面对朱洛,后来在京都独闯北兵马司胡同,以及在雪岭里面对两代魔君时,他都是这样做的。
今天他要闯的是石道,同样如临大敌。
数百年前的苏离,在斩开这片洞天的时候,还没有进入神圣领域,更不像后来那般强不可言,但剑道上的修为已然强大到了极点,对现在的他与折袖来说,依然是难以企及的存在。
陈长生提着剑向前走了一步。
只是一步,他的衣衫上便多了数道裂口。
第935章 一庙治天下,西宁?
唐三十六看着陈长生的眼睛,非常认真问道:“你相信你的老师?”
陈长生说道:“师父他智谋绝世,眼光敏锐,即便是黑袍也没办法遮蔽所有天机,我相信他的判断不会错。[ 超多好看小说]? 火然?文? ??? ???.?r?a?n ?e?n?`o?r?g”
唐三十六说道:“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陈长生沉默了会儿,说道:“对师父来说,杀死我、收服国教是最重要的事情,但消灭魔族、由人族统一大陆才是他毕生的愿望,终生追求的理想,在这方面我对他绝对信任。”
对大陆历史来说,最重要的一次变化便是人族与妖族的结盟。
正是基于此,太宗皇帝当年才能带领两族联军北伐成功,把魔族赶回了风雪连雪的荒原上。
随后数百年,人族得到了足够多休养生息的时间,变得越来越强大,以至于魔族再难南下。
如果妖族忽然撕毁与人族之间的协议,倒戈而向,那会发生什么事?
商行舟与陈长生这对师徒间没有理念之争,是道法之争。
陈长生是商行舟的道里唯一的缺点,所以商行舟一定要想办法抹掉他的存在。
然而与这件大事相比,这算不得什么。
就像商行舟在信里说的那样。
白帝城不容有失。
唐三十六的脸上难得流露出严肃的神情,说道:“那我们必须阻止这件事情的发生。”
好在这一切都还只是猜测,还没有成真。
人族还有时间做出反应。
如果不是商行舟极其敏锐地感知到那些问题,并且以极强势的魄力做出判断,局面会变得非常糟糕。( 无弹窗广告)
想到这一点,即便立场阵营不同,唐三十六对这位道尊还是难以抑止地生出敬佩之意。
陈长生走到窗边,举起手里的无垢剑,沉默地以慧剑推演良久,依然没有得到确定的答案。
“妖族……真有可能与魔族结盟吗?”
往史书上望去,妖族与魔族之间到处都是斑斑血渍以及妖族的悲惨遭遇。
按道理来说,妖族绝不可能忘记那些仇恨,更不要说与魔族结盟。
户三十二说道:“其实这件事情并不全然不可能,不要忘记,千年之前人族与妖族之间的关系也很糟糕,如果魔族愿意付出足够多的代价平息妖族的恨
意,那么妖族真有可能倒向他们那边。”
唐三十六说道:“问题是动机。如果说牧夫人因为大西洲而愿意冒险,妖族的君臣大将又怎么会同意?”
户三十二的视线落在陈长生手里的那封信上,说道:“或者这就是原因。”
唐三十六也望了过去,却不明白何意。
“魔族衰落千年,就算新君即位,短时间内想必也无法再次回复到当年的恐怖实力,而我们人族这千年来却变得越来越强大,就像青衣客在峰顶感慨过的那样,我们这边的天才强者太多了。”
户三十二看着陈长生认真说道:“您先前也说过,道尊他老人家一心想着要继承太宗皇帝遗志,消灭魔族一统天下,那到时候妖族又该如何自处?称臣纳贡还是像古时候那样变成魔族的奴隶?”
唐三十六说道:“当代白帝乃是一代霸主,难道连这点信心也没有?”
户三十二沉默了会儿,说道:“这数年里,整个大陆都在流传一句话。”
陈长生微怔,问道:“什么话?”
户三十二说道:“西宁一庙治天下。”
陈长生沉默了,唐三十六也沉默了。
这句话的意思非常清楚,这说的是十余年来的这个故事,以及现在这段历史。
那么再往远处望去,会看到什么??
如果商行舟与陈长生和解,再加上皇帝陛下,三人同心合力,这片大陆还有谁是人族的对手?
即便是白帝,看着这来自西宁镇庙的师徒三人,也必然会感到强烈的忌惮与不安。
如果这是不可能的事情或者还好,但在很多人看来,商行舟与陈长生之间的问题本来就不应该存在。
白帝这样的大人物甚至可能觉得,商行舟与陈长生之间的对峙是这对师徒自行营造出来的一个骗局。
陈长生没有回应户三十六的目光,视线落在信纸上。
商行舟在信的末尾写了四个字:静观其变。
想要观,便必然要到场。
他说道:“我们先把这件事情处理好。”
户三十二说道:“理所当然,只是不知道白帝城何时召开天选典,既然是离宫出面,国教使团的组建要快些。”
陈长生说道:“天选典的时间应该还没有定,但白帝城方面的想法很清楚。就算不能一直瞒着这件事情,他们也不会想我们突然插手,不会给我们时间做安排,所以我会先行一步,使团随后赶过来。”
户三十二说道:“明白。”
唐三十六说道:“我先回汶水一趟。”
妖族生意有很大一部分都是由唐家负责处理,汶水城与白帝城的关系向来不错。
此次事涉人族将来,唐老太爷自然不会置身事外,应该会做出一些相应的安排。
陈长生点头说道:“那我先行一步。”
便在这时,王府上空忽然传来一声清亮的鹤鸣。
冬风呼啸,庭院间的青树乱摇,一只白鹤落了下来。
娄阳王远远地跪在门廊处,恭送陈长生离开。
唐三十六终于忍不住问道:“为何道尊会让王爷来送这封信?”
陈长生说道:“王爷昨夜在崤山过冬,离这里最近。”
唐三十六心想这明显不合逻辑。
朝廷想要传书,无论红鹰还是红雁,又或者是阵法传书,都能直抵汝南王府,何至于需要辛苦娄阳王走这一遭。
陈长生知道无法说服他,沉默片刻后说道:“师父知道我比较信任他。”
唐三十六更是不懂,心想你为何信任这位以窝囊出名的王爷。
陈长生不再解释,乘鹤而起。
一人一鹤飘摇之间,便到了云上。
桐江变成条无法看清楚的细带,落梅山脉在左后方就像是盆景。
极西处隐有云雾缭绕,青山遥遥,不知会有什么在等着他。
……
……
青山处处,云海于其间,看着就像湖对面的雾,又像深冬清晨京都街巷里生出的炊烟。
落落坐在山边,看着崖下的云雾,娇小的身影显得有些柔弱。
如果看到她的正面,想必有这样的感觉,因为如画的眉眼间虽然有很多追忆,但依然平静。
李女史看着她,眼里生出怜惜的神情,因为在她看来,殿下这几年一直很孤单,而且越来越孤单。
第929章 闯剑道
他沉默了会儿,又向前走了一步。全文阅读
微寒的山风拂动他脸前的发丝,然后飘落。
凌厉而无形的剑意,随风而生,无声而至。
这一次,他沉默了更长时间。
他需要做出选择,是用三百六十五处气窍里的星辉凝结星域相抗,还是用剑意相抗。
最终,他选择了后者。
因为苏离是他在剑道上的老师。
今日
他当然要用剑道来挑战对方,如此才能算作交出一张合格的答卷。
无数道剑意离开剑鞘,来到崖坪之上。
那些剑意气息并不相同,显得有些驳杂,但神奇的是,彼此之间竟是毫无冲突,反而显得格外融洽。
看着这幕画面,苟寒食微微动容,眼里生出赞叹之意。
陈长生的剑道修为再高,但以剑意论依然不及苏离凝练精纯,想要在质量方面战胜对方很困难。
所以他选择用数量来弥补质量上的不足。
这看似很普通,但细思却极不普通。
除了他,这个世界上还有谁能够同时拥有如此多数量的剑意,并且能够如此随意地驭使自如?
崖坪上忽然响起无数声轻微的磨擦声。
山风骤然消失,石壁上的那些青藤却摇摆起来。
与剑意共生数百年的青藤,自不会受到剑意的侵袭,然而此刻却纷纷断裂,然后落下。
明明什么都看不到,石壁之前却仿佛有无数道剑正在无声地相争。
无数道剑意在极小的范围内做着最细微的较量。[小说网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
天地间的气息都随之变得森然起来,便是天光都忽然变得幽暗了很多。
陈长生走到了青藤之前。
青藤片片碎裂,露出了石壁通道的入口。
他没有任何犹豫,就这样走了进去。
剑意的搏杀还在他的身后继续,石壁通道入口处的空气里出现了无数道裂口与白色的湍流,遮住了里面的画面。
片刻后,石壁里剑鸣大作。
……
……
石壁通道很狭窄,天空在极高的上方被切成一条线,陈长生走在其间,视野有些幽暗。
石壁上到处都是笔直的剑痕,两端极细,中间略粗,看着很圆润,却又极其锋利。
每道锋利的剑痕都代表着一道剑意。
那些剑意自石壁里浮现,凌厉无比地斩向陈长生的面门,同时向着他的幽府以及识海侵袭而去。
陈长生没有任何慌乱,脚步沉稳至极,横剑于身前,将要齐眉,就像是一道铁链。
正是苏离传授给他的第三剑——笨剑。
这一剑首重心性,以陈长生坚毅沉稳的心性,在他的手中施展出来,真可谓是坚若磐石。
啪啪啪啪,石道里响起无数清脆的剑鸣,听上去就像是两把剑在不停地碰撞。
陈长生的眼前尽是横直的剑身,剑身边缘到处都是飞溅的火花,两侧的石壁上瞬间便添上了数十道新的剑痕。
他的剑挡住了有形的剑意,却无法阻止无形的剑意向着身体里侵袭而去。
随着向石道里愈深,那抹森然的感觉越来越浓裂,尤其是识海里已然生出无数狂澜,然后被那些剑意斩成泡沫。
随着这些泡沫出现然后消亡,他的眼睛开始生出刺痛的感觉,身体皮肤上的切割感更是清晰无比。
这些剑意才是真正的考验,非意志坚毅、神识澄静之人,根本无法承受。
陈长生横剑于前,继续向前走去。
通道入口处极窄,随后渐行渐宽,但这并不意味着更加好走,反而石壁上的那些剑痕越来越密集,显现出来的剑气越来越磅礴,剑意也越来越森然,更可怕的是,那些剑痕之间渐要生成某种联系,源源不绝而至。
一道剑痕便是一剑,若能相连,便是成套的剑招。
这个时候,陈长生才真正地开始直面苏离的剑道修为。
无比森然的剑意从石壁上溢出,遮蔽头顶的天光与前方远处的那抹翠色,如汪洋一般涌来。
陈长生身体微微摇晃,险些没有站稳,脸色也变得苍白了数分。
如果不是当初他曾经在藏锋剑鞘里无数次经历过剑意海洋的磨砺,只怕就在这一刻已经败了。
怎样才能穿过这片堪称浩荡的剑意海洋?怎样才能破掉苏离的这些剑招?
陈长生专注地听着密集的剑意破空声,静静地看着那些剑意在空中斩出的裂缝,感知着剑意的细微变化。
他的眼神如往常一样,依然干净的仿佛小溪,没有任何尘埃,映照出天空里的流云,掠过云间的剑光。
他的剑已经不再横于眼前,而是平直伸于空中。
笨剑只能防守,怎样才能破掉苏离留下的剑招?当然只能用剑招。
一道剑光撕裂空气,斩碎自天而落的一道剑气,那是天道院的临光剑,快到天机都无法捕捉。
数道剑花颤颤现于山风之间,挡住自斜上方落下的海天一剑。
剑影分作十三道,每道都是一根柳杨枝,看似柔弱,却极坚韧,任你剑落入山,也能承受。
还有繁花似锦、山鬼分岩、法剑肃杀、转山亦兼迎宾,最后燎天而起。
这都是离山的剑法,当然可以
破掉你的离山剑法。
还有国教学院的倒山棍,真剑,他是教宗,亦是国教学院院长,自有神圣意味相随!
就像当初在奈何桥上面对徐有容的大光明剑时一样。
陈长生把自己这辈子学过的所有剑法都施展了出来。
剑光照亮了幽暗的石壁通道。
无数著名的、或者籍籍无名的、或者极其偏门的剑招,在他的手里出现。
时间慢慢地流逝。
陈长生执剑前行,不知道已经过了多长时间,终于来到了石壁通道的后段。
哪怕有无数剑光遮掩,剑意森然刺目,他也能够看清楚通道外面那片翠谷。
然而,似乎只能走到这里了。
他把自己这辈子会的所有剑法都用了出来,依然没能破掉石壁上的所有剑招。
直到这个时候他才想明白一件事情。
说到剑道修为,当今世间可以说找不出来几个人比他高,更没有谁比他会的剑法更多